08.
与普通的贪图享受不同,享受从未令我臣服。我耐性很差,不计后果,与我破败忍耐的少年时期关系很大——磕过太多头,点过太多腰——唯唯诺诺二十年,早透支了我的耐心,
用尽了我的宽容。
唯独还有半个良心在高启强那里,那是我少年时代预支给他的。
为什么只是半个?
因为良心,我最多只有半个。
我的哥哥有双泫然欲泣的眼睛,他望着我时,常给我慈悲为怀的错觉。多年后我意识到狠的从不是我,我只是个他渡不了怪物,而他卸下金身跳进脏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
可惜这佛自己拿起了屠刀。
他脱下一身皮囊,红肉白骨、跃进火海,焦身污血两手捧不住,一塌糊涂。开弓没有回头箭,堕崖没有回头路。狠的必然是他,狠的必然是他——我没有人皮,我本就是怪物。而他活生生一个人,刀剖刃挑,从善良的凡胎里脱出一个活鬼来——一双泫然欲泣的佛眼,
就此杀人也不眨。人皮一旦脱下,就再难穿上了。
而我不在乎,他也好我也好,什么模样,我都不在乎。我的耐性太差了,我只要肉眼可见的灿烂,我只图握在手里的辉煌。
我是孤注一掷的败类,鼠目寸光的恶徒。
我哥他太懂我,如果他不给,总有一天,我会抢。
那时可再无体面能言。
随后多年,套在我脖子上的绳有名有姓,他的嘉奖犒赏我如数家珍。我知道我要的东西太偏,太毒,太折他年长者的尊严,所以眼明心亮地在其他地方供给他足足的脸面——我永远是他任打任骂的小辈,是他低眉顺眼的弟弟。
他很可能觉得我棘手,拿我没办法。
但我从不挑战他的权威,留合适的余地让他表演大哥的角色。我太喜欢他了,甚至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情。我想如果情感的浓度可以具化,那我高启盛的爱八成是固体。
从高空坠落说不定能砸进十八层地狱。
正如他告诫我的,一旦动感情就要好好待人家,懂得买安全套,讲卫生。我买完回来,他还坐在没拆保护膜的沙发上。
我认定他会逃跑的,至少给了他十七分钟逃跑。他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只在那儿盯着桌子发呆。看见他还在的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他躺在浴缸里的样子,一下嗓子近乎粘在一起,
吞下的唾沫带着腥味。
他把我那床视作小小的祭坛,立在卧室门口的背影踌躇且紧张,沉默无法保护他的不安,
我只觉得可爱。看到他迟迟不再往前走,手指抓着裤边,便知惶恐正在他的胸腔里翻江倒海,明明方才就义般的模样也只过去几秒,眼下却如同立马反悔的羚羊不愿再靠近深渊一步——他立刻转身想走,我横跨一步堵上去拦住——他慌张地抬眼看我,像已经忘记背后还有个我。那双汪着春水的眼,颤动似十三岁时看见父亲的皮鞭。
“害怕啦?”我问他,语气缓慢,“……可你答应了啊。”我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惊滞在那儿,嘴唇阖动想反驳什么,我立刻又亲他嘴巴。
高启强那年还是个离奇的大龄处男,而我早是个有洞就钻的王八蛋。可神奇的是,与我而言本来熟悉的事忽然变得生疏,本来明白的流程变得混乱——他尴尬无措地任我剥开时,
浅白色的鞭痕一落进我的眼里。
嘭——
我的神经突然似要破壁那样泵跳,脑海中闪光般走过近二十年偷藏这幅躯体的细节,我的眼开始认证,那颗痣是否还在,这道痕是否交叠,反应过来时已经在闻他的肌肤,海水的气味竟让我口中泛起七年前那滴眼泪的味道,咸的。
他紧绷的似乎要折断。
我想这世上再没有这样好的东西,能让我这样喜欢。膜拜浅白的伤疤如膜拜大自然的脉络,那副温热颤抖的肉体仓皇地落在我的手里,表情在隐忍和慌乱之间切换,我的心脏近乎要从嘴巴里淌出来——恐慌的是他,而窒息的却是我。十几年的坏梦一朝成真,太过于真实以至于我深知我会发疯。
他只是害怕,以及看我时满眼的担忧。
那担忧的眼神从内里握紧了我的心脏,酸楚从我的眼眶流进腹腔,我不知道他为我付出这么多到底有什么好,只无比庆幸 幸亏 高启盛是我,而不是别的谁。
我等不及,我会发疯。
他终究还是我哥,没有原则的溺爱着我。他终究还是如同受困的野兽一般睁着泫然欲泣的眼,红着鼻尖微张着嘴,曲着那双缠绕伤痕的腿,吞吐我的冲撞。我劝自己用百分之两百的耐心待他,可还是仓促强硬像要失手把他撕裂。我是在害他,剥开血肉刺探他的尊严,
温热的阻碍止不住地发抖。冲撞间我怕我似暴虐的怪物那样只懂伤害,紧张地观摩他的表情、听他的声音,看到他哽着浓重的鼻音,半天发不出一点音来,就满心想分一只手去摸他的脸颊安慰——却一对上他那双赤红含泪的眼,看到他委屈喘息的嘴唇,就似大浪翻滚一尾拍在我的脸上,火辣的痛感和空白的大脑冲出金灿的火光。什么都忘了,只管尽兴。
我没有学过怎么好好爱他,可他什么都没说,像从不介意我笨手笨脚。
那天之后,欲望在黑暗中张开了眼睛。
09.
