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了春节，时间差不多来到二月尾巴。本田菊所在的中日文学研究专业的学生不约而同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准备赶在樱花开放的时候连同外国语学院的学生搞个“樱花季”活动，辅以动漫宣传，乐曲欣赏，汉服和服拍摄等，趁着时间还早，他们召集了中日文化交流部的人，一起来商讨活动事宜。
不过对本田菊来说，这都挺无所谓的，唯一能引起他注意的，可能也只有大一下学期他第一次参与到准备活动的时候，心烦意乱地来到国际生宿舍后面的湖泊散步，偶然听到悠扬的笛声从湖泊边的竹林深处传来，从而结识了那个吹奏如此优美笛声的人。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是很多，可能因为本田菊自己并不喜欢校内宿舍换成了外宿吧，不过他在漫步湖泊边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听到笛声。
那个人就在那里，本田菊想到，心情都跟着好了很多。
王耀同学，他一字一字轻轻念出声。
他如果能够和自己的三味线配合起来，用尺八或横笛来演奏乐曲，可能会夺得头筹吧。本田菊笑了笑，他留在这边的三味线不是最顺手的一把，加之他一旦练习起来就会不吃不喝直到他满意，有一次竟然练习到饿到昏厥，他选择尽量规定自己的练习时间和次数，免得出现同样的状况。
这次的“樱花季”活动，主策划准备的是樱树下起舞，欣赏日本特色茶艺，现代乐曲和古味乐器的结合等等，不过本田菊参与的便是策划们忙了许久才定下来的人声与现场音乐演奏的节目。他又要操起三味线坐在那边面无表情地弹奏乐曲了，想想真的是糟糕。
一切都在不紧不慢的进行中，直到活动开始前三天，出了件大事。
本田菊还在练习自己的本职乐曲，节目的主策划忽然慌里慌张地打电话问他有没有认识的人会乐器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田同学，有一个同学手腕骨折了，然后还有一个同学在KTV唱歌嗓子哑了说不出来话，这都要到活动时间了，这可怎么办了啊！”
主策在那边都要哭出声来，女孩子软软又可怜的声音完全没有激得起本田菊的同情心。他在心中突然燃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想拉王耀进来。很快他诧异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只是一个会吹笛子，不是很熟悉的同学，这个学校那么多人都会点乐器的……
可他不可否认的是，他被王耀的笛声打动了，所以他才会念念不忘。
“嗯……在下有一个想法……”
本田最终用他是自己认识的人来说服内心的疑惑，可是他还是非常地忐忑不安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啊，这样啊，本田同学，你真是帮了大忙了，不过你们最后剩那么几天，够排练吗？”
是啊，就只剩下最后几天，自己还好，其余人包括王耀真的可以吗？他又有些动摇了。
“王耀同学我来问下吧，拜托请问下其他同学临时改曲子可以吗，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只能作罢了。”
心里还没动摇完，嘴上却已经说出了脑内的真实想法。他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会这样冲动，他可不是那种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然而，不知为何，他是想更靠近王耀一些。
果然还是笛声将自己吸引住了吧，他继续为自己开脱着。
“好的，麻烦你了，我去问下别的同学。”
“没事。”
他迅速挂了电话，在手机上颤颤巍巍地点出了王耀的号码拨了出去，心情有些起伏不定。
那串数字非常奇怪的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其实也只是因为王耀是国际生与学生会那边的联系人，所有人都会有他的号码，方便联系用，可是因为这个事情来找他，会不会被拒绝呢？可是他不希望自己被拒绝啊，答应吧，答应在下吧，这样就好了。
很快他便有了回应。
