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盛暑天,台北市迎来三十六度的高温,高温的艳阳烧融空气,热浪辐射产生的空间扭曲的视线错觉。
“不应该挑今天搬家的。”范哲睿抬头看天,解开衬衫第一、第二颗钒子,拉着前襟领子搧风。
搬了趟东西上楼又下来的白宗易听见,笑道:
“你先上去,我搬就好。”他说完,抬臂用袖口擦了把汗,爬梳了下头发。“没多少东西,很快就好。”除了书就是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不要小看我。才……”拿手机出来看。“三十六点五度。”好热……
白宗易笑看范哲睿忍住喊热的别扭表情。拜以前顶着大太阳打工的经验之赐,他很耐热,打赤膊也是常有的事。
白宗易拉起衣领再擦一次汗,想了想,双手交叉抓两侧衣襬,决定脱衣打赤膊。
范哲睿抓住他的手。“你干嘛?”
“这样比较凉快,好做事。”
“你在我面前把身体露给别人看?”范哲睿话里充满介意。
“我以前在工地打工跟师傅们做事也这样。”
“了解。这主意的确不错。”范哲睿说着,动手要解第三颗钮扣。
“不可以!”白宗易抓住他的手,终于明白他在意的是什么。“我不脱,你也不要。”
“行。”范哲睿松手。“搬东西吧。”说完,搬一箱书上楼。“动作快。”
白宗易哭笑不得,将袖子卷到底,变成无袖T恤,一口气搬两箱书跟上。
两人边谈笑边走进大楼,没注意到对街有人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正确来说,是盯着范哲睿。
终于找到了……
暗处的张腾扬起诡笑。
真正害他们龙帮失去两个堂口、损失惨重的幕后黑手!
*
“阿睿!”
白宗易撞开企图偷袭范哲睿的人。
范哲睿一记旋踢,逼退带头追击的张腾,寻找白宗易的身影。
白宗易正和方才要偷袭范哲睿的人缠斗,托他人高马大之福,一时间对方还占不了他便宜。
怎么回事?白宗易应战同时也困惑。
和范哲睿出门庆祝第一天同居,两人决定外食,还利用范哲睿成年点了两大杯啤酒,酒足饭饱回家突然冲出三个人追着他们打。
如果不是范哲睿身手利落,先声夺人打趴一个,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
范哲睿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身手?张腾又是谁?为什么要找范哲睿麻烦?
白宗易越想越困惑,但现下不是找答案的时候!他低身闪过袭来的棍棒,趁机踹对方一脚回击。
他太天真了!范哲睿恨死自己,他以为刻意低调就能隐藏身份,就算离开义云盟也能过一般人的生活,没想到……
“张腾,你住手!我帮你跟陈毅谈,让你拿回你的堂口!”
“太迟了!”张腾发狠踹范哲睿腹部一记,箭步上前追击。“陈毅灭我多少人,我就毁他多少个!如果不是你,我的堂口不会被灭!你该死!”
范哲睿低身闪过张腾的攻击,在地上滚了一圈,趁机捡起石头握在手里,冲向白宗易,握着石头的手一击轰上和白宗易缠斗的人,对方立刻倒地。
“快走!”
白宗易抓住范哲睿。“一起走!”
“顾好自己!去报警!”范哲睿推他一把。“快走!”
“谁都别想走!”枪响瞬间,子弹打中范哲睿的腿。
“阿睿!”白宗易想上前扶,枪声落在脚前,止住他脚步。
白宗易刷白了脸,十几岁的他面对致命武器,一时间不知怎么反应,还站着已是极限。
张腾朝白宗易走去,经过范哲睿时被他抓住左脚脚踝。
“放他走!”
张腾火大,抬起右脚用力踢范哲睿的头,先前受到重击流血的脑袋再度溢血。
“阿睿!”
白宗易起身疾冲,快不过张腾开枪击发的子弹。
砰!一声枪响伴随白宗易的惨叫,左手臂中弹倒地,强烈的灼热刺痛让他忍不住叫出声。
“白宗易!”范哲睿急红了眼。“放他走!他只是普通人!”
“你这么在乎他……”张腾冷笑。“那就更该死!”
