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来看,高家的生意势如破竹,可我自己清楚,世上没有一帆风顺的市场。零二年白皮书一度禁止小灵通在京沪以外地区运作,电信集团搁置了小灵通产业很长时间,但小灵通产商UT斯达康的股票却高居不下,一度逼近80美金一股。眼看同向产品如此盈利我却闲置于此,极度不甘心。但我哥劝我,事在人为。他怎么都不肯让我进入建工集团,却和嫂
子商量,从白金瀚和长荣大厦等自家生意里出账,投资了我五百万,让我开发别处的生意。
那可是2002年的五百万。那时嫂子看我不顺眼,高家的钱似乎都记在她账上一般,非要我好好给她讲我的投资思路。我大学读的金融,我能不比她懂?而我哥却认为嫂子能答应出资已经是对我关爱有加,连说几次让我谢谢嫂子。
我把这笔钱投了股市,UT斯达康根本没理由失败,不到两周就翻了一倍。一千万,两周,
一千万。我哥对此大为惊讶,我告诉他,斯达康就是小灵通产商,我高启盛是985大学的金融生,看不走眼。
果然,2003年电信拿下了扩容小灵通业务的资格。灵通网一夜建起,珠三角移动网甚至添加了发短信、网络下载的业务。相比其他商家的移动通话服务,我们不仅通话费连他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售价更是从前两年的一千块降到了四百七十块一部。刨掉成本,净赚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这可是本利百分之一百五的商品。不止于此。2004年后期,广州突破了五百万小灵通用户数额。京海有多少户? 六十二万。六十二万!单年新增百分之十二,只买入就有七万人,仅售卖这一条路,2004年纯进账一千六百万。叠加UT斯达康闪电攀爬一般的红股,在短短一年间,让我高启盛的名字,刻在了珠三角商会三十岁以下创业领袖的碑
上。
我几乎全然成了高启强的脸面,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弟弟。这是我凭自己得来的,全部凭我一人得来的。高启强明白,他知道我的聪明才智定有用武之地,我贴满墙的奖状没有一刻不映证着他教导有方。他四处介绍我,赞不绝口。
可生意赚钱,自然有人眼红。我和我哥花了大价钱走人脉,送“特产”,准备投标承接市政与电信合作的小灵通网络优化项目,七个亿的投资,全省扩建4000座基站,我京海占700
座。可竟然真有不知好歹的人,要跟我们争个高低。
对方本是香港在京海的分支产业,家大业大却不在自家门下。港户横行霸道惯了,几十年来从没把我们广东商会放在眼里过,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学来的那套不讲理的洽谈方式,自从得知我 强盛通话 也要投标,便舞枪弄棒的,把我在几条街上的小灵通商店全砸了。
我哥说交给他去处理,我拒绝了。何必呢?我对他说,没有必要。
他以为我是说何必打打杀杀,没有必要撕破脸皮。
其实我说的是,何必他出马,没有必要。
当然是我带着人,去敲打他们了。港户不熟悉地形,约出来喝茶,带到山上几下砸断手脚,喊都没人听到。唐小虎咧着嘴笑,“我以为你真约他喝茶呢。” 我真服了他,小虎哥真是我哥养的一个傻瓜。
我掏出一部小灵通,示意地上那坨还活着的烂泥,“这东西,我拿着赚钱,你拿着得死,你明白吗?”
那人惊恐地倒在血里,脸上血浆包着泥。
“嘴张开。”我蹲下身,探过头去。手里攥着这部巴掌大的小灵通。
烂泥不明所以,唉唉冒着疼痛的呻吟。
“张先生……你不是说要吞了我高启盛的生意吗?您试试看,嘴张开。”
他惊恐地,缓慢张开了嘴。
几天后投标,强盛通话 中标。港户全员撤退,高启强很惊讶,问唐小虎怎么回事。唐小虎支支吾吾,我在一旁打圆场,“揍了一顿,跑了。”
高启强皱着眉头看我,“你不是说坐着和他们谈?”
“他蹲着。”唐小虎咧个嘴笑。
高启强狐疑看他一眼,又狐疑看我一眼。忽的指着我,“不要出格。”
我点点头。
从那天之后,那港户带着他的三十颗牙,再也没出现在过京海。
用同样的手法,收拾了好几位类似的人物。想与我分一杯羹的货色比比皆是,却没有几个真能和我对峙出结果。常有警察想来找我问话,但人走不到我门前就会被我哥拦下——怪异,即便今日我穿西装打领带,喝茶兑百加得 、 冰镇伏特加, 我哥竟然还会给我打电话,
问我在不在家,吃没吃饭。仿佛我还是十年前那个不会做饭的高中生。
但我们都知道,没有谁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如今京海掉下来一块硬币,那也得姓高。
如此烧了陈家的铺子,封死了刘家的门,不打招呼让小虎和他兄弟们坐进马家客厅、陪他六岁的女儿看了二十分钟大风车动画台后。这些人都退下了。
从此,京海小灵通连锁超市,只我高启盛一家。
12.
