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看了眼时间:“我跟人有约,必须得走了。”
莱万点点头:“再见,马尔科。”
罗伊斯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但他没走几步,忽然又听到莱万在喊他:“马尔科。”
罗伊斯回头看他。
莱万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没什么,我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罗伊斯叹了口气,无奈的折返回去:“你有话要对我说?”
莱万说:“……我想告诉你,我请了个律师来谈离婚的事。”
罗伊斯说:“我知道,我收到菲利普寄来的律师函了,我们不是已经约好下周三签字了吗?”
莱万有些讪讪。
罗伊斯见他无话可说,就要离开, 不想莱万又一次叫住了他:“马尔科。”
罗伊斯有点生气了:“罗伯特,你觉得你每一次叫我我都会停下来等你吗?”
莱万说:“不,当然不是,我从没这么想过。”
罗伊斯说:“你最好是真的有事要告诉我,我没有耐心再跟你玩这种叫名字的游戏了。”
莱万明显被他搞的有点紧张了。
他脸上表情有一瞬慌乱,但很快就又冷静了下来:“我只是想再跟你说声抱歉,马尔科。”
罗伊斯不太明白:“什么?为什么?”
莱万说:“那天你说,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觉得很抱歉,这段糟糕的婚姻,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罗伊斯闻言一愣,片刻后,才有些不自然的说:“没关系,莱维,反正不是我一个人的时间被浪费。”
莱万似乎不太认同他这番话:“可是我没有觉得浪费时间。”
他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我知道我说无数次爱你也不能再挽回什么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没觉得我们的婚姻是在浪费时间。”
莱万无意识的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向你求婚。”
他说:“我知道爱你或许只是徒劳,但是马尔科,抱歉,我真的很爱你。”
罗伊斯静静的看着他。
莱万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或许你觉得我爱你的方式让你不适,你觉得我所谓的爱太过虚伪、浮夸、虚荣、自私,只是一种无限自我膨胀的方式,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但是马尔科。”
莱万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能——或者说,我只会做这些。”
他看着马尔科,微微的遮瞳让他看起疲惫极了,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有无尽的情愫:“很抱歉,我给你的东西并不是你想要的,但请你相信,我已尽我所能,我已毫无保留,只是现在必须承认,我很爱你,但我确实无能为力。”
他勉强笑了一下:“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了——你失望的太久了,其实我应该庆幸你给了我这么多次机会,但就像你说的,不是我每一次喊你你都会回头,现在我必须要做好失去你的准备了。”
罗伊斯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莱万忽然有些自暴自弃的说:“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很糟糕,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糟糕,现在,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的我根本就是个无赖。”
他胡乱的抓了抓头发:“但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暴力狂,一个无赖,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一个傲慢的自私鬼,我这样的人,或许根本不值得被爱。”
他说完了,似乎惧怕得到罗伊斯的回应一样,转头扶起了那辆小推车。
他自言自语,像是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解释给罗伊斯听:“我得走了,我要在下午三点前把这些苹果送完。”
他头也不回:“下周见,马尔科,我不会迟到的,我向你保证。”
罗伊斯根本来不及说话,莱万已经推着小推车走远了。
路口的风很大,他那头没有打发胶的自然卷被风吹起来了,乱糟糟的像一个鸟窝。
罗伊斯独自站在街上望着他的背影。
半天,他转过身,快走几步,走进路边一座大楼。
电梯正好停到一楼,几个男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罗伊斯似乎很着急,他逆着人流挤了进去,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抬头看着不断跳跃的楼层。
电梯在某一层停下。
罗伊斯大步穿过前台和一条不算太长的走廊,推开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正在看资料的克罗斯抬起头,十分不满道:“你迟到了20分钟,你知道这20分钟也是要付钱的吧?”
罗伊斯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笑着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察觉到克罗斯脸上古怪的神情:“出什么事了吗,托尼?”
克罗斯皱眉道:“这是我该问你的问题吧?”
罗伊斯一愣:“什么?我会出什么事?”
克罗斯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知道我们接下来是要谈你离婚的事吧?”
