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仍洇着潮气,傅屿按住简叙安的腰,手指梳过被海水渍得半湿半干的头发,触感生硬。他没见过简叙安这么不讲究的模样,很新鲜地亲了好几口,简叙安的颈侧微微泛红,摸上去是发烫的,他用手指摸了,又用嘴唇再次确认,脸埋进简叙安的颈窝里用力抱紧。
从海里逃生般地回来,他们一打开门就不约而同推着对方往房间去,躺在春节时一起躺过的床上,做春节时没能做的爱。百无禁忌。
与平日不同的气味,与平日不同的温度,以及与平日不同的沉默。简叙安看起来非常累,也非常痛,但一言不发地用双腿锁在傅屿的胯上,不放他起身,硬要他射在里面。
两人的四肢缠在一起,急遽呼吸着,傅屿松开牙齿,简叙安的锁骨处留下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咬痕,他餍足地舔了舔。兽类会标记自己的地盘。
简叙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撑着墙壁咳嗽了两声,肩头一暖,傅屿捡起衬衫为他披上。简叙安往旁边看了一眼,房门没关,取回来的骨灰盒就随意放在客厅里。他迟钝地想,这次,还有上次,算不算也是一种寝取啊,那个什么寝取的对象必须是活人吗。
就这么一个念头,反胃得不行。
傅屿掀开床单准备换掉,才想起来开灯。
没有灯罩的白炽灯映在床单上,那种廉价的苍白骤然刺眼,简叙安低下头又咳了一声,猛然捂住了嘴,用受伤的手抓过桌面的纸巾盒,空的。傅屿快速过来扶住他的右臂。
他想推开傅屿。
“没事的。”傅屿低声说,“别忍着,直接吐就好了。”
真的是糟糕透顶。简叙安伏着头颅顶在傅屿胸口上痉挛。
傅屿打了热水进浴室,替靠墙坐着的简叙安洗去半身污秽,用手掬着水给他漱口,又吻了他的唇角。
简叙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一眨眼就滴落一颗来。“看到刚刚那个样子,亏你还亲得下去。”
傅屿不在意地笑了笑:“怎么突然胃不舒服?”
简叙安颓靡地听着傅屿的话语,觉得非常割裂。“没什么。”他平静地说,“可能,你把我操怀孕了吧。”
傅屿微微睁大眼睛。简叙安变得不一样了,之前令他喘不过气的桎梏松脱了,但似乎走向另一个胡说八道随心所欲的极端。
现在天气炎热,不像冬季那会儿兵荒马乱的,傅屿也脱了衣服顺便洗了个澡。简叙安点了烟在抽,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把他看硬了。水变凉了,他将桶里还剩的一半从头顶浇落,把挺立的阴茎浇下去。然后他举着毛巾走过去,让简叙安抬胳膊就抬胳膊,张开腿就张开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用吹风机将手臂上的石膏吹干,让他躺在铺好干净床单的床上。简叙安沾到枕头就沉沉睡着——或许是半昏过去。
第二天醒来照例是先头昏脑胀地做爱。
已经五月份,确实如当初傅屿所说,天气一热蚊虫就多了起来,简叙安寂寂地躺在傅屿身下,越过傅屿的肩膀看见窗玻璃外面的死角结了张蜘蛛网,随着风摇曳,他竟然不觉得有多难忍受了。没什么脏得过他自己。
他的手圈在傅屿的后颈上,在傅屿的锁骨处留下一个同样的咬痕,返还对方一个标记。
“我把这个变成刺青怎么样?”傅屿低头瞧着,性器插在他体内与他一道轻轻晃动。
“太傻了。”简叙安说。不知道是在说刺青还是在说别的。
等到天光大盛,店铺都开门了,他们去村口买纸钱和香烛。葬礼没有主动邀请任何人,简志臻更不可能出现,隔壁曾经送鸡蛋给他们的老奶奶大门紧闭,红白事的店家说,她没能挨过冬天,而在那之后,她盼望多年的儿女倒是终于回来了一趟,第二天一早就锁门走了。
“比你们买的这些还要寒……简单。”
简叙安猜店家想说寒碜,他不懂得回应什么好,沉默地付钱。
“你是什么人?”
村里人没什么边界感,简叙安也不愿自己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让对方对傅屿的身世浮想联翩,胡诌道:“远房亲戚。”
傅屿正在挑纸扎,闻言看了他一眼,他选择视而不见。
“原来是城里的亲戚,你们也真是,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店家摇头,转向傅屿,“在外面待不下去的话随时回来哟,我这儿虽然小本生意,还是能教你几下谋生手艺的。”
傅屿礼貌地微笑:“之前学的也没忘。”他低头看着掌心上纸扎的化妆盒,仿的是某个奢侈品的款式,过于经典连他都知道的那种,里面还细致地“放”了不少名牌化妆品,“不过现在多了很多品类呢。”
回去路上简叙安忍不住问:“你还学过纸扎?”