砰!张腾朝范哲睿肩膀开枪,脚踝上的箝制立刻解除。
怕白宗易担心,范哲睿闷哼忍痛。
“阿睿!”白宗易忍痛想冲向范哲睿,杀得兴起的张腾转身朝他开枪。
子弹擦过白宗易手臂,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这次他咬牙挺住不吭声,忍痛涨红的眼直盯范哲睿着急的脸。
范哲睿急红了眼。“张腾!”
……像你这样的半吊子,唬唬一般人还行,要跟道上的人拼……没有陈毅跟我护着,两个字——稳死……
倏地,脑海中闪过艾迪曾经跟他说的话。
半吊子……因为他的半吊子,害白宗易陷入这种危险……
如果会死,能不能死他一个就好?
“放过他!……我求你……”范哲睿眼眶一热,溢出名为后悔的眼泪。“张腾,我求你……”
白宗易震惊地看着张腾后头努力要撑起身的男人。
他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范哲睿又是什么人,自己又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但……如果他再强一点,范哲睿就不会为了他这么狼狈……
枪口抵上白宗易脑门拉他回神。
白宗易回神抬头,看见张腾疯狂的嘴脸。
“张腾!”范哲睿嘶吼,用尽力气要站起却因伤重屡屡趴倒在地,最后狼狈匍伏爬向张腾。“不要开枪!求你……我求你……”
无视身后苍白无力的哀求,张腾冷笑:
“要怪就怪范哲睿,认识他,是你倒霉。”
白宗易闭上眼睛,等待死神降临,下一秒,听见闷哼和肉搏战的声音。
睁开眼,白宗易看见范哲睿背对自己压坐在张腾身上,右手重复击打的动作,而他身下的张腾已没有动静。
“阿睿!”白宗易冲上去,抱住他阻止。“够了!不要打了!”
白宗易抱着范哲睿往后退,拖他离开张腾,掰开他右手拿下紧抓的石头,丢开。
范哲睿满脸是血,显然方才恶斗中被击伤头部,还有身上的枪伤……
他无暇关心被范哲睿猛打的张腾怎么样,用力握痛自己因害怕颤抖的双手,找回镇定,撕扯自己衣服做止血带帮他止血。
“忍耐点,我先帮你止血。”这么重的伤、流这么多血,他哪来的力气打昏张腾。
白宗易包扎他伤口心想。
范哲睿恍若未闻,愣愣地看着白宗易。“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不要说话了……”白宗易拿出手机要拨号叫救护车。
失血过多的范哲睿已神志模糊,看着白宗易,歉疚与疼痛打散他的舌灿莲花,跳针般地重复道歉:
“对不起……连累你……对不起……我不想拖累你……对不起……”
“没关系……”白宗易一手搂住范哲睿一手打电话,虽然仍心有余悸,范哲睿的自责更让他在意。
“没事了……别哭……我没事……不是你的错……”
被枪击都没哭的男人为了他跪在地上求人,因为连累自己哭得这么狼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范哲睿因为失血,神志逐渐涣散,仍不断致歉。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会阻止自己缠上他!
这样就不会爱上他,害他遇到这种事……
“找到了!”
白宗易一惊,本能地抱紧范哲睿护在怀里,瞪视逐渐接近的陌生人。
*
白宗易站在手术房外等待。
“那个……”因为消息延迟晚了一步的艾迪尴尬接近。“你好,我是范哲睿的朋友,那个——”
白宗易防备地审视眼前的人,打断问:
“你们是什么人?”
“啊?”
“为什么他会遇到这么危险的事?他做什么的?警察?还是……”白宗易忽然想起张腾当时说的堂口。“黑社会?”
艾迪看看左右,悄悄比出“2”的手势。
白宗易震惊,范哲睿一点都不像……
“但他已经退出不是道上的人了!”艾迪连忙说明,怕白宗易误会,害两人分手他就完了。“他说要过正常的生活,要回去为他男人做饭!”
见白宗易仍板着脸,艾迪继续解释:
“认真说起来,阿睿也不真正算是道上的人,他只是……只是……幕僚?”这字眼会不会比较贴切?