罗伊斯说:“当然,我们约好的,所以我才会开半个小时车来找你。”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马尔科。”
克罗斯说:“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先去洗手间洗把脸,然后再来跟我谈——我会帮你叫杯咖啡的。”
罗伊斯闻言一愣。
就听克罗斯又补充道:“洗脸时间不算在咨询时间里,但咖啡钱需要你付。”
周三下午两点不到。
克罗斯推开会谈室的门,拉姆和莱万已经在等他们了。
他和罗伊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四个人打了招呼,一一握过了手,然后两两相对的坐在长桌两头。
前台进来送咖啡。
莱万把自己那杯的糖包放到罗伊斯手边。
然后他马上就注意到在座的其它三个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错愕的一阵,反应过来:“抱歉,我习惯了。”
罗伊斯没有吭声,拉姆低头确认离婚协议条款,克罗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们时间很紧张,不要浪费了,马上开始吧。”
这次离婚会谈没有多复杂。
他们没有孩子,不需要为抚养权争的面红耳赤。
之前通过邮件,也做好了大部分的财产分割。
眼下只有一些本地物业和不动产的归属问题还不太清楚。
但罗伊斯并不在意这些,莱万也没有紧追不放的意思。
在谈妥一切,两位律师逐一核对过协议条款之后。
拉姆把笔递给莱万:“罗伯特,可以在这里签名了。”
莱万接过笔,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罗伊斯。
“马尔科。”
他一边旋开笔盖,一边迟疑的开口:“我想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喝酒,吃饭……我的意思是。”
莱万说:“或许我们还可以做普通朋友。”
罗伊斯明显没有想到他会在此时说这些话,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去思考了一下,才给出回答:“抱歉,莱维。”
罗伊斯有些内疚的笑着说:“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似乎早就知道会被拒绝,莱万张开嘴还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就听克罗斯忽然用钢笔敲了敲桌子:“不好意思,菲利普,我还有个问题。”
拉姆看着他:“什么?”
克罗斯说:“我再确认一下,你的当事人莱万多夫斯基先生和我的当事人罗伊斯先生没有签婚前协议,是这样的吧?”
拉姆回头看了眼莱万,示意他回答。
莱万不太明白克罗斯要说什么:“是的,我们没有签婚前协议。”
克罗斯笑了一下:“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出会谈室,没过几分钟,拿着个大文件袋走了进来。
他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罗伊斯不解的看着他:“托尼,这是什么?”
克罗斯说:“这是由莱万多夫斯基先生提供的,你们两位名下所有的不动产,股票,海外投资等等的证明。”
罗伊斯一愣:“你从哪里搞到的这些东西?”
克罗斯又坐了回来:“你办公室的垃圾桶。”
罗伊斯不说话了。
莱万和拉姆根本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拉姆开口:“托尼,财产分割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克罗斯皱眉:“真的结束了吗?”
他看向莱万:“莱万多夫斯基先生,你确定,这些是你们所有的财产?”
莱万说:“我确定。”
克罗斯再问:“没有别的了?”
莱万说:“……没有了。”
“好吧。”
克罗斯深吸一口气,从手边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你认识这栋房子吗?”
莱万只看了一眼,忽然就慌了:“这个……”
克罗斯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这是华沙郊区的一座木屋,十年前登记在你名下的,很遗憾,我没有在你提供的证明里看到它。”
克罗斯说:“我合理怀疑你存在隐瞒与我当事人共同财产的行为,甚至怀疑你有偷偷转移资产的倾向或事实。”
克罗斯问拉姆:“菲利普,你没有告诉他这是很恶劣的行为吗?”
他又敲了敲桌子:“鉴于莱万多夫斯基先生的不诚实行为,我要求重新做财产评估和分割,55分是不可能的了,我要求给我当事人至少七成。”
拉姆捏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然后把照片扔在桌子上:“托尼,我需要跟罗伯特谈一谈,能借我一间空房间吗?”
克罗斯说:“当然。”
但莱万却觉得他们没有什么需要私下谈的:“我没有隐瞒,也没有想过要转移财产,这个木屋……”
克罗斯有些好笑的打断他:“你想说你已经忘了它的存在吗?”
