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一六.春末
近乡情怯。
白宗易看着自己就在对街的家,说什么就是不敢跨出去。
四年前,白宗易接受陈东扬的交易。接受手术治疗的白父得知一切之后,勃然大怒,宁可自己死也不愿他替人顶罪坐牢,不愿配合术后休养,在白婧妤哭劝下才想开。
之后白父知道儿子是为范哲睿顶罪时,一度要上墓北找范哲睿理论,白婧妤劝他不住,只好先拉他到监狱会见白宗易,要他帮忙劝。
就在那时候,白宗易隔着监狱会客室的防护玻璃向白父出柜。
他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救父亲,也是为了救心爱的人,他不后悔。
那一天,白父哭了。在被妻子抛弃那晚痛哭之后,无论日子过得再苦再难,甚至自己生病难受,都不曾再哭的白父哭得像个孩子,频频向他道歉,为了把对感情的固执、长情这个性遗传给他道歉。
对自己害父亲伤心难过,白宗易非常自责,无法完成父亲念大学的梦想,也无法成为他的骄傲,还让他蒙羞。
这让他无法坦然回家,脚步迟滞在最后一步,无法迈出。
白宗易想了一会,转身离开。
“哥!”身后,女孩惊呼的声音传来,又响又亮,就跟以前一样。
白宗易转身,正好接住飞扑过来的妹妹。
白婧妤兴奋地抱住白宗易,说什么都不放手,转头大声喊:
“爸!真的是哥!他回来了!”回头再抱紧哥哥,又转头朝五十公尺外正奋力加快脚步走来的白父喊:“还变胖了!腰变粗!”
白宗易失笑,还是一样外貌协会。
但她应该的,这么漂亮的女孩,妹控的兄长俯看怀中的妹妹。
十八岁的白婧妤脱去青涩的少女模样,简单的T恤、牛仔裤衬出她婀娜的体态,搭配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又利落。
真的女大十八变……有男朋友吗?几岁?怎么认识的?念什么学校“没有啦!”白婧妤一记头锤撞进白宗易的胸膛,抬头看他。“找不到比哥更好的男人,怎么交往!”
白宗易搂紧妹妹,热泪盈眶。“谢谢……”
谢谢祢,依然当我是最好的,即使我已经不再那么完美……
跳脱被白父笑说是泼猴的年纪,这四年发生了太多事,多得让白婧好收拾登蔻年华的天真烂漫,努力向兄长看齐。“你总算回来了……”
她哽咽。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在父兄的庇护下有最快乐的童年,虽然做不来哥哥那样完美周到地照顾父亲,但她知道他们都看见她的努力,还有,认为她是最好的。
就像她认为自己拥有世上最好的爸爸跟哥哥一样。白婧妤抱紧哥哥眼泪不争气地流下,连忙抓哥哥的衣服擦,这是她的习惯,只要有哥哥在。
白宗易明白,怜惜地轻拍妹妹的后脑勺。“辛苦称了。”
一句话,四个字催逼出更多眼泪,白婧妤在哥哥怀里抑声哭得微颤。
心脏移植成功后在医师叮嘱下严禁剧烈运动的白父终于走到儿子面前,随着脚步拉近,儿子的轮廓越清晰,他脸上的自责、愧疚与沧桑也越分明。
白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多么好的孩子,明明是自己拖累他,他依影然敬他受他。
父子俩隔蓍一臂之距看着彼此,看见对方眼眶中的泪。
总要有人开口打破沉默。
“……爸”白宗易忐忑看着父亲。
白父张口欲言,才发现哽咽在喉,吞了一口口水呒下四年的担忧与自责,慈父伸手轻摸儿子的头,开口:
“回来就好……”简单的四个字,道尽父亲对儿子的爱。
在外飘泊的孩子,终于回家了……
白宗易落泪,哽咽回应:
“我回来了……”
*
白家的餐桌终于迎来暌违四年之久的第三副碗筷。
白父放下碗筷的时候忍不住又眼眶一热,经历过生死交关和天伦别离之后的他看待事物有了不同的角度,也有更多的弹性与感性,不再那么僵硬刻板。
时代在变,他也跟着时代调整自己的步伐,虽然已不再年轻。
白父摆放好碗筷,看着桌上的菜,想到是儿子在牢里学的,心疼得热泪盈眶。
幸好,厨房传来的兄妹交谈太欢乐,打散他的伤感。
“我再吃一……”这是他女儿,从小就这样,让家里吃饭前就笑声连连。
“白婧妤,偷吃会变猪。”这是他儿子,只要妹妹偷吃就会这样警告,担心她变胖又要出怪招减肥。
“不要闹了你们两个,快出来吃饭。”
“哦!”兄妹俩同时应声,白宗易端菜出来,白婧妤还是趁机偷捏一块肉塞进嘴里。
“白婧妤!”
