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O一二·春末
“彩虹!”
白宗易被迫停下脚步,还有手上转动的篮球,沉口气抬头看身边女同学指的方向,街道两旁栉比的高楼切割得天空只剩四线道马路宽的视野,半截彩虹横出,就像鬼混的学生翻出蓝色云彩纸匆忙画上半道彩虹交出的美术作业。
“就半截彩虹有什么好看的。”
没气氛的话当场打脸高中少女装可爱的努力,少女娇嗔地看少年一眼。“会不会聊天啊,这样要我怎麽接。”
就是要你接不了话啊。白宗易暗翻白眼心想,低头看了看手表,“到这里就行了吧?跟你打赌的同学没跟在后面了。”
女孩回头看,果然没人,抽回勾抱白宗易的手,嫣然一笑。“谢谢你帮我,走,我请你吃冰!”
“不用,只要你给我说好的五百块。”
女孩充耳不闻,继续撒娇:“我知道有家冰店很好吃——”
“真想谢我可以折现,我不介意。”白宗易完全无视女孩的娇态。
“白宗易!”女孩咬胫瞪他,见他没有反应,二话不说转身逃债。
白宗易迅速出手扯住女孩书包留人,提醒:“你说只要我假装跟你约会,让你打赌赢就给我五百块。”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英雄救美啊!当帮我忙会死哦!”
“会。”答得飞快,不假思索。
女孩傻眼。“你是认真的?”
白宗易挑眉。“还是要我去跟你那些同学说妳打赌作弊?”
“你……我是你同班同学耶!”
“then?”大手毫不怜香惜玉地伸向女孩。“五百。”
女孩气呼呼地拿出五百块塞进白宗易手里。
白宗易皱眉,见不得有人虐待在他心目中仅次于奖学金的钞票,他一脸认真将钞票压平,一边道:
“以后还有这样的外快,记得找我。”
仔细折好钞票,夹在手指间,少年帅气轻挥saygoodbye后,转身离去。
女孩咬唇怒瞪少年远去的背影。
果然电视上演的都是假的!用这招追人根本不管用!
*
“女生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白宗易嘀咕了声,反手搔抓可能因女同学咒念发痒的背。对现在女孩子多样化的告白他只能说佩服。直截了当从楼上大喊“白宗易,做我男朋友”,巴不得全校都知道的;或是像刚才那样拐了一大圈,没追到他的人还破了财,又或是跑到他面前公开说讨厌他挑衅的……进高中第三年,没一样招式重复,只能说真爱无敌,创意无限。
他就不懂了,明明自己就是个靠奖学金吃饭的穷学生,跟他交往一点好处都没有,为什么女生都看不清楚。
叮……
少年的腹诽倏地被打断,对钱天生敏锐的耳朵捕捉到城市喧嚣中清脆的铜钱落地声。
白宗易循声看去,眼尖看见不远处十块钱正朝暗巷滚去。
嘲笑一块钱的人会因为少了一块钱而哭,更何况是十块!
白宗易紧盯着不断往前滚的十元硬币,快步跟进,托道路不平的路平项目之福,十元硬币毫无阻碍地滚进阴暗、堆着大小杂物的窄巷,坚持到最后还壮志未酬、
不甘地在原地弹晃几回后倒地不起。
“看你往哪跑。”白宗易得意笑,该他的就是他的。
白宗易迈步走近,弯腰要捡起硬币的剎那,一只沾血的手从旁边伸出扣住他手腕。
白宗易大惊,移目看去,抓住他的男人一脸血污、模样狼狈,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咧嘴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吐露和表情相反的语句:“救我……”
白宗易闻言回神,第一个反应是——
猛地抽手,转身走人。
然而,事与愿违,对方先一步看出他拒绝帮忙的意图,扑身抱住白宗易双脚,当他是树一样攀附支撑自己站起。
白宗易本能挣扎。“放手!……不要抱着我——”
“要是不救我,我就报警,跟警察说是你把我打成这样。”
男人轻松的声音冻结他的挣扎。
“我才没有——”
男人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血抹在他手上,抬头扬起一抹恶意狞笑,看着面前错愕傻眼的少年,放话:“如果我死,你就是凶手。”
白宗易不敢相信地瞪视摆明栽赃的男人。
十七岁的少年初次窥见大人的世界,原来——
这、么、阴、险!
