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弗朗西斯发现自己已经在学校宿舍的床上了。身边柔软的被子似乎被晒过阳光,不是自己在家里那种烘干机那种干燥感,非常非常的舒服。身上干干净净的,看来已经被洗过了。看了一眼手机,他似乎又睡过去了上午所有的课。
起身下床,他发现自己宿舍桌子上已经有摆放好的两份午饭,一份是食堂最便宜的定食,一份还是未开封的外卖,里面应该是意面和烤面包吧,蒜香烤面包的气息已经全部散发出来。
王耀在做什么?他的饭都已经打开了。弗朗西斯拿起一边王耀折好放着的衣服,点开手机看了看亚瑟给自己狂轰滥炸似的短信。
没意思,亚瑟说话总是喜欢拐弯抹角地,还放不下自己架子,高傲地很。总不如和王耀一起让自己觉得更自在一些,不过这个人跑哪里去了啊,饭都要冷了的。
“抱歉抱歉,我刚刚在给宿管写个单子,之前该写好的,我都给忘了。”
王耀这时候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坐到了凳子上,熟练地打开筷子狼吞虎咽着。五一快到了,他忙着去打统计学生行程的单子,饭才刚开就被喊过去搞别的东西,真的是太惨了。弗朗西斯慢悠悠地去洗了脸刷了牙,再坐到了凳子上开外卖。
“这是亚瑟给我定的吧!”
弗朗西斯问道。菜色齐全,不像是平时王耀给自己定的——太过限制于所谓的中餐营养平衡,弗朗西斯会被迫吃自己并不是多爱吃的蔬菜。而面前的这些,典型的迎合他口味的饭菜,按理来说他应该很高兴吃下去,奇怪的是,他很罕见地发现自己吃不下。
“我想吃你买的饭,亚瑟给得太油腻了。”
弗朗西斯干脆把自己的饭推给了王耀,再从他嘴边把那份便宜的定食捞了过来。掂量了一下,饭菜还剩一半多,正够自己的食量。
“那你不吃了吗?这都没动的。”
王耀塞了满嘴有些诧异地问道,虽然这种情况一般会是伊万做的事情。再想想自己一直逼迫弗朗西斯吃着营养均衡的中西餐,似乎真是自己把他的胃养刁了……
“你吃吧,等会儿再帮我买一份平时的饭菜,另外你告诉亚瑟这个蠢货,我不想吃他买的外卖,不好吃。蒜蓉面包给我留着吧,意面给你,太油了。”
“这样啊……”
其实最好最好还是能弗朗西斯自己跟亚瑟说,王耀自己去见亚瑟的话,怎样都会见着那人的冷脸,而且还会凶巴巴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真的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亚瑟和弗朗西斯慢慢在重新靠近彼此,充当中间冲缓的自己,在亚瑟看来可能是个阻碍,不过现在还是很有必要。
“那他想要给你送饭什么的,我怎么说?”
“你能不能自己看啊?”
“那是给你的饭,为什么非要我看?”
“你还能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吃什么啊?”
这句话把王耀堵住了,现在他还真的算是弗朗西斯肚子里的蛔虫,他喜欢吃的是蒜香面包、芥末烧鸡最近喝酒少了喜欢吃中餐,讨厌油脂特别多的菜……
不过倒是便宜了自己。
王耀高兴地接下意面呲溜呲溜地开始吃着,打量着现在坐在这里吃饭的弗朗西斯。看样子弗朗西斯开始慢慢恢复了,之前寻死觅活的状态真的是让王耀难以招架得住,也没个人帮下自己。现在亚瑟和阿尔都会来帮忙,弗朗西斯竟然从五一后偶尔去上课,这让王耀有一种终于熬出头的感觉。
“王耀,我想去看丽莎。”
弗朗西斯冷不丁说出的话把王耀吓了一跳,顿时呛到了嗓子在那边捂着胸口拼命咳嗽着,弗朗西斯只能停下手上的勺子拍着王耀的背帮他顺气。
“你!你想去看丽莎?回法/国吗?”
“对。”
弗朗西斯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变化,似乎他从未经历过什么巨大的心理阴影,静静地陈述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我和亚瑟说一下!”