再回想,我似乎从未有过一刻是正人君子。幼年时软弱的面目,只显尽人善可欺的炎凉。
幼时曾盼想未来,一度怀疑我是否就会如此穷苦、在黑暗里摩挲一生?那阵恐惧和愤恨,
至今仍在我胸腔残存。
时易事往,跌宕起伏,一开始只企图行高远,现如今却成了难再归。
也可能是心境变化,也可能是有所成长,我不再威逼利诱,要我哥赏我什么甜头。不知为何,就此几年,他显得开朗许多,钱财养人,爱也亦然,他心下了然我不再疯狼痴狗似的总想索取,看我的眼神也愈发坦然。近几十年,他从未像今日这般从容轻佻,不吝糜费,
短短六年、或也就是最近这两年而已,他忽然生出了一张沉着傲睨的脸,像被无数爱意和敬仰灌溉滋养而来。那其中必然有我的一份。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好。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后来我想起小时候误摘了庙里的莲蓬,回来后大病一场。我哥跪在门口来回拜天,念叨着“有怪莫怪,细路仔唔识世界……”,又割破手指滴血饵替我求签,得来我生平一解——
首尾无缺,因果俱全。
那时我不懂,我们都没懂。
而今再看,前有因,后有果。执迷不悟,因缘报应。
谁能想到,不足半年,小灵通产业利润直线下滑,一边是移动联通的两面夹击,一边3G时代的提上日程,这份占尽时代夹缝便宜的新兴产业,被时代真正的洪流猛地冲垮。我企图扩大连锁店到省外市场,从而以153元低价成本入库的52万件小灵通,仅进货,亏损七千九百五十六万,其中贷款四千万,不乏有小龙小虎手下放贷的资源。想来怎么可能用那样低
廉的价格卖我?可我那时被自负蒙蔽了双眼,刚愎自用,以为这世界上没有我高启盛赚不来的钱。
很快UT斯达康竟也几个月内股市大跳水,我三千六百万股票亏损百分之八十三。再加上仓库租用、人员工资、店面租赁等费用。
说来可笑,两个月而已,我竟一瞬间负债上亿。
广州商会当时的会长问我,“下半年投资风向如何,年轻人得给我们这些老头子点机会,讲讲看法吧?”
我抬眼看到不远处的高启强与他人相谈甚欢。冷汗浸了我满背——我怎么办?
2006年的一亿两千万,饶是京海建工翻皮掏肚,也要狠扒层皮才救得了我。更何况此时的陈泰老而不僵,还稳着他的老腚坐在建工的第一把交椅上,要我的哥哥怎么办,才能管的了我这天大的窟窿?
而我怎么又是这样,又是本该打好的牌搞得这么稀烂,本该让他骄傲的事弄得如此窝囊。
当年若不是我要那两万去开店,也不会让我哥战战兢兢过那么一年,现如今又是这该碎尸万段的破店,竟会负债上亿这么个恐怖的数字。
我咬着手指,从酒场上匆忙退到户外。焦虑,似有蚂蚁在我心肺上密密麻麻地爬,我头昏眼花地开车回家,一不留神在开进车库时撞到了院外的篱笆上。我停车下来,明明是南方潮热的春天,却比寒冬刺骨的风还要冷酷,黑夜里无一盏灯等候我的窗户上映着模糊的倒影,那些影子像一张张分不清五官的脸,窗内如填满怨鬼一般令我胆寒——我不敢回家
了。我不敢进这漆黑寂静的房子,好想求一方有温暖灯光的屋子避寒。可现实的冷峻让我头脑清醒,崩塌的局面令我心乱如麻。好想放下,好想就此了结了。
那一刻我十分想他,我十分想他以至于差点掉下一滴眼泪来。
我一时间不人不鬼,溃醉于酒吧,几次都想给高启强打电话,想开口要他帮我。可一想到每次询问他能否将我纳入建工集团时,他都一口否决。再想及一亿两千万,想的我瞋目裂眦,似要肝胆尽破而死。
可惜也就是这家糟心的酒吧,就是这处有打过照面的狐朋狗友的酒吧——向我伸出了援救的手。
是恶魔向垂死之人伸出的手——是必死的手。
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谁家的小高总。他们认我的血统,姓高就是我的徽章。地痞流氓需要出手的平台和安全的场地,而我需要钱。我需要钱,我脸上写的明明白白。那些人甚至哄骗我,说麻古不是成瘾品,并不在打击的名单上,可它却有着强几倍的功效,但凡沾染,是恨不得倾家荡产也要把自己一整份的蛋糕统统装进我的口袋。
他们问我,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有钱不赚,王八蛋。
13.