*
“阿睿帮你们断后、叫你们快跑,你们就真的给我一路跑回来!”娃娃脸的纤瘦少年拥有和脸蛋完全相反的脾气,对着两名受伤的狼狈壮汉大骂。
“连撂人回去救都没有!,有没有义气啊!我们义云盟是这样对兄弟的吗!王八蛋!”
骂不过瘾的他大脚飞踹向两人,因为体重和脚力太轻,反被壮汉的肌肉弹得踉跄后退好几步,更火大。
长那么壮要死啊!他悲愤!
气不过的少年忍不住又飞踢,被人在中途拦截一抱,立马变成人形布袋,挂在对方训练结实的长臂。
“够了,艾迪。”冷到极点的声音来自义云盟最年轻的北堂堂主陈毅。
一样十七岁为什么差那么多!艾迪再度悲愤。
不同于艾迪炸锅的暴走行为,陈毅只消眼神一扫,两名年长的彪形壮汉瞬间抖了一下,下意识透露本能的畏惧。
“把人找回来。”陈毅冷声警告:“如果他出事……背弃兄弟要受什么惩罚,你们心里有数。”
两名壮汉面露惧意,点头应声,快步离开。
“最近龙帮一直在挑衅,你怎么看?”
“来就打,不来就去打。”简单扼要、狠劲十足。
“你可不可以说点温和的话,符合你的貌美如花?”
美目一横,夹带杀气扫向艾迪,吐出一字箴言:“滚。”
“干嘛这样……”艾迪靠上陈毅,“跟我说阿睿不会有事。”语气里满是担心,希望好兄弟给点信心。
陈毅不语,微皱的剑眉泄漏对兄弟的忧心,拿出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缭绕的烟雾模糊他的表情。
骗他一下会怎样……艾迪白他一眼,抢过陈毅的烟要抽,被香烟的主人截回,附带一句绝对不是出自好心的提醒:“抽烟长不高。”
“妈的!一八O了不起啊!”艾迪炸毛暴吼。
淡漠的俊美少年转向他,难得地扬起一抹浅不可见绝对惊的笑。“一八点五,昨天又长高。”
艾迪转身走人。
再不走,他怕自己会不小心冲上去掐死嘴贱的兄弟。
*
砰!
“靠……”
一声重物落地声伴随唉唷的呼痛声,惊动义云盟北堂大批人马去找的主角正因掉下床,痛得面目狰狞,被迫清醒。
回头看单人的小床板,范哲睿摇头,嘀咕抱怨:“要命,十二岁之后就没睡过这么小的床……”转头瞄向另一头背对他躺在地板上熟睡的身影,虽然肯定得不到答案,还是忍不住呢喃问:“你怎么受得了?”
被以为熟睡的白宗易睁开眼,盯着倒映在他前方玻璃柜上的身影。
家有陌生人,谁能安心入睡?
本来以为帮忙叫救护车就好,谁知道这家伙硬是不去医院引人注意,死赖活缠,逼他带他回自己租的顶楼加盖小套房,不得已被迫当起男丁格尔!
一想到带回家当天那惨不忍睹、割地赔款的救助……白宗易拳头更硬了。
就在白宗易回想之际,跌坐在床边的人有了动作,缓缓起身,捂着胸口,朝白宗易靠近。
来了!倒映在玻璃柜上的身影随着接近自己逐渐放大,白宗易竖起全身寒毛、
握紧拳,准备出其不意、抢得先机。
范哲睿踮着脚步走向躺在地板上的少年,浑然不知危险将至。
白宗易紧盯玻璃柜,看着男人的倒影来到自己身后蹲下,朝他伸手……
只要他敢出手,他马上揍……
心中正兴起的念头因男人的举动瞬间化成泡沫。
男人轻轻扯出落在白宗易身侧的被子,覆盖少年全身,用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都几岁的人了,还踢被子……小鬼。”
轻巧、随意的话语,松了少年紧握的拳头。
不知情的范哲睿就着昏暗的月光为少年拉被,想起白天强迫对方就范的行径……
好吧,是挺无赖的,但他有不能去医院的理由。
“抱歉了,小鬼,这样赖着你。放心,哥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随兴、轻快的歉意,卸了少年警戒的防备。
说完话后不经意的轻拍,带着安抚赔罪的意味,是白宗易十岁以前才有的记忆。
一时怔忡。这人……应该是好人吧?白宗易心想。
如果是这样,或许——
是安全的吧……
*
“你行不行啊……”
清晨大早,范哲睿捂着隐痛的胸口,一脸嫌弃地看着在小厨房忙碌的少年,继续抱怨:“你真的会煮东西吗?昨天晚上吃得那么好……”吃货上身,挡道者死。
范哲睿故意挑衅道:“人格分裂吗?麻烦叫会煮饭的那个出来,我要跟他聊聊。”
白宗易恼瞪范哲睿,咬住下唇以免自己暴吼。
说好的报答呢?就这嘴脸吗!他怒!