“没事,我和阿尔弗雷德说过了,他会告诉亚瑟的。你别担心,我只是回去几天,五一假期出行帮我记一下行程。”
王耀把筷子放了下来,转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弗朗西斯。对方吃着自己剩的那份饭,眼神里没有悲哀或者是淡漠生死的感觉在了,转而变得非常平静。丽莎去世的事情已经过了快一年,他再浑浑噩噩下去,丽莎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怪他不像个男人,天天哭哭啼啼实在是不像是自己爱的弗朗西斯。
让人明白逝去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是件漫长的事情,适应他们再也不能和自己见面更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可是学会接受这一切并且继续活下去是弗朗西斯不得不做的事情,就如同每个人都必须接受成长带来的新生,送走过去的自己。
或许你在某一瞬间,还会看到他们的身影。可是你同时明白,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此处只有自己一人,而时间在变,你也在变。
唯有重新前进,带着旧时曾经对他们的爱与恨的情感,与他们一起欢乐和悲伤的记忆,继续在人生的路途走下去,才能让他们随着自己一直“活”下去。
王耀失去父母才9岁,可是他一面带着弟弟妹妹,一面去接手父母的遗产,还要面对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亲戚们,磕磕绊绊地长大成人。正因为如此,他很能理解弗朗西斯失去丽莎后的崩溃与绝望,彼此同病相怜,他希望弗朗西斯不要因此沉沦在酒精的世界里,必须振作起来,重回生活的正轨,不能愧对自己也不能愧对丽莎。
“行,准备什么时候走?机票定了吗?”
“今天夜里12点的飞机,转机一次,明天晚上到巴/黎。”
弗朗西斯将吃完的饭盒重新包了起来,走出门扔到了楼下的垃圾箱里。上完下午的课后,弗朗西斯把行李箱拖了出来,默默在一边洗刷着,王耀则去他宿舍里帮他整理需要带过去的衣物,另一边不停有人过来确认自己的出行信息,让王耀忙得不可开交。
等到人稍微少一些的时候,弗朗西斯坐在一边吃着自己的晚饭问着还在努力想还缺什么东西的王耀,是不是觉得他最近很奇怪的时候,王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因为你从三四月份的时候,喝酒明显少了很多,发酒疯少了许多啊,不过也可能是亚瑟逼你的?”
“他才不敢……”
“那是为什么呢?”
“之前寒假的时候突然吐了血,被送过去到医院检查是急性胃出血,还有轻度酒精肝。”
王耀突然站了起来,抓住了弗朗西斯的肩膀急切地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亚瑟知道吗?”
“我谁都没告诉,就现在跟你说的。”
弗朗西斯微微皱着眉,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王耀倒了一杯水,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丽莎。不过说实话,我很多时候梦见丽莎,丽莎都想把我带走,她跟我说,跟她一起走吧,这样我们永远都不会分离了。可是这一次,丽莎把我推开了。”
弗朗西斯垂下眼,漂亮的睫毛急促扇动着,眼睛里露出了点点星光。
“她说:我爱你,弗朗西斯,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带你走,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啊。我希望你能一直活下去,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不能一直停留在一个逝去的人身上。你要继续生活下去,弗朗西斯,你必须这样做。”
是啊,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时间点的,所有的时间在前行。如果他拒绝这样做,时间会拖拽着他,让他面对真正的现实。
“为什么啊,王耀,为什么我必须这样做。我想永远和丽莎在一起,难道不行吗?”
“丽莎,她很难过……”王耀看着眼中噙满泪水的弗朗西斯,回忆着当时把两人送去医院,自己面对丽莎的最后一刻。“她很爱你,她想和你一辈子长相厮守,可是她做不到了,她活不下来,她非常非常地难过没办法和你一直在一起。你在她走后一直放任自己,你觉得是想继续沉浸在和丽莎的梦里,可是弗朗西斯,你真的确定丽莎是希望你这样下去吗?”
“可是……”
“没有任何可是,弗朗西斯。”王耀喝了一口水,凝视着咬住嘴唇说不出话的弗朗西斯,摇了摇头。“你只知道让自己逍遥,你没想过其他人。亚瑟是你的挚友,他最开始希望关心你却被你拒之门外,甚至你扬言要和他断绝关系,你难道没有伤害到亚瑟的感情吗?我受丽莎所托,要照顾你,但是为什么要我照顾你,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她希望你能快一些好起来,继续好好活着!你这个笨蛋!”
王耀起身将弗朗西斯的箱子盖了上去立起来放到了门口。
“现在,走吧,去到丽莎的面前,你自己知道要说什么的!”