“好吃嘛!”
白父笑看两人。“吃饭了。”这是他,负责收尾喊开动。
兄妹俩乖乖就座,拿起属于自己的碗筷。
“开动!”白婧妤大喊一声,举筷出征。
这是他白家的餐桌日常。
今夜,白家久违的笑声不断,透窗飘出矮小的平房,虽然模糊但还是能听出里头的愉悦与幸福。
模糊的笑语也透过降^下些许缝隙的车窗,传入不知何时停在白家外的普通房车里。
夜色与屏障的窗纸遮去车内驾驶的面貌,只有车窗的缝隙露出一双喜悦却含悲的桃花眼,小心翼翼地偷窥白家屋里的动静,专心倾听里头傅出的售字词组,偷窃不属于他的幸福。
*
白宗易回到自己房间,里头的东西都带着四年前的记忆。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四年的服刑就像穿越到另一个时空,记忆空白了四年,重回社会还有种自己才刚高中毕业准备进大学的错觉。
白宗易有些恍惚,看着房间摆设和未开箱的纸箱出神,连白父进房都没发现。
白父走近背对自己的儿子伸手要拍他,还没碰到,白宗易已经警觉转身。
“干什么!”口气暴戾、神情防备瞪视身后的人威喝。
白父吓得一愣。“我只……是想叫……”
白宗易认出白父,缓了缓瞬间紧绷的身体。
“对不起,爸……我以为还在……”白宗易颓坐在床上,不好意思地朝白父一笑。“以后直接叫我,不要突然从背后碰我,我会为……”
白宗易停口,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监狱里太多从背后来的突袭,造就他草木皆兵的警戒。
“知道了。”白父没有追问,监狱是什么地方他没去过也不难想象终究还是改变儿子一些事。“慢慢来,会习惯的。”
白宗易听出父亲话中含意,感激地看他。“谢谢爸。”
白父慈爱一笑,拉来椅子跟他面对面。“虽然你之前入学资格已被取消,不过你高中的书我都有帮你留着,想说等你出来要考大学还可以用——”
“我不考大学了。”白宗易打断道。
“为什么?”洗完澡出来经过的白婧妤听见,惊讶地闯进房里。“哥,为什么不考?就算那样还是可以当医生的啊,不去台北念,台中也有中山医大啊。”
“是啊,你不是一直想当医生?”白宗易捏了捏鼻子深呼吸,压下失落的情绪勉强扬笑拿出手机给白婧妤。“随便挑篇文章给我。”
“又要背文章哦”白婧妤依言照做嘀咕。“这么爱现……喏。”
白宗易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将手机正面转向两人,父女俩等着对照,却不见他开始背诵。
“哥,我们在等你。”
“我背不起来。”在父女俩惊讶的注视中收起手机,白宗易佯装不在意,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说着:“去年里头有几个人找我麻烦,我伤到头、海马体受损……对不起,我有短期记忆丧失的问题,不是很严重,就是有时候……有时候没有笔记甚至会记不住晚上吃了什么。”
兴许是白宗易故作坚强的自嘲太悲伤,白婧妤捂嘴低泣,白父起身背对两个孩子,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掉眼泪。一时间,气氛沉默悲戚得窒人。
“你们别这样,这不代表什么都会忘记,受伤前的记忆已经转成长期记忆,储存到大脑的皮质区域,没问题的,只是受伤之后的比较记不住……”
说到最后白宗易自己也说不下去,涩然停口。
不应该说的,但如果扯谎更糟,他记不住自己扯的谎没办法圆。“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白婧妤拿毛巾擦干眼泪,不在意地说:“记忆力强有什么好的,痛苦的事忘不掉多累啊!我听人家说乐观的人都很健忘,对不对!”
白宗易看着妹妹眼眶含泪的脸,知道她想安慰他跟父亲,起身搂住她配合笑。“对啊,你最乐观了,到现在还常常忘记把伞带回家吧?”