王耀竟然答应了他，还说如果其他事情需要自己帮忙都可以和他说。这真的是太好了，本田菊在心里开心了一小会儿，腾地起身准备穿衣服回学校去找王耀，在一堆衣服里纠结了半天才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清爽富有春天气息的衣服，看见头发稍微有些乱糟糟的，他连忙拿出一堆帽子试了试，最后敲定了整体造型，起身往学校去，顺带约了王耀一起去吃饭。
王耀早在校门口等他了，穿着一件偏黑色的大衣，王耀个头不是特别小，可是这身衣服却将他显得很单薄，手上的骨节突出，大衣下的腿细的像是麻秆，只有这个大衣把他整个人裹紧埋了进去，像是刚从冬眠完苏醒，还未习惯春风沐浴的样子。
本田菊快步走了上去，和王耀打招呼。
王耀嘴巴有些干裂脱皮，他略舔了一下和本田菊温和地笑道：
“你好，本田同学。”
“嗯……”
本田菊听见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连忙退了半步，免得看起来太过失礼。
“我们，边吃饭边聊吗？”
王耀非常体谅现在和自己陌生的同学，毕竟不在学校经常见到，仅有几面之缘的人，因为迫不得已才贸然请求自己加入，见到面的生疏和尴尬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嗯……好的。”
嘴角不经意地翘了起来，本田菊转头往校外走去。
“不去食堂吗？”
“诶？在下从来不吃食堂的，很抱歉。”
本田菊其实偶尔会去食堂吃，只是今天见王耀，他觉得不应该这样煞风景地去食堂吃。
“好吧。”
王耀点点头，跟了上去，本田菊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
“你是想用《想谭诗》来替换原来的曲子？”
王耀皱了皱眉头，他从未听过这首歌的名字，完全是陌生的状态，这让他有些犯难，但是本田菊却是一脸轻松道：
“您需要负责的是笛子的部分，虽然没有尺八很可惜，因为这边缺了一个歌手和一个乐手，歌手本来负责实在是不能找到替换的人，乐手的话在下想到的是您。”
“哦……”王耀低下头，默默地去吃着饭。
“您应该会熟悉这首曲子的，毕竟您曾经演奏过。”
王耀哑然，他从不记得他瞎胡乱搞的曲子里会有《想谭诗》，应该，大概是本田菊弄错了吧……
“您吹奏的是《哀歌》，在下记得很清楚。”
本田菊提示道，继续引导着王耀。
王耀慢慢想起来了，他以前在哪里听过这首曲子，偷偷去找了谱子在学校里练习，然而曲调太过悲哀，他因而联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辛苦悄然落泪，才被本田菊看到。
“是这首啊……”
王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过去的回忆已经走远了，远远从现在看去，还是那么难过又悲伤，如同曲名《哀歌》一样。
“在下希望您能听完，然后您就明白为何名为《想谭诗》。”
将耳机和手机交给了王耀，本田菊小心又期待的眼神让王耀难以拒绝，他只好应承下来仔细听着曲子。他既然接下了事情，就算不喜欢，他也不会半途而废。
“在下会和乐手组商讨一下改下乐谱，因为这首曲子整体用的乐器不是很多，笛子需要较少，最重要的是《哀歌》部分，不是很难的。拜托您了，王耀同学。”
本田菊低着头请求王耀，他对自己的反应十分惊奇，毕竟他以前可从来不会“请求”别人来做事情，最多也是“配合”“要求”甚至正常来说他是“强求”别人来做事情，这样的低姿态，真的是难得。可是王耀不知道面前的人到底有多反常，不然他断然不会接受本田菊的请求。
活动正式开始之前，本田菊忽然发现了一个非常大的问题：王耀仍然穿着那件有些不太合适的大衣，身边的人却已经换好了或是汉服或是和服，各具特色。王耀站在那边十分显眼，这让他很是局促不安。
本田菊连忙走过去：“很抱歉，是在下的疏忽，您的衣服没有准备好。请随在下去一下住处，在下还有一套和服。”就这样，王耀被他拉着来到校门口的停车区，本田菊走到一辆车前拿出车钥匙，招呼着王耀快些坐上去准备快些赶回去，王耀还没来及惊叹本田菊的座驾就已经在路上飞驰了。
“在下很抱歉，王耀同学。”
本田菊再一次认真地道歉。这弄得王耀有些不太好意思，本来这两天本田菊就很辛苦，无暇顾及别人也是情有可原，现在本田菊又要借给自己衣服，着实有些难为他了。王耀环顾车上的设备，看得出这辆车并不普通，看起来，本田菊的家境不错。比较明显的便是他身上穿的衣服，布料看起来非常柔和，似乎不算是丝绸的那种，明纹暗纹交替着，感觉似乎好贵……
“请随在下快些，因为要换下您的衣服和鞋子，在下会帮您将头发简单弄一下。请脱下您所有的衣服吧。”
“诶？！”
