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人的手慢慢放下来,突然有点不舒服,他以为是工作太累了,忍着又吃了几个饺子。终于吃不下去,浑浑噩噩回到了出租屋。
灯也没开,阿云嘎倒在床上,觉得胃一阵阵地收紧。不痛,但是让人无法忽视。房间里的一切,旧衣柜、单人床、被上一个住客乱涂乱画的小圆桌、王晰买的热水壶、积灰的电风扇、乱七八糟的电线头、王晰留下来的半包茶叶、有裂痕的镜子、掉粉的墙……那些东西交织成一张网,不声不响地绞死它们俘获的猎物。
阿云嘎罹患了一场高热。
烧灼的画面里,有他哥哥的火,草原上的火,烧到北京剩下小小一点,火越来越近,才发现是出租车的灯。灯一直亮,变成一条河流,河流暗下去,河面上亮起花灯,花灯飘飘摇摇,又变成雪落下来,有个人从雪里走过来,路过他身边往前走了。阿云嘎想追上去,脚却陷在雪地里拔不出来,他想喊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浮浮沉沉,阿云嘎反复醒醒睡睡,侧着睡的时候看到床边很空落。其实以九平米的房间来看,那一小块地方是怎么也算不上空落的——如果那里没有塞进过一个行军床的话。
阿云嘎很瘦,贴着墙睡到最边边,连单人床都能被他空出一半有余。他头脑昏沉,不敢再想,生怕觉得这里应该有多一个人,只能蒙头大睡。
却不能完全如愿,他很难受,说不出具体是哪里难受,总归难睡,只能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黑暗里还有很多很多碎片,故事会和老冰棍,车铃和下课铃,天边的鸽子和远山的羊,乌兰巴托的夜和黑框眼镜,吉屋出租和一个吻。
有个人真的给过他一个吻,不是剧情里的漂亮角色,是这个阿云嘎。
他从来没有一千个吻,只有唯一的一个。
只有过唯一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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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想过弥补。
阿云嘎想跟他说,我不是不喜欢你。
双重否定在汉语里是肯定的意思,所以简单一点来说,就是我喜欢你。当然不一定要在口头上这么说,只是要表达出来——让他知道就好。
ᠪᠢ ᠴᠢᠮᠠ ᠳᠤ ᠬᠠᠢᠷᠠᠲᠠᠢ,他甚至没用自己的语言这样对人说过。
阿云嘎终于拨出了通讯录里那个号码,可是电话那头已经换了主人。没有关系,他们总还在一个圈子里,王晰有几年跟着海政演出,拿到新号码稍微有点曲折,但还是拿到了。
阿云嘎给他打电话,头两次不在服务区,第三次接了,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喂,哪位?
当然是王晰,是阿云嘎很早之前就夸过很多遍好听的声音。
他只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人应答,王晰很快就挂了电话,阿云嘎看着通话记录呆了一会,慢慢摸着打字给他发短信。
两个人就这样恢复了联系。
阿云嘎想,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当面说,何况他们也很久没有见面了。他在下个月某晚会的嘉宾名单上看到了王晰,结果那次晚会因不可抗力取消了;另外有他们分别参加的两个节目在同一个城市举办,原本也可以见面,结果暴雪无限延迟了起飞航班,节目单上划掉一个人的名字。
等到阿云嘎真正见到王晰已经是他们恢复联络的半年后了。他们在后台拥抱,两个人都穿着演出服,英气挺拔,久别重逢式的、很重的拥抱。
阿云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除了爱情之外,他们首先拥有的是深厚的友情。他们一直聊,还约好等节目结束去吃宵夜——直到王晰接了一个电话,完了跟阿云嘎开玩笑说,女朋友查岗。
阿云嘎才突然发现他手上戴了一枚戒指,王晰注意到他目光,连忙改口道:哦,是准太太了。
半年不是很长,可是半年半年又半年——就像不可抗力和暴雪,这些都不能使他们不再见,只是延迟、延迟。水饺店在延迟,旧号码在延迟,慰问演出在延迟,晚会在延迟,服务区在延迟,阿云嘎搬新房子也在延迟。
他们都太忙了,尤其是阿云嘎,他唱歌、参加比赛、演网剧、拍广告、演音乐剧,什么都做,忙起来常常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那天晚上阿云嘎回去躺在沙发上,才发现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
从哪个节点开始,你就已经注定要离开我了呢?