白宗易低头沉默不语。
“喂……”艾迪上前。“你不要因为这样生他气……我知道对你这种一般民众来说这种事很恐怖,但是……你不要因为这样不要他,他会哭死的。”
白宗易依然没说话。
“你不要这样,都不说话很恐怖耶。”艾迪上前要拉他。
就在这时,脚步声朝他们接近。
两人循声望去,几个人朝手术室方向走来,老少男女都有,男的西装笔挺、女的高雅华贵,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中间推着八旬老者的年轻男子,彷佛被群星拱月般簇拥走来。
“最麻烦的来了……”不愧姓范,真的很烦。艾迪上前。“范老太爷好……”
范?白宗易盯着那群人,而对方似乎没发现他,连一瞥都没有。
明明只有一条笔直的长廊……
就在这时,手术室大门打开,医生走出。
“谁是范哲睿的家属?”
白宗易转身欲上前,一名中年美妇快步经过他。
“我们是!我是他母亲!小睿怎么样?”
“范夫人!”医生认出对方,语调变得客气恭敬。“老太爷也来了……”医生朝里头喊:“Miss高,准备说明室!这边请……”
医生招呼范家人往一旁走,白宗易和艾迪彷佛透明人,无人闻问。
“厉害吧,一家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阿睿除外。”艾迪回头看向白宗易,扯了下唇角,嘲讽道:“这里是泛亚集团投资的医院。你知道泛亚集团吗?就是……”
艾迪继续聒噪,白宗易没有认真听,只是愣愣看着手术室。
方才经过的范家人、医生毕恭毕敬的态度……
天地之差、云泥之别……以前在教科书上学过的成语,亲身经历的感觉竟然这么糟……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阿睿?”
“……不知道。”艾迪没把握。
白宗易看着手术室,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
白宗易打理好自己,准备再去医院,希望能找到机会见范哲睿。
受袭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他到医院都没办法见到范哲睿,再怎么迟钝也猜得到是范家人的杰作。
不给机会,只能自己创造。
白宗易拿起钥匙,大门一开,没想到外头站着一对打扮高雅尊贵的中年男女,女方正要伸手按铃,是范哲睿的父母亲。
“我们是范哲睿的爸妈。”范母扬着优雅客套的微笑说着。
“请进。”
白宗易侧身让两人进屋,在送上两杯热茶之后,三人陷入沉默。
范母打量坐在对面的白宗易,若不是知道老太爷丢给他们的数据不会出错,她说什么都不会相信儿子跟一个男孩在交往。
还是个十七岁的男孩!这人到底是用什么手段诱惑她儿子的!
太担心范哲睿,白宗易忍不住先开口:
“请问,哲睿现在怎么样了?”
白宗易打开话题,让范母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开口。
“还在昏迷中,医生说他头部严重受创,需要住院观察。”
“枪伤怎么样了?”
“什么枪伤?哲睿是车祸送医。”范母笑说着,彷佛真的是白宗易说错。
白宗易愣住。“明明就是——”
“就是车祸。”范父终于开口,神情高傲、充满不屑:“我和内人今天来是要处理这间房子。不管你是谁,跟他有过什么关系,从今天起都结束了,从他身上得到的好处,我可以不计较,但如果你想死缠烂打,我不会让你好过。”
白宗易按着膝盖、忍住脾气与屈辱听完白父的话,咬唇用疼痛压抑自己的情绪。
范母暗拉范父的袖子,后者哼声抿唇不再说话。
“哲睿需要住院一段时间,这间房子暂时用不着,所以……”范母点到为止。
“难怪阿睿会离开……”
“你说什么?”
“你们……真的有关心过阿睿吗?”宗易愤怒而炯炯有神的眼睛无惧地直视两人。
“难怪他要搬出来,说离你们越远越好。”
范父被激得拍桌。“你——”
枪都见过也被打过了,他还怕两个老人!
白宗易傲然打断范父将出口的话: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什么叫豪门修养,真的非常与众不同,受教了。”
*
白宗易没想过自己跟范哲睿同居的生活会这么短。
纸箱都还来不及拆完又要再封箱,他再次庆幸自己东西不多,整理起来并不费事。
只是……整理的时候不断想起那天刚搬进来的情形——
书就放这里,我位置都挪出来了……以后这个书房我们共享……
衣柜一人一半嗯……你衣服怎么那么少?浪费这么好的身材……
浴室play知道吗?晚上要不要来试试,庆祝同居……
厨房这边的置物柜给你放烤蛋糕的材料……晚上去买烤箱……
白宗易!快点!打蟑螂!……我不是怕,是懒得打,OK……
白宗易、白宗易……
几天前的回忆如潮水涌上心头,带来甜蜜的同时也令他心痛。
白宗易靠在厨房流理台,捂脸藏住自己,不一会儿,指缝间溢出少年低声的抽泣。
他好想他!好想!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白宗易深吸口气整理好情绪,从口袋拿出手机,与范哲睿同款,铃声也一模一样。
“妹,找我干嘛?”