“少年,说明一下,昨天晚上我吃的——”
“是从打工的店里包回来的菜。”
换句话说,这小子只是加热而已。范哲睿顿悟,瞇眼看少年,看得他尴尬、羞恼,脸色逐渐涨红。
“看什么啦。我肯帮你、带你回来就要偷笑了,还嫌。”
“也是,我的错。”在加盟店大多用中央厨房料理包应付客人的现在,不该奢望混加盟店打工的年轻人有一手好厨艺。“我来吧。”
范哲睿按着因动作加剧疼痛的胸口,用身体挤开白宗易,站上主厨位置。
“你行?”
男人轻哼:“不行的人还敢问别人行不行?”
白宗易气闷,转身不去看他,省得气死自己。
一会儿,身后传来利落的切葱声。
少年忍不住回头,就见男人熟练飞快地下刀,每下一刀就是葱花绽放,大小一致。
除却刀声,还有男人不时的嘶痛声。
“我忍痛用生命做早餐,这顿之后要等我伤好再做……等下吃之前记拜三次。”
“你升天了吗?要人拜三次。”
少年忍不住吐槽,气得男人猛咳,又扯痛受伤的胸口。
男人负气:“不拜不给吃。”
少年回杠:“菜是我买的。”
“早餐我煮的。”
“厨房是我的。”
“我是伤员,你态度好一点,让一下会死啊!”
“我未成年,你大人欺负小孩要……”
互杠声不绝于耳,总是一人静谧的窄小套房忽然热闹起来,更添生活的况味……
*
如果说范哲睿的无赖打开白宗易对大人卑劣的认知;那他的嗜甜如命更粉碎他对男人不吃甜食的幻想。
也是,蚂蚁不分公母都吃糖,少年感悟。
但到范哲睿这程度就太over了……
“真的不行吗?就一块蛋糕……拜托拜托……”
范哲睿捂着发疼的胸口,一双桃花眼可怜兮兮看向隔着矮桌盘腿坐在对面的少年。
面对男人的桃花靴猫眼,少年只差没把白眼翻到后脑勺,憋了许久,沉沉一叹:
“医生说伤口发炎不能吃太多甜食,你已经吃完你那一块了。”
“所以你就吃另一块给我看……咳!咳咳……”抗议得太激动牵引伤处疼痛,范哲睿又咳又哀叫呼痛。“留给我明天吃会死吗,小气鬼。”
一定是他眼睛有问题,不然怎么会把这个屁孩看成救命的浮木!范哲睿第N次问自己,以为高中生好拿捏,结果这家伙的腹黑不输他奉命照顾的那两只,这个社会怎么了?
等他伤好一定要去看看眼科,老是看走眼。
“腹黑屁孩……”
“你也才大我五岁。”二十二装什么大人样。被嫌弃的少年不满心想,被栽脏这事让他耿耿于怀。
顶着阳光开朗的无害外表,加上家境清寒力争上游好学生光环,白宗易在学校上能卖萌装乖争取奖学金,下可坑同学零用钱,无往不利,没想到一朝被坑,还只是为了十块钱,倨傲的少年心性吞不下这口气,所以——
能整范哲睿的时候,他绝对不放过!
白宗易又拿起一大块草莓蛋糕,诱惑地伸到范哲睿面前,然后,收回手大口咬下。
哪怕自己再怎么讨厌甜食,只要能气范哲睿,他可以假装很喜欢。
“你可以再过分一点。”范哲睿白眼他,没好气地说。
白宗易得意挑眉,虽然别扭的胃因为甜味隐隐作痛,一整个作死也要面子的节奏。
范哲睿看在眼里只能说:少年,我不懂你。
但他也不是个爱纠结的人,很快就转移话题。“你爸妈呢?”