像听话的小狗,我如他所愿,搬到了“附近的景龙小区”。他婚礼上金丝暗蓝底的西装,着实配陈书婷那身碎金漂浮的紫色婚纱。他们恰如一对不可一世的豪门鸳鸯,我在台下鼓掌,流光飞舞,高启强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
好可怜,那一刻我对他的同情极其浓烈——我这位哥哥如此渴求阖家圆满,渴求到不择手段,才会在自己本该幸福的生活里添上我这样的污点。
我看着他那金丝镶制的西装,满脑子下流肮脏的想法。
如果今天要他,他会给我吗?
理智劝我清醒一点。洞房花烛夜,我最好别找事。
时日太快,时日太快。
我不再掩饰我瑕疵的面貌,哪怕显露最肆无忌惮的丑脸,也无人敢对着我指指点点。人间真是奇怪又有趣的地狱,在我紧抓眼前利益并彰显那些臭钱时,我长成什么模样都有人拍手叫好,做什么屁事都有人车前马后。
六年前我还是旧场街一个除了会读书什么都不是穷酸鬼,现如今我突然成了十全十美的人,去哪里都有人满脸堆笑,小高总长,小高总短,仿佛我生来就是答卷上的满分,靶盘上的十环。
而真正的高总放任这一切。是高总让我成为小高总,他纵容我做嚣张跋扈的小高总,纵容我像狗一样要他。
他实在不懂得拒绝我,只继续他愈是感到气弱,就愈是严厉古板装一个父亲的路数——他自己很可能没发现,但我早就发现了。他着急地加固他对我的权威,训斥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当然,也不乏有我愈发肆意妄为的原因。我是觉得我多少有些强迫他了,他担心我,
又控制不了我,只能动辄抽我些巴掌,踹我几脚。
我让他踹,让他打。我说过,我永远是给他低头做小的弟弟。我永远他指东我打东,他指西我打西。
别人都视他作凶狠的京海大佬。在我眼里,他却永远是满身伤痕躺在二楼避难所里的那个少年人。我对他的欲望浓烈且固执,环绕着他的疤痕近乎我的欲望具象化成的咒语,几次我低头看他臀丘上那三条鞭痕,都隐隐感到那儿似是咒文繁缠的束缚。
我肮脏的情欲写满他的身体,一圈一圈捆绑他的灵魂。
在他婚后第三年时,他企图断掉和我的肉体关系。那是一次很长的谈话,和诱导。也是第一次,是我第一次在他的书房里搞他。也因为他的妻儿都在楼上,他推脱不得,勃然大怒,抽了我一个狠狠的嘴巴。
其实最开始,那张只有我们使用过的新床,而后只具备了那一个固定的作用。可那里太远了,我哪里等得及。后来他来我的景龙小区,如何闹他,基本都是我说了算。
但是来不来,却是他说了算。如果他不来,如果他不做,那我就得不到他。所以那一年我几乎没抱过他几次,除非我做了什么对的事,成功的生意,向他紧追不舍的要,他才会给我。其余时间他尽是在躲避,推辞,理由千奇百怪。
我很快就摆脸色,开始威慑他,在他的办公室里讨不要脸的赏。他不愿意却不像我这样肆无忌惮,只敢锁住办公室的门让我回去再说。
我怎么可能回去再说,我得让他知道,如果他不体面地给我,我就会抢。
所以那张办公桌上淌过他一滴眼泪,也见证过西装笔挺的高启强西裤褪到膝盖下的样子。
马甲下的衬衫被我攥在手里,浑白的臀肉上掐红了指印。高启强垂着一屡前额的碎发,随着律动撞着桌边时的脸太过淫靡隐忍,而在之后的每一天都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搞得我谈客户的时候都觉得小腹要抽筋。
我馋的要死。
像只狼一样。
我馋的要死。
所以我愈发贪婪,逐渐入侵他的地盘,不分时间地点地咽我的口水。
他慢慢地愠怒起来,在我低眉顺眼的挑衅里渐渐被惹恼。我稀得看他那恼火却拿我没有办法的样子,看他拿我没办法,只能脱下裤子的样子。
但有的算盘打的太响,连旁人看我,都隐约看出了畜生的影子。大嫂这辈子都想不到我和他丈夫是什么模式的兄弟,但是大嫂讨厌我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哥选不出要站的队伍,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搅浑水。我根本不掩饰我的厌恶,尖酸刻薄是我的强项,白眼给出去,第一个要那女人接住。
我哥拿我没办法,他甚至舍不得说我。可我还是我,非要试探他愿意给多少。
趁着大嫂哄晓晨睡觉,我在高启强的书房里突发要搞他,让他又惊又气。小声的辱骂我充耳不闻,用力的抵抗我全然不管。
他给我的那一巴掌是抡圆了扇的。
这一把掌把我嘴角扇出血了。
他慌乱地扣好裤子抚平衬衫,抬眼看到我用手背蹭着嘴角的血——他脸上明显的堂皇一秒。几乎没怎么迟疑,他皱着眉头,叹气,抽出张面纸摁在我的嘴角。
仿佛刚才疯狂扒他衣服的畜生没存在过。
我很惊讶,看他,像孽畜遇到活菩萨一样看他。
他懒得看我,皱着眉头生着闷气。
“疼吗?”他眉头没松开过,“神经病!”他又说。
嫂子从楼上下来给我们晚间道别,看到我肿着嘴角,而我哥在找棉签沾药水。
“干嘛呢高启强,你打他干什么?”嫂子像一家之主似的质问我哥,好像我是她弟。她只是什么都要管,连讨厌她的我也要管。
我哥满脸讨好的笑容,“哎呀,也没打他,一时冲动……”
“那也不要动手。”嫂子又一次管教我哥,对着他昂了昂脑袋,我哥妻奴似的连忙点头,笑眯眯的。
我撇撇嘴角。酸毒地想着她家的书房早晚要做我的大床房。
可随后我哥认真的要跟我谈。
他不想再继续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