有人说他单纯,有人说他有野心。阿云嘎是清纯又桀骜的闪电,迅疾地划破天际。只是他那时候太年轻,还不懂得怎样降落,一座山耸立在地尽头,他怕山崩裂,也怕自己粉碎,只好躲开。等到他可以做最狂烈的绕指柔,那个人却不会再对他伸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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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晰结婚给他送过请柬,阿云嘎说有演出不能出席,祝晰哥嫂子百年好合。
演出完没多久他去了武当山,站在龙头香前看着下面的绝壁,旁边的老人说只有心意极纯正的人才不会望见悬崖就乱了心神。阿云嘎突然开始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想自己如果念着王晰去进香会不会掉下去。
他不懂异教神的“心意纯正”。
傍晚他去爬山,天边云气晦暗,眼看要下雨。那时节不是旅游旺季,路上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面朝着山谷,看见闪电在不远处落下,整个山谷回荡着破碎的雷声。
他站在崖壁前冲着群山呼喝,胸膛里有风回响。
王晰也去过内蒙古,阿云嘎出生的地方。他一直以为很远,其实北京坐火车到呼和浩特才九十块钱。
他是跟海政到额济纳旗做慰问演出,有当地向导带着。晚上他们坐在篝火前面,当地人请他们吃手抓肉喝咸奶茶,蒙人很爱唱歌,他们就围着篝火说说唱唱。向导是个很热心的大爷,正好坐在王晰身边,两个人聊了一会,大爷主动要教他说蒙语。
你好、再见、我爱你。ᠲᠡᠷᠡ、ᠵᠠ、ᠪᠢ ᠴᠢᠮᠠ ᠳᠤ ᠬᠠᠢᠷᠠᠲᠠᠢ,异乡人最常问的三句。
王晰跟着他说,我爱你太长了,说不来,你好再见也是说过就忘。与汉语和东北话没有一点相似,太难说了。
说着说着王晰突然想起那句话,下一秒就磕磕巴巴地把腾格里什么恩和什么哦瑞说了出来,很拗口,说一句话像开推土机突突突突,他自己说完都觉得羞愧。
没想到大爷很流利接了话:“ᠤᠷᠲᠤ ᠨᠠᠰᠤᠯᠠᠵᠤ ᠤᠳᠠᠭᠠᠨ ᠵᠢᠷᠭᠠᠬᠤ ᠪᠣᠯᠲᠤᠭᠠᠶ”
王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句。”
大爷笑眯眯地跟他解释:“这是我们这边的祝福语,翻译做汉语就是……长生天保佑你平安快乐。”
大爷开始脑补浪漫故事:“你的‘你好’和‘再见’都说得很好啊,为什么偏偏不说‘我爱你’呢?是不是只愿意和祝你平安快乐的人说呢?“
王晰差点一口奶茶喷出来,刚想解释又被呛住,咳咳咳。
大爷给他拍后背顺气,乐呵呵道:“不想和我这个糟老头子说没关系,但她一定会想听的。记住了,是ᠪᠢ ᠴᠢᠮᠠ ᠳᠤᠬᠠᠢᠷᠠᠲᠠ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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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一个连热搜都买不起的小糊综到后期怎么就翻了风向,口碑和关注度一路直线上升。一伙专注音乐剧、歌剧的年青人向来算不上主流,在此之前也没有受到很多人喜欢。王晰是唱流行的,低音却绝不算流行。大家各有境遇,却有极深共鸣,一群人聚在一起,放声歌唱、举杯共祝,有理想、有抱负、有才气、有远大前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最后那天大家都很动情,连阿云嘎都喝了一些酒。他胃不好,很早之前就很少喝酒了。蔡程昱眼泪含含地说龙哥我还没喝赢你呢,我还有机会能喝赢你吗。郑云龙难免有些感动,语气难得温柔,说下辈子吧。
学生少年抱成一团,都很年轻,情谊最真诚。
大家三三两两或者成群结队,最后不知道怎么,只剩下王晰和阿云嘎一起走。
他俩慢慢在长沙冬天的街头走着,路灯昏黄,南方的天空黑得不彻底,总带着一丝丝被掩盖的隐约艳色,乌云看不清晰,月亮像磨了砂,公交站的广告牌因为电频不稳一闪一闪。
路过一个小公园的时候王晰问他,你是不是胃疼?
阿云嘎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遮掩病痛的能力已经足够强,何况这压根算不上什么病痛,只是有一点不舒服而已。
王晰四下望望,看见公园的长椅:“你平常走路不这样。走吧,过去休息一下。”
他们坐在长椅上,可能因为天气太冷,公园里没有什么人。
阿云嘎手肘压在膝头,身体前倾,这是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王晰端正地坐在长椅另一边,两人间隔着很长的空位。
后来阿云嘎终于问他:“我能靠你一会吗?”
声音沙哑。
王晰说:“好啊。”
阿云嘎靠在他的腿上,觉得眼眶很干。
一直没有人说话,只有北风萧瑟,林木呼啸。枯叶被吹落,落到阿云嘎身上,王晰替他摘去了。
“晰哥。”
有一个问题阿云嘎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他本来没打算问出口,可能夜晚太过安静,需要什么打破这安静。
“如果当初我没有退那一步,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咻——砰!
巨大的烟花尖叫着窜上天空,轰然绽开耀眼的火花。
王晰忍不住抬头看,黑夜被荧火点亮。
“嗯?”他之前听见阿云嘎叫他,看完一眼又赶快低头,等他下半句话。
阿云嘎笑着摇头,天幕星火都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看见王晰低着头看他,身后是无尽天空,绚烂的烟花一簇簇盛放。
阿云嘎轻轻说,ᠪᠢ ᠴᠢᠮᠠ ᠳᠤ ᠬᠠᠢᠷᠠᠲᠠᠢ
王晰愣了一下,笑了。
“你也平安快乐。”
后记:
“时隔多年,这次的《往日时光》再合作,歌曲里浓厚的情感打动了众多听众,那么在你的人生中,是不是真的有过这样的故事呢?”
男人沉思着,短暂地陷入了一段回忆,好像搜索无果,他很快地笑了,眼角温柔的漾起细细的皱纹。
“可能是可以有的吧——我不记得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