“我最健忘,不行哦!”白婧妤娇嗔,握拳作势捶在白宗易肚子上。“揍你哦。”
“哦!小猪神拳!”白宗易捂着肚子,佯装受重伤。兄妹打闹间,白父已经整理好情绪,转身。“不要闹哥了。”他说,看向白宗易。
“那些书你有什么要留的就收着,其他的我拿给林叔叔,让他资源回收掉。”
“好。”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用急,慢慢想,那笔钱……我跟婧妤这些年没什么用到,需要就拿去。”
“我的确是需要。”白婧妤和白父齐看向他。白宗易脸上流露充满希望的微笑:“我想开家甜点店。”
苍老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在桌面,就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随着敲击声,表情越发沉重。“我说过每次家族例会,在公司任职的干部缺一不可,人呢?”
可容纳四十人的豪华会议室内,本应众人齐聚,偏偏角落就是空出一个位子,突兀得让人无法忽视,硬生生让家族凝聚力破了一个口。
坐在空位附近的人个个眉眼低垂,生怕和主席位的范老太爷对上眼,瞬间变炮灰。
范老太爷的三子范家鸿见气氛凝结,连忙扬笑开口:“老太爷,我相信哲睿不是故意的,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我派他去并购台中的轩恩科技。”坐在主席旁边座位的范姜睿臣打断自家三叔的见缝插针,为同父异母的兄长缓颊。
冷淡的眼神缓缓扫向范家鸿。“有问题吗?”
范家鸿忍住不悦,皮笑肉不笑道:“当然没有,希望他顺利完成你的交代。”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人从外头打开,西装笔挺的俊秀男子手里拿着牛皮纸,无视众人的注目礼,走到范姜睿臣身边,将牛皮纸袋恭敬放到他桌前。
范姜睿臣将牛皮纸袋推到范老太爷面前,俊美却淡漠的脸上难得扬起微笑,惊呆众人,接下来的话更让全场心头一颠。“生日快乐,爷爷。我们准备的礼物,给您暖寿。”
该死!竟然偷跑!明天他们精心准备的寿宴怎么办!谁比得过一家市值高达两亿的科技公司!还只是暖寿小礼物!
范老太爷闻言,看了看最得意的孙子,和终于听话的长孙,满意点头。
“干得好。这礼物,就让你们年轻人去玩,不要让我失望。”
“是,爷爷!”范哲睿和范姜睿臣异口同声道。范老太爷满意点头,视线移到范哲睿身上时,多了几分打量的犀利。
“小心范哲睿。”
范姜睿臣闻言,抬眸看着倒映在电梯镜面墙上的范老太爷,明知故问地开口道:“为什么?他现在失去记忆,能依靠的只有范家——”
镜里的范老太爷抬头对上孙子的视线,面无表情吐露:“会咬人的狗不会叫。”冷淡无情的话充分显示出他对范哲睿的态度。“难保他哪天想起一切,做出不利范家的事。”
范姜睿臣皱眉,神情似是思忖。范老太爷见孙子表情似乎写着不认同,语重心长道:“你跟他不一样,永远不要把他当成你哥,他只是任你差遣、供你使用的工具。”
“是,爷爷。”范姜睿臣应声,低垂的视线掩去真正的心思。
送走范老太爷,范姜睿臣回到自己办公室,门一打开,就听见一声:“汪。”
范姜睿臣怔了一下,看见办公桌后头背对门口的椅子转过来,露出范哲睿带着嘲讽意味的笑。“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咬人了?”
“你连泛亚的电梯都安装了监听器?”
“电梯是仅次于厕所的八卦中心……”看见范姜睿臣眯眼,范哲睿立刻澄清:“你放心,厕所没有,那是隐私,我有分寸。”
范哲睿说完,随手拿起便条纸边写密码边道:“我在你电脑里安装了监听软件,打开之后输入密码就行。”
范姜睿臣接过便条纸,不习惯安慰人的他迟疑了一会,才开口:“爷爷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的话,我会放在心上的。”范哲睿直白道,识到这是范姜睿臣难得的安慰,感到新奇。“你担心我?”