他拿出一张影印的报修单:“今年春天,你还请人修缮过这个房子。”
他说:“你还买了一条船,就泊在那栋房子门前的湖上。”
莱万说:“不,我不是忘了它,那只是一间很小的木屋,只值几万块,我并不是有意隐瞒,只不过……”
“但你的隐瞒是既定事实,”克罗斯又一次打断他,“所以我的要求是合理的。”
克罗斯回头看一言不发的罗伊斯:“马尔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罗伊斯手里捏着那张小木屋的照片,半天,才开口道:“我有些头疼,或者我们改天再谈?”
他好像是在询问在坐的几个人,事实上不过是宣布结果罢了。
他拿起外套,起身就走。
莱万注意到他脸上微妙的神情,站起来去追。
拉姆喊住他:“罗伯特,我们得谈谈。”
莱万一边追出去一边回答他:“我回头打电话给你。”
他追到电梯口,搭载着罗伊斯的那架电梯刚刚关上门。
莱万用力拍了把电梯按钮,看到另一架停在顶楼的电梯缓缓动了起来。
他等了一阵,实在等不及了。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大步跳下楼梯。
莱万一路狂奔,赶到停车场的时候,罗伊斯那台劳斯莱斯已经驶到停车场出口。
他拉开那台绿色宾利的车门钻了进去,别开跟在罗伊斯车后的那台车,在车主的叫骂声中,踩满油门,开车追了出去。
莱万一边开车,一边腾出手给罗伊斯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罗伊斯没接。
第二个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挂掉了。
莱万又打了一个过去,这一次对方直接关机了。
罗伊斯的车速越来越快。
但始终没有把莱万甩掉。
他们已经超速了,在路过上一个路口时,有两个骑警跟了上来。
这次有些疯狂的危险驾驶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十几分钟后,罗伊斯把车停在路边,他下了车,大步走进路边的一栋公寓。
莱万把车歪歪扭扭的停在他身后,甚至来不及把方向盘打直。
他从车上跳下来,也追进了公寓里。
大厅里,罗伊斯还在等电梯。
看到他来了,罗伊斯十万分焦躁的用力砸了一拳电梯按钮。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电梯门刚拉开一条缝,罗伊斯就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
他转身去按关门键。
但来不及了,莱万还是气喘吁吁的挤了进来。
罗伊斯黑着脸,似乎想说点什么难听的话,但他很快注意到电梯里还有一个抱着足球的小男孩。
那句已经到嘴边的粗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们一路无语,到电梯在某一层停下来。
莱万刚一出电梯,就着急的问罗伊斯:“马尔科,你在生气吗?”
罗伊斯没有理他。
莱万追问:“是为那座小木屋吗?”
他解释道:“马尔科,那栋房子真的很破了,甚至连天然气都没有,冬天取暖必须去树林里捡木头烧壁炉,相信我,你不会喜欢那里的。”
罗伊斯懒得听他解释,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反手关门时,却被莱万伸腿挡住了。
莱万挤在门缝里继续说:“那是我父亲盖的小木屋,我小时候,每年圣诞节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罗伊斯用力的推了推门,但莱万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把半个身子挤了进来:“但我父亲去世之后,那座小木屋就被卖掉了。”
罗伊斯闻言一愣。
莱万趁着这个间隙,挤开门进到了这间公寓里。
他反手关上门,在罗伊斯发火之前,又继续说道:“你现在一定会好奇为什么要卖掉它——我父亲去世不久,我因为受伤,被俱乐部扫地出门了。”
他显然有些耻于谈论这些事,因此尽量简短的进行说明:“你或许知道,我曾经踢过一段时间球——我还算有天赋,所以在我父亲去世后的一段时间,是我在踢球养家。”
他说:“但很不幸,我受伤了,球队认为我已经没有价值,所以打电话通知我被解约了,但是我要付我姐姐的学费,还要想办法让我念完高中,我没办法踢球了,或许我也得去读个大学——我们很需要钱,所以就卖掉了那个小木屋。”
罗伊斯有些错愕:“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莱万说:“这没什么好说的。”
他抿了抿嘴:“总之,在遇到你之前,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那座小木屋里度过的。”
罗伊斯有些好笑:“难道你认为我可能会跟你抢那座小木屋?”
