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死亡一个,紧跟着病倒一个,碧云天关了三天才重新开门,张超出来担起一切事务。
阿云嘎本来担心他忙不过来,结果发现张超得心应手,井井有条打理好一切。阿云嘎感慨万千地拥抱他,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幸好你在。”
张超眼睛还是肿的,花了大劲冰敷也没消下去:“不,嘎子哥,幸好你在。如果你没回来,龙哥根本不会允许自己倒下。”
蔡程昱的悼念仪式去了很多人,报界同仁,郑家朋友,以前的老师和同学。他们低声啜泣,向相片上灿烂微笑的青年致以诚挚的哀思。方书剑来了,他红着眼圈献了一捧花,卡片上的署名是“上海剧艺社全体”,廖昌永也来了,他和郑云龙紧紧握手,郑云龙全程几乎站不住,他坚持向廖昌永鞠了一躬,虚弱地感谢先生们给过蔡程昱的指导和鼓励。
汪伪分子当然不能到场,也不能表现出伤感,他们应该幸灾乐祸。
余笛批完一份文件,忍不住又看了龚子棋一眼,龚子棋在他桌旁站了整整一上午,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我凌晨偷偷去了一趟,遇到他们家那位陈先生。”龚子棋终于开口。
“陈先生说什么?”
“他说,都得继续……生活,工作,战斗……都得继续。”
“对。”余笛放下笔,“你得继续,替他等到他最想看到的那一天。”
他最想看到的那一天。
龚子棋按住胸口,那里贴着心脏放着一张纸片。
龚子棋送上的那支钢笔其实暗藏玄机,在墨囊里有一个小小的夹层,他把一些心事藏在里面,希望蔡程昱找到,又希望蔡程昱永远找不到。但蔡程昱比他预想的还要聪明勇敢太多,不仅找到,还牢牢接住,甚至放大百倍再来送还给他。于是这场缠斗就此告终,蔡程昱是彻头彻尾的胜者。
蔡程昱把一张他自己写的纸片放在夹层里,作为独属于龚子棋的遗赠,纸片上字迹工整美观,像一场优雅的谢幕。
亓:
或许我背叛了我的职业,但我不曾愧对自己的心。
请替我照顾他们。
抗战必胜。
彧
纸片折叠起来的一个边角里还有字,横平竖直,力重千钧,他即使在当时被剖开胸腔掏出心脏,写那三个字也不会出现分毫颤抖。
——我爱你。
他用这场编排最大化地利用了自己的死亡,连最后留下的话语也设计得滴水不漏,即使这张纸条落到旁人手里,也不会造成什么隐患。毕竟这世界上能彻底看懂的人,只有一个。
龚子棋像是要把自己站成一棵孤木,余笛轻声说:“他真的是个天才,你和郑云龙什么时候开始联络,怎么把驼峰的物资倒来又通过德国商船运走,写得有理有据一清二楚,我觉得高天鹤已经信了。但是他把那篇稿子压了下来。”
“我知道。高主编今天没有去,他没办法见郑先生,也没办法见……蔡程昱。”
不止。高天鹤辞职了,上海滩的报纸上很久没再出现过他时犀利时华美的文字。
“郑云龙的档案从嫌疑人员里撤下来了。他们查不出别的东西。我们……有惊无险,其实可以算浴火重生。”
龚子棋喉头一哽,蔡程昱在他眼前很得意地笑着,真实热烈,毫无保留。
“接下来会是什么?”龚子棋问。
“接下来……”余笛悠悠道,“我们的李主任,也该还还七十六号欠的债了。”
戴笠和周佛海暗中联络了一段时间,你来我往,试探周旋,周佛海对反叛倒戈已然经验丰富,他嗅出仍在中国撑着面子耀武扬威的日军其实已露颓势,很快同意加入军统。
周佛海感觉到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一抬眼,了然道:“是你啊。”
余笛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周佛海觉得有意思:“居然是你。我现在想想,觉得好像什么都是你做的。”
余笛优雅地推一下眼镜:“我什么都没做。”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安静地看,听,记录,把信息传达给该知道的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走到这一步,也该为自己打算。”周佛海扬扬手,“他赢了。替我向戴老板问好。”