我十一岁的时候,美术课要求大家买水彩笔。在小卖部问了价格,知道是七块,我望而却步。后来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子买了一个巨大的盒子,里面一排一排全是水彩笔。
我从里面偷了两根。她发现少了两根,哇哇大哭。但是过了一阵子,我又偷了两根,扒掉水彩笔外层的塑料皮,我拥有了四根水彩笔。分别是,红,橙,绿,棕。往后的美术课,
我永远用这四种颜色交作业。奇怪的是,老师根本没有发现,那个女孩也没有发现。
从头至尾,没人发现我偷拿了这四根水彩笔。
初中的时候,我学习好,一次迟到,我先进的门,老师就让我坐下了。随后另一个同学进门,老师竟然让他站出去了。我意识到学习好是我的挡箭牌,于是前排的同学丢了钱,也从未怀疑过我。
后来上了高中,我收费帮同学写作业。大学继续这项业务,老师一次也没有发现过。有段时间我花费太多心思在这些事上,而疏忽了复习,期末考了第二名。我却涂抹了答题栏中一项,找到老师,坚称是她看错了,并不该给我扣分。那一栏涂得乱七八糟,正确答案塞在边角,我满脸诚实和委屈,和我过往一尘不染的好学生形象浑然一体,让老师自我怀
疑。她相信了我,更改了我的成绩。我又是年级第一。
讲这些事想证明什么呢?
我总是心存侥幸。
我这个人,对于各种危险的事,永远厚颜无耻地,心存侥幸。
恰如赌我哥哥肯不肯给我,恰如赌生意场上买定离手,恰如赌这场罪恶行径中苟活条烂命。
我虽然从不赌钱,可我却着实是个疯癫的赌徒。
由着卖麻古,我胆子愈发的大了。傲慢或嚣张,我放肆拿捏着,随心所欲。心存侥幸久了,竟真对虚幻的假象信以为真——以为我该是战无不胜的,我该从未被打败过。
所以当我听见李宏伟指着高启强辱骂他是“臭卖鱼的”那一瞬间。
我听见空旷的耳鸣响在我的脑后,像光鲜亮丽的躯壳被人揭开狠捣了伤疤——我与高启强是一体的,他的苦难就是我的苦难,他受到的侮辱就是我受到的侮辱。我甚至将他捧在最高处,他远胜于我——则辱他就是百倍地辱我。
更何况纸醉金迷的日子已经让我多少忘记那羞耻贫困的过往,“臭卖鱼”这三个字一响起,
我就仿佛被人扒下了假皮、露出我本质穷酸倒胃口的模样,那讥讽蔑视的语调,如耳光一般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他得付出代价。他得千刀万剐。
而后很快的,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败露,我在做什么下贱生意亦败露了。高启强让我走。
十年八年,十五年二十年,无定论的驱赶,要我走。
那是个漆黑的夜晚,海风刮过船顶,摇摇晃晃。我握着他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走多久?”我又问。
他看着我,愁容满面地看着我。那时我很想亲他的,听着海浪哗哗地拍打着堤岸,天上一轮晚月浅浅地映照着他的脸庞。那时我很想亲他的,可我看着他忧愁的眉头,和那双泫然若泣的眼睛——
二十八年来,未曾有一刻,我如此地舍不得他。
我多么后悔,但后悔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14.
夜晚的船缓缓地摇,电压不稳的灯泡微微闪烁。路线是抵达香港,而后转移台湾。那小船好像渔船,海水腥湿的咸味黏在我的发梢,我的手心,落魄极处却似曾相识,好似幼年他抱我在怀里,轻轻哄我睡午觉。
这静谧却翻涌的海浪,沉默但聒噪的想念,让我只离开他两天而已,却仿佛已经死去。他如何摆平这件事?让我们都离开了,就他还留在那里,到头来,他怎么办啊?