莱万说:“不,我当然知道你不会。”
罗伊斯说:“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莱万说:“我不知道。”
他看起来很苦恼:“我只是怕你会不喜欢它,怕你觉得那里太冷,怕你讨厌那里地毯的霉味,怕你觉得雪从屋顶上掉下来的声音很吵,怕你问我为什么要把这间破屋子买回来。”
“所以为什么你要把那间破屋子买回来?”罗伊斯问他,“难道你是想在圣诞节那天待在里面,去回忆你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吗?”
“是的。”
莱万回答他:“我只是想告诉我父亲,我已经不是那个被球队扫地出门的小男孩了。”
“当然,不仅仅是这样。”
莱万说:“我还想在结婚以后,带着家人去那里过圣诞,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等等,”罗伊斯说,“这个家人,是指我吗?”
莱万说:“当然。”
罗伊斯觉得可笑至极:“这是你瞒着我的理由?”
莱万说:“我只是觉得你不会喜欢那里的。”
罗伊斯说:“你根本就没有邀请过我!”
莱万说:“那里太冷了,难道你愿意跟我去树林里捡木头吗。”
罗伊斯说:“你有试着跟我谈谈吗?!”
他不再给莱万开口的机会,又飞快的控诉道:“你问过我吗?!”
莱万嘴里没说出口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半天,他长叹一口气说道:“我没有问过你。”
莱万说:“我不想让你为难,也怕被你拒绝之后会伤心,我不想伤害你,也畏惧自己受伤害,总之,我不想我们为这些事发生争吵,我觉得这毫无意义。”
罗伊斯看着他:“那你觉得什么事有意义呢?”
他说:“你漂亮的度假别墅,停在车库里的跑车,投资账户下面那许多的钱,还是我们这段无聊的婚姻?”
莱万皱起了眉:“马尔科,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的婚姻无聊。”
罗伊斯冷笑道:“你当然不会觉得无聊,因为你热衷于自以为是的为我安排好一切,以便我做好你美丽人生的一个完美注脚。”
莱万说:“马尔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是我……”
罗伊斯又一次打断他:“你要告诉我你从没有这样想过吗?”
他几乎要出离愤怒了:“但你就是这么做的,你一边说着爱我,一边又狠狠地推开我,你让我觉得自己毫无价值,让我觉得我在这段婚姻中,从来没有被需要过。”
莱万根本不能明白:“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
罗伊斯说:“你说过吗?”
他愤怒又委屈的质问道:“你说过马尔科,我需要你这种话吗?”
他说:“你不会生气吗?不会愤怒吗?不会沮丧失望吗?不会受挫伤心吗?你他妈除了脱光衣服跟我上床之外,还有什么时候会收起那副假惺惺的温柔嘴脸。”
莱万不解地看着他:“这样不好吗,马尔科。”
“我受够了,”罗伊斯一边摇头一边说,“这不是我所期待的婚姻。”
他抿着嘴,似乎想努力把这件事说清楚:“我想我们都搞错了。”
罗伊斯说:“婚姻不是一味的付出或者一味的索取,莱维。”
他说:“婚姻既要付出,也应该索取。”
他说完了,公寓里瞬间静了下去。
半天,都没有人再开口。
罗伊斯转头进了厨房,他给自己接了杯水,站在岛台边一仰而尽,然后胡乱的用手背抹了抹嘴,又撩起T恤下摆擦了擦脸。
做完这一切,他又靠在岛台边发了一会儿呆,等他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莱万还站在那里。
罗伊斯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要喝点东西吗?”
莱万下意识的回答:“不用了。”
罗伊斯已经没有什么要跟他说的了。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我们回头再约时间,我是说,签字的事。”
他朝莱万点点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所以你能离开这里吗?”