“没有。”答得飞快,反显欲盖弥彰。
范哲睿微笑,只手托腮打量眼前同父异母的弟弟。说真的,他没想到两人会走到今天的关系。
四年前,他醒来发现一切已成定局,体弱的他无力逃走,只好假装失忆找机会,没想到第一次逃跑就被这个弟弟逮到。
本以为范姜睿臣会告状,没想到他竟然帮他隐瞒,还告诉他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原来他在义云盟设计情报系统的事被老太爷发现了,老人家想要他的才能为家族效力,要他重回范家,却无法接受自己的孙子和男人交往,于是当张腾的事发生时,他顺水推舟让义云盟出面谈交易,把白宗易推进地狱。
张腾发现他以及后来白宗易在牢里出的事,都是范家鸿搞的鬼,为了在老太爷面前露脸刷存在感,不惜拿他和白宗易当祭品。要怎么做オ能摆脱这一切?不是他废了再度变弃子,就是废了老人家,让他无法再掌权管事,自然就不会再打他主意。
就在他思考第二条路怎么执行时,范姜睿臣主动找上他,提出邀约,他才知道泛亚第三代的接班人野心勃勃,不想跟父亲一样当个儿皇帝,也不想熬到太上皇驾崩才能真正掌权。
朕即天下——这人想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权。
范哲睿ニ话不说就答应,只要求一件事——把范家老三交给他。他和白宗易オ刚建立起来的家,因为这些人的私心算计毁于一旦,连同白宗易的未来……每想一回,心就痛一次!
如果说四年前的意外教会他什么,只有一件事——做事狠绝,オ能避免后患无穷。
压抑本性,伪装失忆,配合范姜睿的计划,他要开拓一条回家的路,一条回到白宗易身边无后顾之忧的路!
有白宗易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轩恩科技就交给你进行整并……”范姜睿臣的声音拉他回神,等消化完讯息,范哲睿讶异看他。“你让我……去台中?”
“差不多是时候了……”范姜睿臣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头夹着多莉甜点铺温馨风格的开幕宣传单。
“听说那家新开的蛋糕店还不错……老板姓白。”范哲睿震惊,接过文件夹看着上头印制的成品,都是白宗易承诺过会为他做的蛋糕……后你为我煮饭,我为你做蛋糕……记忆中的少年还记得!
记得曾说过的话、曾描绘过的生活!范哲睿捂住脸,不让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好想好想回家!
标题:多莉甜点铺——
B1:你没听说过吗?最近在台中年轻女孩之间流行起来的甜点小铺啊!
B2:我知道!那家甜点铺只卖草莓系列的甜点,从草莓蛋糕到草莓大福,只要能用草莓做的甜点统统都有!老板还会开发新品哦!
B3:说到那个老板,真的很帅啊!オニ十几岁,身高一八四。
B4:哦哦哦!二十几岁,身高一八四,帅哥标配。
B5:标配什么,说不定是背影杀手……
B6:真的很帅,我也看过哦,有图为证!他用他那双太阳之手,将一颗颗草莓做成漂亮可爱又美味的甜点!人还特别好!
B7:听说不接受电话预约,现场还要客人自己填单哦?
B8:对啊,好像是因为老板受过伤,记忆力不好,所以要客人自己填。
也只接受E-mail和线上预订哦。
B9:这样好麻烦!不过就一家甜点铺搞这种花招,什么受伤记忆カ不好是假掰的吧,编造假故事做营销……奸商手法,老板肯定长很丑!
B10:楼上是社会对你怎么了吗?愤世嫉俗到怀疑自己人生不够还要质疑别人,就我来说,东西好吃,就算要亲自跑一趟排队去买都值得。多莉甜点铺的甜点的确好吃,大推!老板是帅哥,大大推!
B1:赞成B10!要我就现场买,还可以看帅老板跟美女服务员,台中人的福利啊……
“妹,自己说自己是美女服务员好吗?”白宗易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讨论串失笑。
“我是啊!我又没有散发假讯息……哥,十楼那个叫等待奇迹的人不错哩,每次我在Dcard开店里的话题他都会出来丢水球帮我们说话,根本死忠粉!”白婧好开心道。“不知道是哪个客人,不像五楼跟九楼这两只,不是酸民就是同业……说不定就是巷口的王伯伯——”
“妹,Dcard是你们年轻人在用的。”
“他儿子在念大学,跟我同班,追我追不到由爱生恨。”
白宗易笑,回头折蛋糕盒,又看向电脑莹幕,失笑道:“妹,说自己是美女服务员好吗?”
