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无情?
嫂子管教他的声音还残留在我脑海里,眼前他诚恳又苦恼的表情似乎真当我是个麻烦。可这不应该啊,怎么这么无情?
我的表情太过明显,怒火低沉,燃在我眯起的眼里,挡在镜片后。可他看我的表情却是同情,很怪异,每每是他挑起事端,却仿佛错都在我——确实错都在我。
可谁阻止过我?
看我盯着他一言不发,他知道我不服气——知道我棘手难缠,是他的命根。皱着眉头又湿着眼角,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看了三年,只可惜他曾在床上也这么看我,再落我眼里早变了味道。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不认命,难道现在和我做回单纯的兄弟,就能掩盖曾与我交合的事实?
可他看我的眼神却相当纯粹,苦痛里杂糅心碎,似是我已千疮百孔不得翻身。我当即怒火巨升,在这件事里,难道你装作无辜,就能从未与我合谋共犯这桩罪行?
我握紧了拳,打量他与呼吸共颤的喉结,黑色衬衫的纽扣,丝质修身的西裤——他从陈书婷那里得来了这身衣冠,就真与个外姓人天造地设,过起了家家? 我看回他的双眼——
他也正看着我,忧愁地看着我。
我本来被愤怒和疑惑冲刷的心智,却在看清他眼里那抹痛苦的来源时一瞬清明。他的苦涩并非恨我,他的苦涩像是悔过。
“你快要三十岁了,”他望着我,轻轻地说,“……还和我这样做什么呢?”
他坐在我的对面,眼神落在我受伤的嘴角上。他还拿着那根棉签,似乎根本不在意我方才显眼的对峙和隔阂,只像个什么也不计较的亲人,又沾了沾药水,伸手过来。
“可能会痛哦……”他悄悄地说。
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蘸饱南方的水汽,轻轻碰触我嘴角的棉签像他小心翼翼的感情——
他以某种方式爱我,不是我这种方式,不是与陈书婷、或对小兰的方式。他以某种并非爱情也远超亲情的方式爱我,让我糊涂着,让我清醒又堕落。
“你听话,阿盛……”他依旧盯着我的伤口,涂着药水,“哥哥知道你以前也有女人……现在有没有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有。过了二十五岁,该长大了。”
我凑过去亲了他的鼻尖。
他猛地往后撤,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皱着眉头几乎算凶恶,“干什么?!”他温柔的模样瞬间撕去了,“听不懂人话?!”
我坐着往前倾了倾,舌尖快速舔润我干燥的嘴巴,“哥,哥呀…你好香啊…”
药水瓶朝我直直砸过来,嘭地打翻在我胸口,溅到我的脸上。他站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高启盛,我告诉你!你这么冥顽不灵早晚要出大事!”
他气喘吁吁,愤怒地在旁边来回转圈,猛地又指我,“你要怎么样?耗到什么时候?妈会怪我害了你!爸会怪我害了你!”
他竟然提到爸。那个男人那样打他,那女人给他的爱也没多到哪里去。他可真厉害,一厢情愿地做那对男女的长子。正如他一厢情愿地做我大哥。那一刻我觉得我更了解了他一些,更同情了他一些,更不可自拔。他肯定也是个怪物,不然怎么能这般田地还视我作挚亲,有些瞬间我好怕他不爱我,可有些瞬间又觉得他确实爱我真是倒霉——他如果能直接
把我丢下就好了。他要是能把贪婪、卑劣、得寸进尺的我抛弃就好了。
我多希望他恨我,这样他就能过好他自己。
可惜他那样望住我,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抓着我。他走过来,低头看我,忽然又捧我的头,“你是我弟弟…是我的家人……我希望你过正常的、体面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他怜悯的眼低垂着,发红的眼角仿佛方才不是他在动怒,而是他在怨我。他必然也是在怨我,是要骂的,也骂过,在床上太狠的时候,突然要亲他的时候,在白金瀚的包厢里摸他的时候,他都骂过我。我之前想这些抵抗都该来自同一个原因吧,逼他就范,他至今并非完全甘愿。可眼下却突然意识到他竟是担心我,怕我一条黑路越走越远,一滩烂泥越陷越
深。
我抬眼望他,眼神虔诚,心是硬的——我愿意答应但我深知我不可能做到,若是最开始他就拒绝那我也许尚可无所欲求的活下去,可我的耳朵早听过你疼痛的喘息,我的眼睛早见过你晕开的血肉,我早早尝过你颤抖滚烫的肉体,攀登过你不可攀登的顶峰、插上我势不可挡的旌旗。现如今你要我戒你,你不如让我死。