『哥……』白婧妤哭得让人心慌的声音传来。
白宗易紧张,急问:“发生什么事?谁欺负妳?”
『你快点回来……』白婧妤边哭边说,讯息断断续续:『爸昏倒、在医院,医生说……爸心脏有问题……原、原发性心肌病变……要心脏移植,不然会……会死掉……』
努力撑着说完的小女孩放声大哭:
『你快点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好怕……』
这一刻,世界彷佛在他脚下粉碎……
*
悲伤到了极致,真的会让人欲哭无泪。
白宗易终于明白十岁那年看着母亲丢下他们离开,自己哭不出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太难过。
隔着透明玻璃看着躺在加护病房里的父亲,一手轻拍平躺在长椅上哭到睡着的白婧妤,一手抱着自己的背包,急忙赶回台中的他只来得及带手机、钱包,所有的存折和印鉴。
在医院,处处都要用钱。
穷人没有重病的权利,一旦重病,不是忍到死,就是倾家荡产。
爸才四十五岁,才刚踏入中年……
撑住,白宗易,你不能倒……白宗易在心里不断重复告诉自己,却也清楚现在的自己摇摇欲坠。
接二连三的问题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他再怎么早熟、怎么能干,也没有办法一口气承受那么多。
他的父亲命在旦夕,他爱的人仍在昏迷,情况不明还不能相见……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扛!
有谁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谁都行!只要能解决这一切困难,救他父亲、救他心爱的人……
就算要他出卖自己、甚至拿命去换都可以!
只要他爱的人都能平安无事,都能活下去,要他死都行!
谁来救救他……
十七岁的男孩捂住脸,发出无声的悲鸣。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白宗易?”
他抬头,看见一名无视医院规定叼着烟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男子,两人看起来都是中年。
对方俯看少年一会儿,拿开未点燃的香烟,蹲在他面前咧嘴道:
“跟叔叔谈个交易吧。”
*
白宗易安置好妹妹跟着两名陌生人到天台。
对方介绍自己是义云盟老大、范哲睿前老板之后,立刻转入正题:“张腾死了,他的两名手下重伤,条子正在追这个案子。”
白宗易一愣,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惊愕瞠目。“张腾他是阿睿……”
“是,也可以不是。只要你愿意去投案,说张腾是你杀的就不是。”
“……就像阿睿只是遇到车祸事故那样?”
真聪明。陈东阳远眺夜景,一会儿开口:“真相从来不是重点,人只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回头看白宗易。“张腾没有家累,那两个手下呢,是在逃的通缉犯,虽然都该死,很可惜,能合法杀人的只有警察,总要有人出来为这事负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范家人要你来的。”
是个人才啊……陈东阳心中一叹。“我欠范老太爷一个人情,不得不来。”
“那个范老太爷……只是想帮阿睿掩饰?”
“你想知道什么?”
“他在乎阿睿吗?能……多疼他一点吗?像爷爷对孙子那样?”
陈东扬嗤鼻一笑:“在范家要找亲情不如找钱……不扯那些了。孩子,只要你答应,你父亲就不用排队等移植,我会帮你处理,怎么样?”大人丢出了饵,等小鱼儿上钩。
“怎么可能,脏器移植都需要登记——”
他打断道:“不要跟我说你没听过黑市。”
“……”白宗易沉默,以前新闻看过。
“我能找到适合你父亲的心脏,只要你帮阿睿扛下这件事……你才十七岁未成年,顶多判个七年,表现得好还能提早假释,出来三年内安分没惹事就不会留案底。”
白宗易听出话意。“如果是阿睿会被判很重?”