白婧妤一顿,心疼地看哥哥。“哥,这句话你刚オ说过了。”
俊朗的脸上笑容倏敛,掺杂苦笑。“我忘了……我回厨房烤蛋糕。”
“哥!”白婧妤拉住他。“你真的不去找哲睿哥吗?你明明知道他在泛亚,为什么不上台北找他——”
“我怕忘记回家的路。”
“我可以陪你去,再带你回来啊。”
“我更怕上台北找第一次就会忍不住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一直没有想起我,每次都把我当陌生人……”白宗易说着,脑海中浮现两人相见的想象画面。
“他会把我当成骚扰他生活的人,越看越讨厌;而我因为记不住自己找过他,每次被他当成陌生人的感觉,对我来说都会是第一次,没办法习惯,每一次都是新的凌迟。”
他怕,凌迟久了,爱就散了。
再加上先天家境的悬殊,后天条件的差距……如今的他对范哲睿来说只是拖累,怎么还能厚着脸皮主动去找他?除了被动的等待,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奇迹不是等来的。”高级座车内,范姜睿臣清冷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冻结了身旁在笔电上打字的男人。
“不爱说话的人不要突然话多。”哲睿拿下滤蓝光的眼镜,揉揉眉间。
“还是你想转行当红娘?”范姜睿臣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笑话。
就在这时,范哲睿手机传来短信声响,拿起一看。
“艾迪传来消息,三叔正带着三婶往机场去,你打算怎么做?”
“我答应把他留给你,我说到做到。”
范哲睿惊讶看着身边的男人。“就算让他身败名裂在牢里蹲也没关系?”
“这点面子,范家还丢得起。”范姜睿臣修长的手指轻敲车门把手,轻描淡写道:“不要在该狠的时候心软,半吊子的心态会害死自己——”
“也连累重要的人……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范哲睿色一沉。“会问,是不想你阻止。”
他必须确定自己要的结果不会被妨碍,若……不在乎严惩的名单里再多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范姜睿臣挑眉,欣赏范哲睿发狠的表情。被看得不自在,范哲睿看了一下表。“你该下车了。我要甜心草莓糖果冻和莓心莓肺慕斯,谢谢。”
范姜睿臣看向车窗,多莉甜点铺店门前已经排了七、八人等着买蛋糕。
等待从来不是他的个性,掠夺オ是——想要的对方不给就自己动手拿!
是以,他不懂范哲睿这样扭捏的态度,也不想懂。
“自己去。”他从不排队。“你很清楚白宗易并没有怪你,他在等你。”
范哲睿习惯性地抚摸左手无名指,记忆中,这里还留着四年前白宗易给他的咬痕。是,他很清楚。多莉甜点铺开店至今,推出的甜点全是当年他画在小册子里、说要做给他吃的。
“我偷走了他四年、毁了他人生,有什么资格出现在他面前。”
“在他爱上你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把自己的人生交到你手上。”范姜睿臣斜睨他,用看笨蛋一样的眼神。“除非他不爱了,否则这辈子都是你的。范哲睿,你刚说的理由归纳之后只有三个字——你害怕。”
范哲睿一震,顿了一会开口,声音嘶哑、微颤:“快点,再不排队就买不到了。”
“不去。”
前座的司机大叔终于忍不住开口,转头看范姜睿臣:“老板,我去——”
“不行,你老板我弟弟买的比较好吃。”
尽忠职守的司机大叔好为难。
范姜睿臣脸色一沉。“我跟你才差一个月。”
“那也是哥哥……范姜,你要是不下车帮我买,我就把你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七叔。”
范姜睿臣脸色不只沉还很黑。“你敢。”
范哲睿拿起手机,另一只手食指按在屏幕上,大有“你不买我就call”
的态势。
活该,谁教他要刺他刺得这么痛!
晚上八点钟,多莉甜点铺准时熄灯,意者明日趁早。白宗易关了招牌灯,回到收银柜准备结账,拿出笔记本打开,看见里头夹着勾选甜心草莓糖果冻和莓心莓肺慕斯的订单。
他先是疑惑自己为什么夹着这张单,看到背面的内容后才想起。范哲睿的失忆是假的,想见他,今晚十点,日月千禧,一〇〇六室。
是了,他特意留下是因为这行字,四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个排队来买的人他四年前在医院见过,推着老人的轮椅在众人簇拥下经过他眼前。后来在里头看新闻的时候也见过,叫范姜睿臣,泛亚集团第三代接班人。
他习惯追他的新闻,因为有他在的地方就有范哲睿,他会站在这人附近随时递资料、送东西或挡开记者。
范哲睿在他身边似乎是在做特助或秘书之类的工作。那人说范哲睿的失忆是假的……真的吗?