余笛微笑:“戴老板一直很好。”
雪鸮报告中央:周佛海已被戴笠策反,正式加入军统。
猫头鹰的鸣叫是死亡的邀请,一声一声,叩问着七十六号血气森森的门。
八月二十三日,日军对重庆持续五年的大轰炸,结束。
周佛海站在会客厅的一边,和另一边的余笛一同举起酒杯,向山城的方向遥遥一敬。
九月六日,李士群赴日本冈村少佐的邀约,在宴上吃了一口牛肉饼,三天后一命呜呼。
李士群一死,七十六号群龙无首,特务们到处找出路,余笛把龚子棋调到自己身边,剩下的人看着龚子棋收拾东西,还挺羡慕。
龚子棋走出七十六号——这个他无数次想直接一把火烧掉的地方。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头顶的阳光刺得他想流泪。
有阳光来接他离开地狱,阳光拥抱他,使劲捋捋他的后颈。
龚子棋调任当天,郑云龙邀请他去家里坐坐。
郑云龙的原话就是“家里”。
龚子棋没空着手,他下意识买了一包青团,那是曾经他每次去的时候都能见到的东西。张超给他开门的时候看见,笑了:除了蔡程昱,其实没人爱吃这个。
郑云龙那场大病之后一直恢复得不好,披着大衣恹恹地歪在沙发上,龚子棋轻声问,陈先生不在?郑云龙摆摆手,早回去了,好歹是个长,华北那边他放心不下。张超端上茶,给三个人各倒一杯,郑云龙抿了口茶,向龚子棋笑一笑:“我其实不特别喜静,这两天总觉得房子太空,当初怎么买这么大的。你啊,余主任啊,没事就过来坐坐吧,反正是一起走私的交情。”
郑云龙执意不在家里摆遗像,也不许设灵堂,一切陈设如故,茶几餐桌沙发上哪哪都是的书,相机和胶卷,自行车,什么都没动,随时等候着他们的小少爷回来。
龚子棋把眼泪压下去,说,好。
“还是要正常生活。”郑云龙温柔地看着他,“蔡程昱过生日年年都只许一个愿,祝他在乎的人都幸福,他从来没把幸福当个难事,你也不能让它变难,对不对。”
“所以,以后我们要让他心想事成。”
“我会的。”龚子棋轻声说。
“黄子弘凡同志。”阿云嘎严肃地说,“我要派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小黄脑袋上一对狗耳朵刷地支棱起来:“嘎子哥你说!”
黄子弘凡兴奋不已,好像下一秒就要成为千里走单骑的孤胆英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然而阿云嘎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了两本书来,放在桌面上,推到黄子弘凡面前。
黄子弘凡拿起来一看,农民识字课本。
小黄的头一下子大了三圈。
“干嘛呀?这字我都认识了。”黄子弘凡挠挠头,猛地明白过来,“你要让我去上课啊?那不行!我可当不了教书先生!”
当不了也得当。嘎团长态度非常坚决。现实的情况也确实是这个样子:阿云嘎是正经八百的大学生,梁朋杰断断续续念完了中学,黄子弘凡被阿云嘎一路教出来,也算有点墨水,鞠红川和陆宇鹏都能读写,马佳在延安已经被扫了盲。所以识字班的任务一布置下来,他们几个都得亲自上阵。
于是之后的一段日子,白天应付扫荡,搞生产作斗争,晚上乡亲们搬着马扎条凳围到屋子里,几个先生轮番给上识字课。
梁朋杰脑子转的快,编了好多顺口溜教大家背,念起来朗朗上口;陆宇鹏一边耳朵不好使,每次上课都侧着身,大家看着心疼,对他都很敬爱;马副团长上课最好玩,每每笑声震天,快把房顶掀翻了;但是鞠红川的课来听的人是最多的,倒也不是他讲的有多么多么好,因为唐大夫每节课都必到,坐在第一排听得全神贯注——尽管那些东西她都会。
“所以,大家都开展的很好,为什么就你教不下去呢?”阿云嘎问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苦着脸:“嘎子哥,你是不知道啊。”
扫盲课堂上,黄子弘凡拿着一根芦苇敲黑板:“这个字是什么?”
牛倌老阎眨巴着眼睛,非常诚实地说:“不认得。”
黄子弘凡看向自己的板书——“首”。
“叔,你看啊。”黄子弘凡拍拍自己的头,“这是啥?”
老阎恍然大悟,坚定道:“脑袋!”
一个字儿能让你认出一双来,你真行!黄子弘凡气乐了,刷刷又写一个字:“那这个你认识不?”