他扔捧着我的头,盼我顿悟,而我歪过脑袋,去亲他的手心。他瞬间就知道我要干什么,
立马甩开双手,我没有亲到他,可他还是气的咬紧了后槽牙,背过身去攥紧拳头,无计可施。
是觉得我无可救药。
我的态度鲜明,他许久立在那里,看着地板。窗外已是深夜,看不见月亮,看不见灯火。
缓慢地,他坐回了我对面的沙发,低着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我对视。
优柔寡断,优柔寡断。
他坐的离我很近,是一步就能到的距离。我盯着他,身体却座位上滑下去,膝盖分开,滑下去,跪在了地上。他立刻抬头看我,疑惑且警觉,而我跪着向他移过去一寸,他惊了想往后挪,我就在他后挪的过程里挤进他腿间的空隙——用膝盖頂开他的脚,跪在那里张开双臂,越过他的腿扶住他坐着的沙发。捕兽夹般的奴隶姿态,让我的哥哥明显慌张。
“再给我一点吧……一点就好……”我仰起头去,吐露着暗语,手却从后面捧住他的腰臀。
他紧张地立刻回手攥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我的肩膀。
“你不要发疯……!”这儿依旧是他的书房,他只能小声但恼怒地抵抗我。
“什么?”我眯起眼睛,“……如果今天我不抱你,昨天就没有抱过吗?”我抓他的脖颈,将他摁向我,“如果我找个女人,我就没有过错了?”我把他的头摁进我的肩膀,用身体拦截他的双腿,单手解他的皮带。他挣扎起来。
“再给我一点……”我口上示弱,手上却不管不顾。他拍我环住他脖颈的手,像要喘不过气来,我赶忙松开他,而他抬起头来就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脸上,嗡的一阵耳鸣似一根针插进我的耳朵里,口腔内黏连着牙齿的部分割出血味,我一秒眩晕,立刻又清醒过来,斜过脸看他。他看我那眼神,猛地又给了我一巴掌。
这巴掌扇飞了我的眼镜,我回头看到一瞬间我哥哥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模糊的嘴唇透着不应该的鲜艳色彩,是看不清还是幻觉我难以分辨,而他的面目似我旧梦中迷蒙的幻境。
高启强又一次扬手,我一把抓住了。也许他在看我,而我看不清。
也许他皱了眉头,落了眼泪,我都看不清了。我只一把将他掀翻了,扑上去咬他,他像三而竭的战士瞬间萎靡泄气,我迷蒙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却肉体温热,因看不到他的眼而变得心狠,因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任性妄为。
也许他落了眼泪,我说也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自私,只是那天之后我也恨我自己。
我甚至在想,会不会只有我恨自己,而不是我“也”恨自己。也,说的像高启强也恨我一样。
但他似乎并没有。那天醒来时我衣冠整齐地睡在他的书房,身上盖着一条毛毯。不知为何本来昨夜模糊的面庞,却在今早清晰地映在我的脑海里,他那双让我回想起就愧疚的几近窒息的双眼,委屈又隐忍的神色,咬着的嘴唇……我看着身上的毛毯,忽然感到心中一酸。
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
想来他几乎没有在争执中真的赢过我,他打过我,骂过我,但结局上从未胜过我。该有我总是有,但此时我却心中忐忑——因为我明白命运有它的平衡——如果我拿的太多,总有一天,要都还给他的。我十分清楚,越是拼命地塞就越是饥饿的嘴,越是急切地抢就越是短命的鬼。
我走到楼下,看到他坐在餐厅的桌边喝茶。嫂子在,嫂子的儿子也在。我哥看到我,只阖了阖眼,下巴微微示意他旁边的座位,“来吃早点。”
如此他再未提过断绝的话,但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缠他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是我大哥,我对他的怜爱之心却经年疯长。不似过去只想攥在手里,现下满心竟也有了顺他心意放他去的心思。
幼年时曾一心只想保护他的那番心情竟然猛地清晰了起来。
我守着他,尽心尽力。打点官员,贿赂人物。高启强做事出一分念头,我就卖十分的力气,要百分的利益。
我跟着他,比狗还费精神,比影子还死心塌地。
所以后来我为他杀了人。我并不惊讶。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