莱万说:“好。”
他有些木然的转身,手落在门把手上,却又似乎被电到了一样忽然抽了回来。
罗伊斯问:“怎么了?”
莱万呆怔的站在那里,半天才说:“我忽然想起托马斯说过的话。”
罗伊斯说:“什么?”
莱万转过头,他神情苦涩:“他说,我以为和你在同一条航道上航行,但其实我们的目标根本不同,在这段婚姻中,我越努力,就离你越远。”
他艰难的笑了一下:“我现在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罗伊斯说:“罗伯特,我不明白。”
莱万看着他,沮丧的笑着:“你知道我被球队扫地出门之后,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罗伊斯一愣:“收获?”
他说:“你会沮丧,痛苦,伤心……总之,你一定很不好受。”
莱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或许应该是这样的,但那时候我最大的收获是,那些昔日的伙伴,队友,喜欢我的球迷,很快就把我抛弃了。”
罗伊斯露出一个有点诧异的表情。
就听莱万继续道:“我真的很喜欢踢球,我和父亲都梦想着有一天,我能站在最高级别联赛的赛场上,为此,我每天要颠一万次球,我父亲会开两个小时车送我去俱乐部训练,在我训练的时候他会在车里等几个小时,然后再载着我开两个小时车回家。”
罗伊斯静静的看着他。
莱万有些痛苦的叹了口气:“我为之付出了一切,甚至已经做好为之付出一生的准备,但是因为我在比赛中受了一次重伤,所以这一切都完了。”
他说:“教练不再接我的电话,以前的队友也总是故意躲着我,那些喜欢我的球迷,很快就忘了队里曾经还有我这样一个球员,我就这样被所有人抛弃了。”
莱万用手指理了理头发:“这世界或许就是这样,人和人之间似乎存在着这样一条准则——没有价值的人总是会被抛弃。”
他说:“我真正明白这个道理,是在我赚到第一桶金,回华沙去把那个小木屋买回来的时候,我甚至不需要说什么,他们只要看到我戴的那块劳力士,一切就会变得容易起来。”
“我忽然发现,一个有钱人永远不会被冷遇,也不会太在意被人抛弃,或者被背叛——总有人会站在我身边,那个把我扫地出门的球队,几年前还打电话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友谊赛——尽管我已经十几年没有踢过球了,他们也不在乎,就像他们曾经根本不在乎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为踢球付出了多少一样。”
“马尔科,”莱万说,“我知道你认为我虚荣,利己,傲慢又自以为是,认为我追求的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是为了妆点你们所谓的,我的美丽人生。”
他又苦笑了一下:“你说的没错,但或许也不全对。”
他无奈极了:“我一丝不苟,不敢懈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点,让自己看起来比别人更好一点,不过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莱万说:“我很担心,如果某一天我的人生出了什么意外,我的事业出了什么纰漏,我努力建立起的这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外壳裂开一条缝隙,被你发现里面这个惴惴不安,虚弱彷徨的我,你会因为失望而离开我。”
罗伊斯张嘴想要反驳他。
莱万替他说道:“我知道你会说你不会,我也曾试着控制自己不要再畏惧这件事,但很遗憾,我这样生活太久了。”
“我为什么要隐瞒你那间小木屋呢,”莱万叹了口气,“或许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那窘迫的、无助的少年时期,你会发现我根本没有什么美丽人生,我只不过是想赚取一切然后去交换我想要的东西——朋友,爱情,婚姻……或许还有别的。”
莱万吸了吸鼻子,用力笑了一下:“但事实证明,至少在婚姻这方面,我输的一塌糊涂。”
他努力站直了身体,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马尔科,你说得对,或许婚姻中付出和索取都同样重要,但是我不敢索要太多。”
他说:“我怕我没有足够的东西与你交换,也怕你因为我的索求无度而心生厌烦,我是个懦夫。”
莱万说:“是我一边说爱你,一边又恶狠狠的推开了你,是我让你变成了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是我扼杀了我们的婚姻,然后还妄想要跟你继续做朋友。”
他说:“我很惭愧,也很抱歉。”
他说完了,罗伊斯没有说话。
他们在屋子里安静的注视着对方。
忽然,罗伊斯后退几步,坐倒进沙发里,他用手捂着脸,肩膀微颤,似烛台跳动的火苗。
半晌,罗伊斯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的婚礼誓词吗?”