白宗易神情微愣,垂眸不语。
这反应让范哲睿紧张了。
要命,不会踩到地雷吧?嚣张的表情一下转为口不择言地歉疚。“那个……我不是故意的……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我妈改嫁,我爸跟我妹在台中。”神情黯然的少年忍笑说出事实。
“……”范哲睿按着疼痛的胸侧,如果不是肋骨受伤,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他一定要扑上去掐死他!
“我去打工了。”白宗易起身整理桌面一边说着。
“去吧,我决定趁你不在的时候,把你家值钱的东西都摸走。”范哲睿气闷地说。没想到他的威胁只换来一声讪笑。
“最值钱的东西在这里。”白宗易指着脑袋,神情流露属于少年狂傲的满满自信。“谁也抢不走。”
“这么厚的脸皮值得掌声鼓励。”范哲睿作势要鼓掌,立刻又刺激得少年恼火怒瞪。
“范哲睿——”
无视他又一波火气,范哲睿打断交代:“帮我带你店里的一号餐回来,谢谢。”
少年皱眉俯看得寸进尺的男人。“你真的都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怎么写?”桃花眼微瞇出狡诈明白的挑衅。
白宗易决定不理他,拿起背包走人。
“记得啊!”
“忘记了!”他要会带就是笨蛋!什么不挑,挑最贵的,呿!
*
桃花眼笑瞇成两道弯月,二十二岁的男人下巴压在矮桌上看着正为自己张罗宵夜的少年,除了他指定的一号餐,还有明天的早餐。
多好的少年啊……就是嘴巴坏了点。
“都是客人吃剩的,丢掉太浪费,给我全部吃光不准剩……你那是什么脸?”白宗易恼瞪眼前忍笑装可爱的男人。
“欣赏别扭小鬼可爱的地方。”范哲睿拿起妥妥切成三等分、包装完好的三明治。“吃剩的会有全新包装哦?”小鬼,嘴巴虽硬,心肠却很软。
想也是,不然怎么会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他家,自己跑出去打工?
范哲睿打开包装,品尝起少年带着傲娇的善良。
“你说会还我两倍。”白宗易打开书包准备念书。“我都有记帐的,你到现在连同医药费、伙食费、水电费一共欠我四千三百一十……唔!”
一片火腿塞进白宗易叨叨念念的嘴里,男人吮了吮自己沾上美乃滋的手指,笑道:
“好吃吧?你家一号餐用的特制火腿。”
白宗易恼瞪多事喂食的男人。这一喂,喂出他压抑一整晚的食欲,肚子开始咕噜作响,提醒他今晚打工的快餐店生意太好,耗费他太多能量,现在饥肠辘辘。
就算他再怎么精打细算,他一个半工半读的高中生,在没有时间开辟财源的情况下,不节流也很难支应两个人的生活开销。
他不能短少范哲睿的用度,毕竟他要养伤,只能缩减自己的开销到极限,就算这个家伙很……
“吃不下了!”范哲睿将剩下三分之二的三明治推向白宗易。
很浪费!“给我吃完!”
“不要,我怕胖。”范哲睿说着,因为伤势只能像老人家一样缓慢起身,边道:
“帮我吃,我去洗澡。”
说话的男人边单手解衬衫钮扣边往浴室走去,无视一路跟随的怒火视线。
每次都这样!从住进来的第二天开始,这家伙就嚷着吃宵夜,吃几口就说吃饱,要他收拾残局。
白宗易恨恨拿起三明治,想象是正在浴室哼歌洗澡的范哲睿,用力咬了一大口咀嚼。
食物入口,怒气半消,也幸好有这么一顿半残的宵夜,让他不必忍着饥饿撑过睡前这段读书时间,认真说来还胖了一点。
高中生能自由运用的时间真的太少了……少到打工也只能赚到微薄薪水,幸好还有助学贷款和一大堆奖学金可以申请,让他养活自己之余还能寄回台中给在停车场当保全的父亲和念国中的妹妹。
只要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变好,他会有更多时间打工,也能学到将来出社会谋生的专门知识,扭转家里贫穷的窘境。
白宗易边吃三明治边整理笔记,想着这次月考前的笔记要卖多少钱。
知识就是力量、就是金钱!他比谁都清楚这点。
范哲睿走出浴室,就看见少年盘腿坐在矮桌前专心读书的身影。
曾经,他也这么做过,但努力多少就被迫放弃多少。
小睿乖,听妈的话,不要表现得太好,不要拿第一名,不要比少爷优秀,老太爷会生气、不喜欢我们……
拜托你,小睿,为了妈,你忍耐一下好不好……
谁说母爱最大,这世上还是有为了嫁给心爱的男人,用自己儿子未来做交换的母亲。
他活得越像一滩烂泥,她就越安心。
好一个“母亲”。
现在,他离家出走混黑道,被那个家抛弃、当作不存在的异类,应该更符合她希望的设定了吧。
陷入回忆的范哲睿不自觉冷哼,总是春风和煦的表情露出破绽,泄漏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阴郁。
“又不扣扣子。”
少年的声音唤他回神,才发现傲娇少年不知道何时站在自己面前,正在帮他扣衬衫。
“怎么样?哥的身材不错吧?”