就在白宗易揣想时,大门被从外头推开,白父走进来。“帐算好了吗?还没的话,我来。”知道儿子的状况,白父经常在这时间过来看他是不是整理好账目,顺便帮忙。
注意到白宗易看着手上的单子念念有词,他好奇走到儿子身边,看见内容,吃惊。“谁给你的消息?”
“范姜睿臣,阿睿的弟弟。他还说阿睿的失忆是假的。”
“你……要去找他吗?”白父试探地问,双眉紧皱,表情写着浓浓的担忧。偏偏,在儿子脸上,他只看见思念的情感。“宗易,范哲睿太复杂了,你放弃好不好?”白父说出自己的忧心。
“那样的家世背景,你跟他又都是男人……这路有多难走,四年前不都亲身经历过了吗?……要是再发生同样的事——”
白宗易凝视父亲一会儿,开口:“如果妈回来找你,你会怎么做?”白父一愣,没想到会被问及私密的感情事。
“我很想他,真的很想……”白宗易双手交握,彷佛在忍耐夺门而出去见心上人的冲动。“我会开甜点铺也是为了等他……爸,我店里卖的都是当初我答应要做给他吃的甜点。”白父错愕,没想到儿子用情这么深。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爱,但是……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白父忧心忡仲,儿子太深情,但……“他对你呢?万一他嫌弃你、觉得你拖累他,不爱了,你怎么办?”父亲说出了他的忐忑,是啊……
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可以照顾范哲睿的条件,但范姜睿臣会给他纸条,是不是暗示事情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糟?阿睿对他还是有感情?
“我只能赌……爱不爱,见了面オ会知道。”白父面色凝重,抓紧儿子手臂的动作说明非常不赞同。
“如果我不准——”
“阿睿会杀张腾是为了救我。”白宗易打断道,回想当时情景仍心有余悸。“张腾那时候枪口指着我要杀我,我以为我会死,是他救了我。”
“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遇到那种事。”白父坚持。
“没有那件事,范家不会找人跟我谈交易,你也没办法及时进行手术。”
“……”白父抓着他的手松了些许,气势转弱了大半。“这都什么跟什么……”一笔糊涂帐,怎么算得清?
“过去发生的那些很多都不是阿睿愿意的,复杂的背景让我跟他的感情没办法单纯只是两个人的事。这不是他的错,我们没有办法选择父母。”
白宗易想到什么笑说:“换个角度想,我们家穷是好事。”
白父皱眉。“太穷了,才让你跟婧妤受苦。”
“你教会我们的才是最贵重的宝物,我跟妹穷得很幸福。”白宗易握住白父双手。“我们把过去那些不愉快都放下吧,日子是往前走的。”
白父看着历经这些劫难,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更坚强成熟的儿子,身为父亲,他感觉无比骄傲。
“既然懂这道理,以后不要因为没有上大学觉得辜负我的期望、觉得对不起我好吗?”这回换白宗易愣住。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仍被父发现。
“你是我的骄傲,儿子,从你出生就是,现在更是。”
“爸……”白父拍拍他手臂。“去吧,如果你认为你的人生真的非他不可……就去把人带回来,如果他对你也一样。”
“谢谢爸!”白宗易脱下工作围裙,正要跑,被父亲抓住。“笔记本!手机!”白父提醒。
白宗易在大门前刹车,跑回来拿自己遗忘的东西。
“我走了!”像拿着护照要出国的孩子般兴奋地灿笑挥手,快跑离开。
白父目送了一会,叹气。儿子长情是他的错。与其衣带渐宽终不悔,他宁可他逢场作戏,花心风流,可惜……这年头,对感情认真的都是输家。
电铃声范姜睿臣所料,在十点前响起。他打开门,门口站着兴奋激动的男人。
“你来早了。”
“对不起,可是我……”白宗易说着,眼神一直往里头瞟。饶是笑点极高的范姜睿臣也忍不住莞尔:“我跟范哲睿的感情没有好到同住一间房,他在一〇〇七。”
范姜睿臣说完,将一〇〇七的房卡给他。“去吧,这时间的他应该很好拐。”
很好拐?白宗易一脸问号,拿着房卡要往右走。
“一〇〇七在对面。”
“……谢谢。”
白宗易往左走。范姜睿臣抓住他,带着他走到对面的一〇〇七。
白宗易困窘。“抱歉,我的记忆——”范姜睿臣打断他的话,没给他自暴其短的机会:“开了这个门,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确定要开?”