王耀被催促着刚到房间，就听到了本田菊这句话，不由得吓了一跳，可看着对方从柜子里翻出精致的和服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默默地脱了自己的外衣。
“请脱掉您的秋衣，在下会为您换上襦袢。”本田菊已经拿出了一套偏白色的和服准备在旁边，和服的腰带和绳带散落在一边，本田菊拿出了几个腰带，看来看去还不是特别满意。这边王耀哆哆嗦嗦地脱下了秋衣，侧过身子，悄悄披上了襦袢将自己有些干瘪的身躯裹起来。
“请站正一些，”本田菊换成了半跪着的姿势给王耀系腰带，“接下来要穿着物、袴，最后是羽织，请您不要乱动，”
王耀俯视着给自己穿和服的本田菊，不知为何觉得气氛有些暧昧，他咽了咽唾液自己装作是个安静的人形娃娃，因为不会穿和服只好拜托别人帮忙。
然而……
他发现似乎只有自己觉得奇怪，本田菊在那边倒是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想着这么多的事情。
“最后是羽织。”本田菊给王耀细心披上，整理袖口和领口，嘴上又一次道歉：“很抱歉，在下的和服上面都是在下的家纹，如果给别人造成误会在下真的很抱歉。”
“哦……没事的。”王耀并不懂家纹有什么意义，可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吧，可能代表着这个衣服是本田菊他家做的吗？不过无所谓，只是一次过场穿穿罢了，不过这样好的衣服，好像是自己第一次穿……
直到王耀坐在了活动现场的椅子上，他还是没回过神自己穿了什么。他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在座椅调试三味线的本田菊，春风吹拂下樱花簌簌地在他身边飘落，本田菊发现了他的偷瞄，微微点头示意王耀抓紧坐好，节目马上开始。
人群逐渐聚集起来，王耀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演出。摸了一把本田菊给自己重新束的辫子，努力调整自己的气息以免吹错音，他又看了一眼本田菊。和刚才的不同，本田菊的眼神有些奇怪，让他本能感觉到危险，他虽然还是笑着的样子，给王耀感觉却像是下一秒能吃掉自己。
怎么回事？是他太紧张看错了吗？
歌手开始吟唱起了第一个音，周围安静了下来，王耀催自己进入状态，不要被一些紧张又奇怪的感觉蒙住了脑袋。古筝和琵琶开始跟着人声和鸣了，本田菊的三味线进入舒缓的乐章，二胡代替了提琴来伴奏，脑内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乐曲便来到了自己主奏乐章《哀歌》。
王耀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哀歌》的时候，他正在一个日料店做服务员和洗碗工，时薪不是很多，日料店为了讨好食客放的都是他听不懂的日语歌。那个时候他一个人洗成堆的碗碟，重复着的动作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麻痹，而一声笛音将他从枯燥的清洗中拉了出来。乍一听来，曲调优美婉转，却让人生出无限孤独之感，就像每天拼命为了活下去的自己……
自己在想什么！现在是在演出中啊王耀！你为什么要想到的是这样悲伤的事呢！
王耀努力将笛子吹得更加欢快一些，可越是这样做，他的笛声却充满了伤逝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无法从这个旋律解脱出去，一直深藏在内心的难过与苦涩和对逝去父母的思念在吹奏中，如泣如诉，倾泻而出。给他进行伴奏的三味线则发出叹息的声音，像是在无声地安慰着他，像是在劝着王耀，将自己的情感慢慢收回去。
王耀的眼帘拂去点点泪光，在《哀歌》的乐章结束后，微微偏过头看着本田菊。那个人微微合上眼睛，像是在享受乐曲的余韵，再猛然睁开，直直地凝视着王耀，虽然没有任何动作，可王耀瞬间感到他目光热切到不同寻常。不是太过高兴开心的喜悦，而是如同利刃一般，破开一切要笼罩住自己，贪婪而又迷醉，充满着欲求。
为什么呢？
王耀搞不懂了，自己这样的人，让自己活下去都已经拼尽全力，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可想的呢？
大概是他性格太过古怪了吧，王耀这样安慰着自己转回了头。
-01-08 22:00: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