莱万说:“当然。”
罗伊斯低声说道:“……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顺利还是失意,我将永远爱你。”
罗伊斯抬起头,他眼眶通红:“所以这么多年,在我努力向你证明我会遵守承诺的时候,你却告诉我,你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个誓言。”
莱万闻言一愣。
罗伊斯失望透顶,也疲惫至极:“莱万多夫斯基,你背叛了我。”
前一天晚上开始下暴雨,到早上也一直没停。
罗伊斯抱着自己准备的材料,手忙脚乱的走上被审判席。
头发花白的法官把眼镜拉到鼻尖,盯着他的卷宗:“马尔科·罗伊斯?”
罗伊斯说:“是我,法官阁下。”
法官皱着眉:“你被控于上个月19日危险驾驶,你的车速有点夸张了。”
罗伊斯说:“是的,我很抱歉。”
法官说:“罗伊斯先生,你前科累累,我是说在开车这方面。”
他翻动着手里的资料:“超速驾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闯红灯也是家常便饭,你甚至还无证驾驶过。”
罗伊斯连忙说:“法官阁下,我已经考到驾照了。”
法官没有看他:“不过这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录了,你最近四年多都没有过危险驾驶行为,你出国了吗?”
罗伊斯闻言一愣,回答他:“没有,我没有出国。”
他想了想又说:“我结婚了,我是说,结婚后一直都是我的伴侣开车,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需要自己驾驶。”
法官看他一眼:“你的伴侣做的不错。”
罗伊斯耸耸肩:“或许吧,但是,我们已经分开了。”
他抓了抓鼻子:“呃,我是指,我们离婚了,以后都需要我自己开车了。”
法官歪了歪脑袋:“这可不是个好消息,罗伊斯先生。”
罗伊斯说:“是的,我知道,我父母,我的姐姐们,除了我的律师——他是我朋友,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我的伴侣那么爱我。”
他说完了,就看到法官神情古怪的看着自己:“罗伊斯先生,我是在说你要自己开车这件事。”
罗伊斯的脸一下子红了:“抱歉,我……”
法官打断他:“所以你那天超速驾驶,是有急事吗?”
罗伊斯说:“不,没有,我只是心情不太好。”
法官挑眉:“心情不太好?”
罗伊斯说:“我们离婚了,在签字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发现他有事瞒着我,事实上,他有很多事都瞒着我。”
法官说:“他出轨了?”
罗伊斯说:“不,没有,我们感情很好。”
法官问:“他瞒着你举债了?”
罗伊斯说:“不,他很富有。”
法官问:“他吸毒或酗酒?”
罗伊斯说:“不,他没有任何恶习。”
法官笑了一下:“看来你们的婚姻真的出了大问题。”
罗伊斯无奈的说:“他很完美,富有、健康、忠诚、温柔——但我们都知道,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人。”
他说:“我觉得自己从未走近过他,或者说从未认识过真正的他。”
法官点点头:“但其实想要真正认识一个人没那么容易,你总要花费很长时间,或者一生也不够。”
他笑了一下:“就像我和我太太,我们已经结婚快40年了,但我从来不知道她每个月第三个周末去参加的姐妹会是在干什么,而她也不知道我会在每天遛狗的时候抽两支烟——她以为我已经戒烟20年了。”
他说:“但这并不妨碍我爱她,也没有危及到我们的婚姻,顺便说一下,我们上个月刚刚买了两块相邻的墓地。”
他看了罗伊斯一眼:“我的意思是,人是总是流动的,此刻你或许自信自己已经认清了他,但在下一刻,你又会冒出新的问题,但这或许就是婚姻的意义——婚姻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它更像一次漫长的长跑,你不能一口气跑到终点。”
罗伊斯静静的看着他。
法官说:“在路上你会遇到太阳,暴雨,冷风,还要学会淌水过河,忍受无尽的上坡道和无法自控的下坡道,有很多逆风坎坷的时候,当然也会有无法继续想要放弃的时候——你总会在各种问题面前,认识到那一刻的他,让你痛苦,让你抓狂,让你失望,让你沮丧,让你愤怒的恨不能挥拳相向,但这就是我们去爱一个人的代价。”
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婚礼上把手放在圣经上向上帝立下无论顺境逆境我将永远爱你的誓言——大多数人都是软弱的。”
他说:“罗伊斯先生,我并不是想评价你的婚姻,也无意对你做出的选择发表意见,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无需为此刻的不顺而心灰意冷,所有人的婚姻都是这样好坏参半,甚至坏的部分会更多一点,我这样说,希望你的心情能好一点。”
罗伊斯沉默了半天,凑近麦克风道:“谢谢您,法官阁下。”
“好的。”
法官扶了扶眼镜:“那么,接下来我得说一些会让你心情糟糕的话了。”
他说:“罗伊斯先生,你被控于上个月19日危险驾驶,你对此有没有异议?”