白宗易没回答,而是拿房卡感应开门,却在哔一声之后被范姜睿臣按住开门的动作。“你不恨吗?如果没有认识范哲睿,你现在应该在医院实习,准备做医生,不会是今天这样子。”
“有人也这样问过我。”艾迪也曾经这样问过。“好像经过这些事,我应该恨阿睿,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正常人都会这样,你的不幸都是因为认识范哲睿。”
“如果说没恨是骗人的。”
“果然。”
“我恨那时候的自己能力不足,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保护他。”
“……你有一颗金子的心,是他配不上你。”范姜睿臣下了结论。
一〇〇七的房门开了又闭。白宗易看见房里的人秒懂范姜睿臣为什么会说很好拐。一瓶威士忌、两瓶红酒……他记得他的酒量很好,但从没正式拜见过。
醉倒在床上的范哲睿没发现有人进来房间,大字型躺在床上,一只手臂压着眼睛似乎是在遮光。
白宗易走到床边,发现床头柜有自家的蛋糕盒,里头的蛋糕早被吃光,蛋糕盒旁边有两支手机,其中一支和他现在用的一样,都是二〇一二年款的老手机。他不用试,也知道这支老手机设定的铃声是什么。
再看过去,是药包。白宗易拿起一看,是镇定剂。
他急忙拉范哲睿起来,紧张拍他脸颊。“阿睿,醒醒!你没把镇定剂跟酒混一起吃吧?阿睿?”
“好吵……”范哲睿挣扎,试图推开他。“让我睡……我要去找白宗易……”
白宗易搂他入怀,不解道:“为什么睡了オ能找他?”
“废话!只有在梦里……才敢去见他……”范哲睿说完,推开他往床上倒去。白宗易跟着上床,侧躺在他身边。
“阿……睿?”范哲睿被拍疼了脸颊,不悦皱眉,被逼得睁开眼睛。
“都说不要吵……白宗易?”
混酒加上镇定剂的效果,范哲睿看见思念多年的情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真的是你?”
“是我,阿睿。”白宗易抬手,抚摸他眉眼。
“好久不见。”“你终于又来了……”范哲睿用尽所有力气抱紧他,语无伦次:“太好了……我又梦见你……”
“你没做梦,我真的——”
“我好想你……”范哲睿双手攀上白宗易的脖子,毫无章法地吻着他的脸——额头、眉心、眼睛、鼻……后到嘴巴,每一次落吻就说一次想他。
他好想他,想他想得痛到骨子里!范哲睿吻得脱力,埋进白宗易怀里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每一句都泣不成声,都让白宗易心疼。
这样的范哲睿已经不需要再问他是不是还爱着自己……白宗易捧起他哭润的脸,轻柔抹去他的泪,在他额头印下又深又重的吻。
“还要。”在白宗易退开结束这个吻的时候,哭红眼的范哲睿额头往前送,还撞到白宗易下巴。“我还要。”白宗易依言又重重一吻,范哲睿似是意犹未尽,又送出自己的额头索吻。
他酒醉都这样吗?变成索吻魔?
“你好久没亲我……”等不到吻,酒醉的范哲睿竟流露孩子般委屈的表情,可爱得让白宗易立刻俯身送吻。
一方贪心索吻一方大方给予,安抚的亲吻很快地变了质,白宗易疯狂地亲吻范哲睿,每一个吻舌尖都探进范哲睿口中最深处,彷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范哲睿仰起头承受他的唇舌肆虐,拉扯着他的衣服,想要更亲密的肌肤相亲。白宗易腾出双手帮忙,强烈地想与爱人合为一体的渴望让他粗暴地拉扯范哲睿的衬衫,脆弱的扣子不堪暴力迸裂脱线,露出白皙单薄的胸膛。
白宗易压低身子在范哲睿胸前又啃又咬留下属于他的印记,左手粗暴地揉捏他右边的乳头,下一秒张口含住左边,唇舌同样粗暴地辗转压。
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的范哲睿珍惜这次的梦境,放开一切,双手忙碌脱去两人身上的衣物;很快的,两人赤裸的身体紧紧相贴,他张开双脚夹住白宗易腰身,挺起下半身贴合白宗易的,两人的性器磨蹭,催升彼此的渴望。
“进来……快点进来……”
“等一下……”白宗易环视四周看有没有可供润滑的东西。范哲睿等不及了,怕梦境消失的他本能翻身将白宗易压在身下,一手往后扶住他的性器沉身坐了下去。
没有开拓润滑的肠壁忽然迎进无法容许的巨物,剧烈的疼痛惊醒了范哲睿,睁开眼睛俯看身下的人。梦中的想望化成现实的存在,范哲睿不敢相信!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又什么时候变成这状态!