弗朗西斯呆呆地起身,抹掉脸上的泪水,扑到了王耀的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不知道是对不起丽莎,还是对不起亚瑟,对不起他自己。王耀很是欣慰,弗朗西斯能够说出对不起,还要回去看丽莎,亚瑟如果知道也会很高兴吧,毕竟最担心的人除了弗朗西斯的父母,就是他了。
可是王耀不知道为何,他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接受不了父母离世的现实,带着弟弟妹妹被转送各家的时候,因为换不好小澳的裤子在那边掉眼泪,还要带着喜欢乱跑的小港和还在那边哭泣的湾湾,被那群亲戚们指指点点着,拼命地去收拾,幻想着这只是短期的借助,等到爸爸妈妈回来就好了。
可是,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小学的自己一边抹着泪水一边写作业,还要被亲戚们问到父母财产该怎么分配,寄养的家庭应该分到多少钱合适,应该给王耀他们提供多少东西。王耀听着听着逐渐变得麻木,钱,全是钱,在他的记忆里,那么多人说着不同的话,或是婉转或是告诫或是安慰或是嘲笑,最后的最后还是为了父母的钱,现在转到自己手里的钱。
不知道和这些人交谈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抹了多少泪水,他还是等不到父母。弟弟妹妹们还在闹着,他能做什么呢?只能尽力活下去呗。
父母已经不在了,没人能够庇护自己了。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王耀认为自己必须承担起弟弟妹妹们的一切,就算自己吃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他们能够平安长大是自己最大的希望。
眼前,模糊了一片呐……真是的,最近一年总是会想到过去的事情,太矫情了吧!
王耀眨了眨眼睛,拍着弗朗西斯的肩膀,给他拿来热毛巾擦擦脸,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轻声安慰这个可怜人,把他送到了校门口看着他上了车。
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打电话给亚瑟吧……
走在校园里的路上,夕阳斜照过来将人的影子拉长,五一放假很多学生拉着箱子往校外走去,王耀从这些人群中穿过,静静聆听他们的窃窃私语,或是回家吃什么东西,或是出去旅游哪里玩。他与此无关,连归宿之地都没有,只能依附在学校的宿舍,还要继续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
打完电话,就要去打工了啊……
王耀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回走着,盘算着晚上先吃点什么垫着。正走在路上,他就被两个人团团围住。
“大哥!”
“小港!小澳!你们怎么来了啊?也不让湾湾提前跟我说一声的!”
“你都和湾湾姐吵架了,她怎么会跟你说嘛,而且还是她告诉我们今天晚上和朋友玩了,让我们来找你的。”
王耀皱了皱眉头,他很是不喜欢让王湾出去到处乱跑,因为两个人之前的事情到现在还是处于冷战,没有通过任何消息。可是去和朋友玩,还把这两个送过来,摆明了她不想管让王耀接手的意思。
“好吧……但是只能再我宿舍玩,不能住下来,晚上还是要回阿姨家住的哦。”
王耀接过两个孩子的书包带着他们往宿舍里走,刚进了宿舍门,亚瑟就慌里慌张地赶了过来问弗朗西斯的事情。王耀口头上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出门,赶着去吃饭打工。宿舍里只留下两个孩子和亚瑟在那边互相对望。
“你是谁啊?干嘛对我大哥那么凶!那么神气,还是学生会长不成?!”
在确认王耀走了的时候,王港收起了他乖宝宝的状态,跷着二郎腿,背后倚着王澳,一副小霸王的姿态来审问着亚瑟。亚瑟微微一笑,拿出了自己随手带的资料,甩到了桌子上。
好啊,我就神气给你看!站你面前的还真是一个正八经的学生会长呐!
王港翻了一眼资料,冲亚瑟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白眼,轻蔑地抬着下巴用鼻孔看着他:
“就一写错账的会计,瞎神气什么呀,有本事把账给核实对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错了那么多,还大学生呐!”
亚瑟闭上了双眼默念着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睁开眼看见这个孩子大剌剌地躺在凳子上,完全没把亚瑟放眼里,只顾着吃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糖块。亚瑟还是没忍住爆了头上的青筋,颤抖着嘴角拉出来个扭曲到王澳捂上眼睛不敢看的笑容:
“哈?你知道什么?就一个初中小屁孩!拽什么拽?!”
王澳听到亚瑟这样挑衅的话语,连眼睛也不捂着了,他要忙着去按太阳穴,平心静气地迎接王港吊打面前这个自我感觉不错还来欺负他们是个初中生的大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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