罗伊斯说:“没有异议。”
法官看了他一眼,敲响法锤:“鉴于你的累累前科,你必须缴纳1000块罚款,并且吊销驾照两年。”
他合上卷宗:“罗伊斯先生,你得再找个司机了。”
到下午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莱万走上被审判席。
法官说:“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先生?”
莱万说:“是的,是我。”
法官说:“我们又见面了。”
他翻阅着卷宗:“你被控于上个月19日危险驾驶——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车超速了?”
莱万说:“事实上,我很清楚。”
法官说:“好吧,能谈谈为什么吗,完美先生?”
莱万说:“这没有什么好谈的,超速是事实。”
他这样说完,看到法官还在等着自己。
莱万只好说:“在离婚会谈过程中出了点意外,我伴侣很生气,我着急向他解释,所以……”
法官说:“你又一次失去了理智?”
莱万说:“是的,我很抱歉。”
法官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虽然我这样说不太好,但是莱万多夫斯基先生,我很难评价离婚对你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为数不多的几次失控的情况,似乎都与你的伴侣有关,这从你的档案上能直观感受到。”
莱万苦笑着说:“离婚对我来说一定是件坏事,但对我的伴侣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法官说:“你看起来不太好。”
莱万说:“不,我很好。”
他很快意识到什么,叹了口气,承认道:“是的,我不太好,我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法官说:“看起来离婚对你的打击真的很大。”
莱万说:“是的。”
他说:“但或许又不仅仅是因为离婚。”
莱万抿了抿嘴:“我只是,忽然发现,我是个无法面对自己的人。”
他说:“我无法面对自己的软弱,失意,沮丧,和一切坏的方面,所以努力为自己构建了一个看似光鲜的外壳,以为只要我看起来足够的光彩,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但我忘了,这些东西反而成为证明我虚弱和恐惧的力证。”
他说:“或许我本来就是个无法自控的人,而我的伴侣,只不过是一次次砸开了我的伪装——就像您之前说的,婚姻里没有完美的人,没有人能例外。”
他说:“而我犯的最大的错,就是为了维持一个看似完美的婚姻,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别人无可指摘的丈夫,一次又一次的推开了爱我的人。”
法官看着他:“罗伯特。”
他说:“我可以这样叫你吧,罗伯特?”
莱万说:“当然,阁下。”
法官说:“罗伯特,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就像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已经开始直面自己了,你其实没有那么恐惧,也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软弱。”
莱万说:“我知道。”
他说:“但是太晚了,我们已经离婚了,一切都结束了。”
法官点点头:“当然,如果这是一本有关婚姻的小说,故事或许到此就结束了,但是罗伯特,生活不是小说,生活不会停止,今天傍晚,等你走出法庭之后,还会有第二天,第三天,生活可能不会那么精彩,可能有很多不如意,但它总会继续下去,它不会结束在这一刻,也不会结束在那一刻。”
莱万无奈的耸耸肩:“您说的对,法官阁下。”
法官看着他:“希望你真的这么想。”
莱万说:“我会认真考虑您的话的。”
法官叹了口气:“那么,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先生,你被控于上个月19日危险驾驶,你对此有没有异议?”