“蛤?”白宗易哼一声,不屑地上下一瞄眼前象牙白的平胸,是瘦没贽肉但也就这样了。“白斩鸡、排骨精不要做梦好吗?”
“你这家伙,瘦不拉叽的还敢说我……”范哲睿边说边伸手摸上白宗易的胸口,大惊。“你竟然有胸肌!不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吧,你这小子命未免太好。”
扛酒箱练出来的肌肉哪来的命好?白宗易实在不懂范哲睿的逻辑,摇了下头,继续帮他扣扣扣子。
“天气变凉了,以后扣好再出来。”
明明十七岁说话七十……反差的萌感引范哲睿俯看少年,矮自己两公分的身高,让少年照顾人的动作添加一份早熟装大人的可爱。
“单手解钒行,双手一起动,胸骨痛。”
“谁叫你要打架,活该……”说到这,白宗易才想到他一直漏掉最重要的事情。
“你为什么打架?还打成这样?”
范哲睿看着眼前虽然世故早熟,某些程度还带着天真的少年,坏心地想着如果拖着他和自己一起变烂泥会是什么样?
说真的,白宗易发愤图强、力争上游的奋斗样真的很刺眼。他每奋斗一天就像在提醒自己又烂泥一天。
一个人堕落真的很无聊,如果有个人可以拖下水,像他这样明明可以展翅翱翔却不得不折翼在地上爬多好?
范哲睿望着白宗易好奇的表情,缓缓开口:“不要问,你会怕。”
唉,终究不忍。范哲睿叹口气,抬手摸上白宗易微硬的头髪,微刺麻痒的感觉和这小鬼的脾气挺像。
“不要闹。”白宗易没发现自己差点被拉进黑道的万恶深渊,不满皱眉。“不想说就不要说,什么我会怕。”敷衍的家伙,不想说牵拖他胆子小,啧。
“写你的功课吧,少年,台大一条直线才是你的路,快去。”
“谁稀罕。”白宗易回到矮桌落座。
说不上来,范哲睿这种“我的秘密不告诉你”的回应让他挺不爽的。
都住在一起几天了还这样……住几天又怎样?白宗易一顿,被自己瞬间冒出的想法惊住。
他干嘛想知道范哲睿的事?
“嘿,这里写错了。y等于sinx的基本型周期是2π,它的绝对值型周期是π。”
范哲睿的口气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般自然。
“你又知……”白宗易回神,看范哲睿手指的位置。真的错了!讶异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范哲睿顿了一下,愣看白宗易三秒之后表示。“我猜的,晚安。”
鬼才信!白宗易盯着背对他上床睡觉的男人。
床上,感觉背脊刺刺的男人有点后悔自己无聊的显摆。
沉默了十秒钟,少年发动攻势,“不准睡。”
装睡的男人叫不醒,只是在心里暗暗叫糟。
“帮我整理数学笔记,我明天买蛋糕给你,你最爱的草莓口味。”明知道虽然这样加快了速度,但多了成本,白宗易还是提出交易。
一个人熬夜努力就算了,但如果老是得听着别人熟睡的鼾声独自奋斗,那种感觉实在太悲伤。
这时再装睡就不是男人了!范哲睿缓缓翻身,眼神透着垂涎三尺的精光。
“真的?”
“嗯,还是上回你说想吃吃看的那家。”
想象草莓在嘴里滚动的感觉,男人缓缓起身。
大鱼上钩!
*
“白宗易,来打球,一场三百!”