“一件杀人,两件重伤,加上帮派械斗……你说呢?”他反问。“成年人光杀人就得处死刑、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白宗易闻言大惊。
“不要浪费时间了……”陈东阳耐心告罄,直接开出条件:“配对的心脏、手术费、术后疗养费、还有……”陈东阳看向身后的手下,示意。
手下打开皮箱,满满钞票。“三百万安家费。”
白宗易看着钞票一会儿,看向陈东扬。
“你是在演电视剧吗?”还是最老梗的八点档。
“相信我,真实的人生比戏更荒谬……”
义云盟的头子残酷一笑,继续道:
“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孩子。”
*
陈东扬领着手下走出范哲睿的住处,抬头看夜色。
“刚才在里头,好像回到我们二十年前当混混围事的时候……”
没想到自己混到这把年纪还要亲自出马做这种事,黑道老大深深叹息。
“换个角度想,你不欠范家了。”他只能这样安慰。
“但这人情还得……真他妈窝囊。”欺负普通老百姓像什么话!
陈东扬感慨,拿出随身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烟后,深深吸了一口,任尼古丁在喉间绕过一圈,缓缓吐出。“这次真的做坏人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好人。”
“但也不是杂碎。”陈东扬和手下走向座车,想到过去,一叹:“至少已经很久不做杂碎……”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而近。
陈东扬循声看去,是陈毅。
陈毅走到他面前站定。“对不起,陈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混道上就不怕脏手。”陈东扬感慨。“你对不起的是那孩子,听说他是医学院公费生。”前途光明呐,可惜……
“我会补偿——”
突来的一拳打断陈毅的话。
陈毅踉跄一步,稳住自己,嘴角渗血。
“没把握的话就给我吞进肚子里!”上一秒还谈笑风生的男人,下一刻忽然戾气逼人。“你要弥补什么?给钱给房?”
“……”
“人心跟人生是补不回来的。”学不乖的死小孩!陈东扬揪起陈毅,恶狠狠地怒瞪他。“你用再多钱都弥补不了那孩子即将失去的未来!你以为未成年出狱不会留案底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吗!蠢蛋!”
陈毅握紧拳,大意失败的屈辱感让他咬紧唇,渗血而不自知。
“当初你要进义云盟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严禁连累无辜他人,尤其是一般人,那是黑道的耻辱、无能的证明。”陈毅低头说着,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大意疏忽,无话可说。
“给我用生命记住这件事!你跟我,到死都欠白宗易一次!”
陈东扬说完,将陈毅丢在原地,上车离去。
陈毅看向医院大门,果决如他,生平第一次犹豫该不该去面对自己造成的错误。
他的自信过度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
病房内回荡着细碎的说话声。
“我是偷偷跑进来看你的……”艾迪蹲在床头一角,盯着病房的门一边说话。“阿睿你快点醒过来,不然白宗易就完蛋了……”
床上的范哲睿呼吸平缓,恍若未闻。
“你们范家的人太阴险了你知不知道……竟然用白宗易他老爸的病威胁他帮你顶罪……法院今天判下来了,要关七年啊……”
范哲睿的眉头皱了下,似是嫌吵,不悦。
总算有反应了!艾迪继续努力骂范家:“你们家老太爷真的不是人……反对你们交往棒打鸳鸯就算了,还要白宗易帮你顶罪,毁了他,免得你们藕断丝连……”
动了动了,指头动了!“这么爱听我骂你家里人啊……”艾迪再接再厉:“我后来才查到……张腾会发现你是范家人——就是你那三叔通风报信的……那家伙真狠……要不是范老太爷顶着,真想弄死他……”
病床上的男人眼皮微动,像是要挣脱黑暗的束缚般,眼皮频频颤动。
“Comeon,baby!你可以的!”艾迪加油道,看得他都想帮他掀眼皮了。“快清醒,再睡下去,智商一八O也睡成一点八了!快点醒来!”
也不知是艾迪的“鼓励”奏效,还是男人想醒来的意志坚强,紧闭的桃花眼缓缓睁开。
一睁开,被光线刺激又闭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才完全睁开。
在沉睡三个月之后,范哲睿终于醒来,因为意识浑沌神情茫然。
YES!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来了!”艾迪忘形欢呼,听见自己太大声,立刻捂嘴消音,趴在床头,兴奋小声道:“放心,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不让你待在范家魔爪里。”
范哲睿神情依旧茫然,嘴巴动了动,似是要说话。
艾迪连忙拿下他呼吸器。“你要说什么?快说,要我转给白宗易也没问题,说吧!”
他洗耳恭听、准备要认真记。
范哲睿嗫嘘,气若游丝:
“你……是谁……”
艾迪傻眼。
靠!不会吧,失忆!
范哲睿表情木然,无神的双眼移向天花板定住,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