白宗易回想,一片空白。“我忘了。”
明白是短期记忆丧失造成的,范哲睿没再追问。“没关系。”他说,意识到两人再面会的姿势尴尬,欲起身却被白宗易扣住腰身。
“白宗易?”
“对不起……”
什么?范哲睿的疑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白宗易忽然挺腰坐起,双手由下而上勾起他两条腿呈M型之后,双掌扣住他肩头,往下压的同时往上顶去。
范哲睿吃痛惊呼的瞬间明白他的歉意何来,配合地搂紧他脖子倾身吻住他的唇。“不要道歉,我也……”范哲睿没空再说话,变换各种角度亲吻,需要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放松接纳白宗易的全部……即使痛,他也不想等一千六百八十天,已是极限。
阳光透过窗户点点洒落在偌大的双人床上。年轻的男人搂紧背对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熟睡的情人,脸埋在情人外露的颈背,因呼吸里净是他的气息,陷入深沉的睡眠。
被紧搂的人因微热先醒,看着环抱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昨天的记忆逐渐回笼。
范姜睿臣……范哲睿不用太思考就知道是谁放消息给白宗易。需要这样记恨他逼他排队买蛋糕吗?
范哲睿叹了口气,感受身后男人有转醒的迹象,因不知如何应对,决定闭上眼睛装睡。
白宗易醒来,感受怀里抱着的情人全身赤裸,光滑温热的裸背紧贴着他胸腹,他搂紧双臂,受更亲密的贴触。
以为范哲睿还在睡的他小心挺起上半身探看他熟睡的模样,忍不住低头亲吻他耳朵,发现耳朵逐渐泛红,不是睡着的人会有的反应。“醒了?”
“……嗯”
“好久不见。”这句话说得……
“好久不见。”他也只这么答。
一千多个日子不见,理应最熟悉的两人也难免觉得彼此陌生,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白宗易一手沿着他手臂游走到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十指交扣。
“我在里头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你,你看起来并不快乐,是因为我吗?”
“过去的一千六百八十一天……”范哲睿艰难开口:“我每天都忍不住想,如果自己那天遇见你的时候没有强迫你帮我……”说到最后,语带哽咽……
“如果没有遇见我,你会过得更好……”
那天若没有因为好奇少年对十块钱的执着,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白宗易搂紧他,轻描淡写道:“在里头的日子没你想象的苦。”
“不要骗我,艾迪才进去不到一年就叫苦连天。”
“他是你安排进去的?”怀里的男人点头。
难怪,艾迪会那么主动接近他,坚持要交朋友。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怪你,还……”埋进他肩颈深吸口气。“我有多想你。”
“我知道,但我、我没脸见你,范家的人也盯得紧。我装失忆必须装得彻底……”
“我懂,你有你的难处。”白宗易理解,安抚地来回抚摸怀中人,眼角余光扫见床头柜的药包,关切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起镇定剂的?”
“只是偶尔——”
“说实话。”
“……醒来知道你被判刑后开……睡不着,每天晚上梦见你受伤、梦见你在哭……没有吃药我睡不着。”
白宗易爱怜地亲吻怀中人的颈背,分别的这四年,他们都不好过。
他的身体被囚禁,心却是自由的,用和他的甜蜜回忆与思念度过那一千多个日子。
他的身体虽然自由,心却被囚禁,用对他的罪恶感与歉疚凌迟自己一千多个日子。
谁承受的更痛,白宗易无法比较,但心疼他比自己要多些。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想弥补我……”白宗易手滑至他腰身收向自己。“就回到我身边,用一辈子补偿我。”
“还不是时候。”
“我可以等。”怀里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开口:“答应我——”
“好。”不假思索。
范哲睿笑,他什么都还没说哩。
白宗易也觉得自己答得太快,尴尬地咳了咳。“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不要走,在这等我。”范哲睿抱紧胸前搂住自己的手臂。“我很快就会解决一切,让那些人以后不会再来打扰我们……请你等我。”
白宗易怜惜地亲吻他的耳骨、他的肩颈,最后轻轻啮咬颈背,许诺:“我哪都不会去。”他边说边搂紧怀里的人,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成为一部分,再也不分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