莱万说:“没有异议。”
法官看着他,敲响法锤:“你需要缴纳500块罚款,并注意你的言行,如果再有下一次,事情可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莱万点点头:“谢谢您,法官阁下。”
莱万再一次遇到罗伊斯,是在三个月后的慕尼黑雪场。
他们在更衣室里擦肩而过。
莱万忽然意识到刚刚那个穿的比别人都厚的年轻人或许是自己的前夫。
他转头喊他:“马尔科?”
罗伊斯回过头,在看清楚莱万的脸后,似乎也有些吃惊。
他摘下护目镜,又扒开脖套,朝莱万笑了一下:“嗨。”
罗伊斯说:“好久不见。”
莱万说:“你来滑雪?一个人吗?”
罗伊斯说:“不,跟我的同事。”
他似乎又说尴尬:“你认识的,你们打过架。”
这下子莱万也尴尬起来。
他正想说话,就听到有人在门外喊罗伊斯。
罗伊斯有些歉疚的朝莱万笑了笑:“抱歉,我要走了。”
莱万点点头:“好的。”
他说:“再见,马尔科。”
罗伊斯说:“再见,莱维。”
他们果然很快就再见了。
就在雪场山下的酒店里。
莱万去酒店顶楼的酒吧里独自喝了几杯酒,准备回房间休息的时候,电梯忽然在某一层停了下来。
罗伊斯走了进来。
四目相交,莱万和罗伊斯都有一瞬间错愕。
但他们很快就平静下来。
“你也住这间酒店?”罗伊斯问。
“是的,”莱万说:“我每次来滑雪,都住在这里。”
罗伊斯笑了起来:“我也是。”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从没有一起滑过雪。
气氛顷刻间有点尴尬。
半天,罗伊斯忽然问:“我和同事去吃晚餐,你要不要一起?”
莱万说:“我刚刚吃过,谢谢。”
罗伊斯不说话了。
电梯安静的往下跳了几层。
莱万突然开口:“你剪头发了?”
罗伊斯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是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像发现什么一样:“你也剪头发了!”
莱万也笑了:“是的。”
他刚说完,电梯停靠在他住的那一层:“我得走了。”
他急急忙忙的走出去,还不忘回头对罗伊斯说:“见到你很高兴,马尔科。”
罗伊斯朝他笑着说:“我也是。”
这天晚餐,罗伊斯有点心不在焉。
他只喝了点汤,就声称自己困了,匆匆离席。
等他搭着电梯回到自己住的那层,果然看到莱万正在门口等他。
虽然早就料到了,但他仍忍不住问:“……你怎么在这儿?”
莱万一愣,但很快又笑着说:“我想跟你谈谈。”
他意识到了什么:“你吃完晚餐了?”
罗伊斯说:“是的。”
他说:“但我只喝了点汤——我觉得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莱万哑然失笑:“马尔科。”
罗伊斯掏出房卡:“好吧——你最近好吗?”
莱万耸耸肩:“不太好。”
罗伊斯刷卡进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开玩笑吗?”
莱万跟着他进了房间:“不,事实上,我最近有笔投资,亏了不少。”
罗伊斯好笑:“别告诉我,你来找我是想找我借钱?”
莱万看着他:“你会借给我的吧?”
罗伊斯挑眉道:“当然。”
他摸了摸自己牛仔裤的口袋,然后打开背包:“我记得我有带支票薄——你很急吗?”
莱万靠在墙上,默默的看着他在自己的行李里一通翻找。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在旅行箱的夹层里发现了自己的支票簿。
罗伊斯急急忙忙的把支票簿摊开在桌子上,又拔出酒店提供的圆珠笔。
他弯着腰站在桌在前,落笔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头问莱万:“多少?”
莱万说:“什么?”
罗伊斯说:“你要多少钱?”
莱万哦了一声,朝他走了过来:“马尔科,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他话题跳跃得太快,让罗伊斯一时没有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