“哦!这个认得!”老阎满意地点头,“这是牛嘛!”
“好嘞。”黄子弘凡满意一些,再写下一个,“这个呢?”
这次写的是“足”,老阎左看右看,又犯难了:“俺不会。”
他儿子二小恨铁不成钢,把脚抬起来举到他眼前:“爹,这个!”
老阎看看儿子,胸有成竹地一点头:“草鞋!”
小黄先生崩溃了。
阿云嘎听黄子弘凡讲完,自己也很想笑,咳嗽两声忍下去,黄子弘凡瘪瘪嘴:“为什么一定要识字嘛,阎叔放牛也放的很好啊。”
“要有文化呀。”阿云嘎说,“咱们一路走过来,你看的很清楚啦,地主不叫农民认字,他们连自己的地契都看不懂,不就只有受欺负的份儿?”
黄子弘凡叹气:“倒也是。”
他只蔫吧一晚上,第二天又生龙活虎地去上课了,这次搬了梁朋杰来当救兵,两个小伙子上蹿下跳比手画脚口沫横飞一晚上,老阎终于记熟了课文,甚至能歪歪扭扭地默写了。
黄子弘凡和梁朋杰改作业,看到老阎交上来的纸,俩人差点抱在一起欢呼。改完作业他们准备睡了,突然透过窗户,看见外头摇摇晃晃的一个黑影子。
黄子弘凡立刻进入应战状态,从桌上抓起手枪,抬手把梁朋杰护在身后,然后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钻出去。
“黄子哥!咋的,你还要拿枪打人?”
原来是二小。
二小拿来了一个瓷碗:“俺娘煮了鸡蛋,让给你俩拿来补补哩。”
黄子弘凡松了口气,在小男孩剃得露出青皮的后脑勺上轻拍一下:“大晚上的,吓我一跳。”
二小把鸡蛋送到,又带着空碗一溜烟地跑了,听不见他们跟在后面喊“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黄子弘凡跟梁朋杰索性坐在门槛上,就着月亮星星的微光剥鸡蛋壳,想着明天送点钱去二小家。梁朋杰说:“你知不知道西北战地服务团下周要派人过来。”
黄子弘凡嚼着鸡蛋口齿不清:“来干嘛,教识字?”
“人家都是文艺工作者,过来这边演话剧啊,唱歌啊,表演节目的。”梁朋杰说,“跟嘎子哥他们家剧院里演的差不多,我猜。”
黄子弘凡若有所思,吃完最后一口鸡蛋,笃定道:“回头一定得让嘎子哥带咱们上他家剧院玩去,我好想去上海。”
为什么想去上海?说不清楚,大概因为上海有太多太多他们做梦都没见过的东西,大剧院,大汽车,大轮船,先生们都穿着三件套的礼服,戴着礼帽,风度翩翩的,还有嘎子哥家的大洋房,前后带花园,跟画报上的似的。
“可是嘎子哥回来以后好几天都不开心。我告诉你哦,那天他跟我说,如果可以,他宁可把他家的小孩儿都带到身边,让他们跟咱们一起生活。”梁朋杰说。
“唔。”黄子弘凡捏着下巴,“因为咱们这儿也很好嘛。”
巍峨的太行山,漂亮的荷花淀,经常会有毛色鲜亮的水鸟擦着芦苇荡扑棱棱地飞过,他们一猛子扎进水底,上来的时候就能带着滑溜溜的鱼。
虽然打仗很苦,但还是快乐的日子比较多。
西北战地服务团派来的同志和他们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并且着手给他们创作了一部小型歌剧,排演几次之后,又决定加了一首幕终曲。
黄子弘凡嗓门儿亮,又爱唱歌,被他们邀请去试唱。
作曲的同志先给他哼了一遍,问:“好听吗?”
黄子弘凡哇了一声:“好好听啊。”
词作同志饶有兴趣地问:“你觉得好在哪里呢?”
“它就,它就带劲啊。”
两个同志都笑起来,鼓励黄子弘凡大声唱一遍,黄子弘凡捏着歌词纸,清一下嗓子,大声唱起来。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歌声传得很远很远,好像要跨过千万里的山山水水,一直传到南方的南方去。
北岳秋季大扫荡之后,日军再无力对华北进行大规模扫荡。
晋察冀边区军民,获得最终的胜利。
阿云嘎站在一处山坡上。正是看枫叶的季节,大好河山层林尽染,一片片赤血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