我又想起他那身疤来,为了护着妈妈,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疤痕。我又想起他的十三岁来,磕磕绊绊,假装大人的模样。我想起我哥太多的细节,似乎总是这样,将我们都护着,自己却不断用肉身接受着与他无关的伤害。
但是,有一个瞬间。
我忽然想起一个瞬间。一瞬间,门后的巨人,高举着皮鞭,向我抽来。似立刻有一双手将我抱住,紧紧拥在怀里,我怕的哇哇大哭,而那具身躯如安全又细密的网,恶狠狠抵挡着皮鞭的抽打。那年少的臂膀,温热的脸庞,和落入我耳中执拗的痛哼,都清晰了起来。
我吃了一惊——想起来了——
我爸打过我的。
我爸曾经企图打过我的。
我猛的想起来——他也是打我的,他打我——将我一巴掌扇倒,或猛地踹开。我哥都会扑上来,强硬地护住我。他也曾要用皮带抽我,用鞭子打我。
是高启强抱住我,用他的脊背,挡住了我父亲恐怖的霸凌。
所以我安然无恙。我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损伤。
所以他满身伤痕。只有那双脚,逃过了虐待。
我瞪大了眼,四岁时的回忆像刚刚注入我脑中一般。我瞪大了眼,像失明的怪物这才点上了眼睛。
现在他又独自留在那里了,独自留在风暴的中心,企图用自己的脊背去扛。我想起来他是什么样的人,盲目,溺爱,没有底线。
我也想起我是个什么东西,卑劣,麻木,不值一提。在我身上从不在意的侥幸,当下却根本不敢在他身上试想。
万一呢?
我忽然不再全然不在乎。我在乎,在乎的要死。
慌乱与惊恐间,我又想起了我的命签——首尾无缺,因果俱全。此时我似乎是明白了,手忙脚乱地摸出筊杯,想问问神明——
问问神明——
一掷,阴阳双面,圣杯——神明允诺,但行顺利。
二掷,双阳二面,阳杯——神明笑而不语,你心中已有定论,何必还来问我?
三掷,双阳二面,阳杯——神明不解,为何还问?
三掷得一签——圣阳阳,十五签,上签中平——
[ 同心相聚,即在目前,已失莫寻,嗣后防守;
夜静水寒,满船空载,真交三秋,时运逢降;
青云有路,开山得宝,历尽沧桑,前程远大。]
解命: [ 恶事令人恼,阴人得介入,恶事渐离去,未来当康顺。]
我哥他能逃过次劫吗?——若得造事的阴人介入此恶事,留下的人则历尽沧桑,开山得宝,青山有路,前程远大。
我仰起头来。谢——
谢神明指引。
15.
[你讲完了?] 那人问我。
我点点头。
[你后悔吗?]那人又问我。
我摇头,但又点头。
[怎么说?] 那人再问。
我时常想,要是最开始,我没去开那个小灵通店,只按他说的,去个企业,安分赚钱,日子过下来会是什么样呢? 为他死,我不后悔。可与他走上这条路,实话说,在那条船上时,我已很后悔了。
[你的罪孽洗不清,他也洗不清。再轮回要遭千人弃万人唾。]
他也会吗?
[会的。]
我能替他吗?
他曾为我付出太多,我还他。既然罪孽深重,就允我双倍的苦难,双倍的凄惨吧。让他来世做个好人吧,不用多富贵,平凡人家,父母爱他就好。不必有兄弟姐妹,他太爱操心,
让他顾好自己吧。
[那你不能做人了。]
我不做人。
[六道轮回,畜生道为其一,飞禽走兽、蜎蠕虫蚁,可选。]
你知道夜蛾吗?它总在问人,你为何不点火?人告诉它,火不是黎明,火只是工具。可夜蛾不听,只说,快点亮你的火。
趋光却不分光明,飞向黎明却是飞向死亡。其实黎明是很温和的,黎明不要它死,而夜蛾却偏将火光当黎明。
[它知道自己扑向的是一个假的黎明吗?]
它知道吧。它知道这番信仰毫无结果,这般爱意不能实现。可它还是为火光而死。它早知道那不是黎明,可飞蛾依旧扑火。痴情就是一种痴傻,只是心甘情愿而已。我小时候时曾读过——
"我谈过命运,也谈过最高的法则,当你的命运紧闭,我的却开坦如自然。因此你徒劳、软弱,芸芸众生都永无同伴,来吧,我的时间所剩无几,燃起你的火来,人啊……我给你最后的通牒…来吧,这是你的火,你知道火并不炽热,亦没有苗焰,只是一扇清朗的门,我
知道化成一缕清烟的你……正怜悯着我,永在假的黎明无限沉沦。" 我忘记是谁写的了。
可我却甘愿如此,永在假的黎明中,无限沉沦。
百无禁忌,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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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