放学时分,同侪吆喝着经过篮球场的白宗易。
“下次吧,今天有事!”白宗易挥手,难得无心赚外快。
熟悉较久的同学跑了过来,好奇问:“你最近是捡到钱哦,几次找你都没空。”
“我今天真的没空。”
他说的是事实,上回让范哲睿帮忙整理笔记,发现他能模仿他整理笔记的逻辑,除了笔迹之外,几乎和他整理的一模一样。
他很珍惜这位家庭代工,必须贿赂。
今天草莓蛋糕买一送一,为了拐那只甜食鬼帮他做“家庭手工艺”,不抢不行!
放弃比赛的三百元,加上九十元买一送一的草莓蛋糕,支出成本三百九十。
英文、数学、物理、化学四科,每科一百二十元,固定客群有三十七人,预期收入四千四百四十元……
范哲睿负责英文、数学,他负责物理、化学,因为有他,估算他每天省下的时间三个小时,共计十五个小时,如果都去打工,每小时一百三十五元的工资,还能多赚两千零二十五元……
白宗易越算,越觉得是笔好买卖,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
要一次就给两块蛋糕吗?
不不不,还是先给一块,另一块先吊着他,会得寸进尺的家伙不能一开始就对他太好。
白宗易提着蛋糕往租住的小套房走。
一辆黑色房车经过,车后座的范哲睿看见提着蛋糕的白宗易。
“糟,忘记问。”
“问什么?”开口问的,是前座向来多话的艾迪。
“没事。”反正也不会再遇到的人,问手机号码干嘛……范哲睿自嘲想,整个人放松躺回椅座,看向旁边的陈毅,打趣道:“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接我,忽然间觉得自己在你心里很重要啊,阿毅。”
“你是陈爷给的人。”
范哲睿好奇了。“只要贴上陈爷标签的人事物,你就会护到底?”
陈毅皱眉,转头看窗外。
“我忘了,二爷除外。”
“想死就继续说。”淡漠的表情因范哲睿提到的人染上鲜明的愤恨与……不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嫉妒。
“不要让陈爷难做。”
“他还活着。”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容忍。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不关你事。”两人异口同声,在欺负艾迪上,默契好得吓死人。
“靠!”艾迪恼火送出两根中指,负气坐正看前方,不再理后座的两人。
这两人也不必他搭理,焦点又跳到其他正经的事务上。
“这段时间……你没放过龙帮吧?”
“挑了两个堂口。”陈毅看向范哲睿,“以找受伤失踪的兄弟名义。”
“行啊,不枉我『失踪』这一个多礼拜,算你行。”
“我只是接住你丢出来的球,利用你提供的情报——”
“组合成炸弹丢给别人。”他接话,视线瞥向陈毅。
虽然想过他会善加利用自己的失踪进行他想做的事,但知道他真的做了,范哲睿还是不免感到惊讶。
难怪陈爷要他尽可能盯紧一点,怕陈毅年少激进,行事过火,反遭火噬。
才十七岁……不,这个人不能用年纪判断,他是天生的黑道。范哲睿心想,比起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要强太多了。
*
“范哲睿,你看我买什么回来!”
白宗易提着蛋糕回到小套房,却不见之前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趴在地上欢迎他回来的男人。
“范哲睿?”
白宗易试探叫唤,随手放下蛋糕,才发现矮桌上的字条和一叠钞票。
这段时间谢啦!
说好还两倍,我三倍补你,不要太感动!
范哲睿白宗易看着字条,拿起那叠钞票,好沉。
这叠钞票平常他得打多少份工才有,现在只是收容一个人就轻松赚到。
白宗易盘腿落座,看着矮桌上的蛋糕,郁闷到极点。“干嘛早上不说,这样我就不必买这个,浪费钱。”
白宗易嘀咕,环视狭小的套房,莫名的,觉得太空旷……
视线再落回桌上两份蛋糕,神情有些怅然而不自知。
*
黑色房车平稳驶在台北街头。
“对了……”话多不怕口水少的艾迪又从前座冒出头,一脸好奇。“真的不用跟救你的人打声招呼吗?好歹是救命恩人。”
“不必了。只是偶然认识的人,以后不会有交集。”
“不是道上的不要碰。”陈毅提醒。“麻烦。”
“是啊,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小鬼集合所有成功的条件,出身清寒却不自怜自艾,勤奋好学、力争上游和家人相互扶持、阳光开朗,虽然视财如命,偶尔会耍点小心机,但都无伤大雅,那样的人……
太干净了,可不能被他这种烂泥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