傅屿捧着那个精致的“化妆盒”,“嗯”了一声。
“不是理发店学徒吗?”
“理发店是高中,这个是初中。”
“你到底做过多少种工作?”
“纸扎只是短期工而已。还有初中升高中那年暑假去了渔船上打工,”傅屿说得轻飘飘的,“可惜我现在借不到船,不然可以带你出海。”
回到住处后傅屿去卧室里整理遗物,监狱那边送出来的行李没多少,傅屿在收拾柜橱,从内面的抽屉取出来一个信封。
“是什么?”简叙安摆好桌台,走到他背后。
傅屿打开信封,抖出几张塑封过的老照片。
“这是你小时候。”简叙安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里的小婴儿说。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呢。”
“怎么说也相处了三年,虽然跟长大后的样子完全联系不起来。“
傅屿转身,举着照片放在脸侧:“不像吗?”
简叙安捏住他的下巴瞧了瞧:“好看的五官长得不都差不多,丑的才千奇百怪。”如果真能辨别出很明显的特征,简志臻也不会认不出这不是他的基因。
傅屿怔了一瞬,简叙安已经很久没这样对他做出亲昵又轻快的动作。他弯起嘴角低头,双唇摩挲了下简叙安的手背。
简叙过了片刻才抽回手,若无其事地接过那几张照片翻看,居然还真有傅屿小时候抱着一条活鱼、被鱼尾巴甩一脸水的照片,不过那时候年纪尚小,应该不是为了生计而只是玩乐,虽然照片里的傅屿看起来也没有多开心,他庆幸傅屿也有这种童年时刻。
底下还有唯一一张没有过塑的照片,被撕碎了又用透明胶带粘起来,边角已经泛黄。
“这个是你吗?”傅屿问。
“跟你对比起来,我还真是含着金汤匙的小少爷。”简叙安盯着照片里穿着儿童西装正儿八经拍全家福的自己,简志臻和傅盈也衣冠楚楚站在他身后,笑容都很虚伪。他想起来了,这是简志臻专程请人到家里拍的,要把自己打造成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的成功企业家。当时他刚开始练习网球,算算傅屿出生的时间,正好是傅盈有了外遇、应该已经怀上傅屿的时期。
“还真的是全家福。”简叙安轻声说。
“我在她的肚子里面吗?”傅屿靠在他的肩上。
“嗯。”
曾在某个时间段成为亲密无二的家人,之后十余年的人生却毫无干系啊。
简叙安将傅屿推进衣柜里,骑了上去。
被推倒的时候,傅屿想起他曾期冀与简叙安待在鸟笼里。他把柜门关上了,他们困于狭小漆黑之中,是简叙安最讨厌的那种环境。以前的简叙安会怒斥或抗拒,现在则脊骨软下去,依着他,任他为所欲为。他们像两个性瘾患者,会突然失陷于无穷无尽的欲望……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两天做了这么多次,简叙安有勃起和射精过吗,他需要做一些Sadist该做的事吗。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强迫简叙安在这种时刻体验性行为的生理愉悦,听起来比性虐本身还要扭曲。
结束之后,他们从橱柜里狼藉地出来,将客厅简单布置了一番,简叙安点了蜡烛又上了香,傅屿找来一个许久不用的瓷盆,把那个纸染的化妆盒放进去,用折了两折的纸钱引燃。简叙安原本想帮忙,结果烧没几张便黑烟冲天碎屑满天飞,才发现这也需要经验和技巧,只好都丢给傅屿。
“见简志臻之前,她心心念念要化妆。”傅屿说。
他们默然看着火焰将一切吞噬。
“你给她选了一套很厉害的化妆品。”简叙安勉强开玩笑,“烧得也很干净,她会收到的。”
“结束了。”
他俩一不太懂仪式和流程,二不太懂这样那样的必要性,三觉得傅盈肯定不在意甚至不屑,决定就此打住。傅屿去处理那个火盆的时候,简叙安走到院子里,打算抽一根烟。
他刚咬上烟尾,路旁的树影后面传来诡异的簌簌声,他以为是什么乡野间的危险动物,想叫傅屿救命,一颗头从围墙边探了出来,是一名四五十岁的男人。
对方看见他也是一惊,迟疑地开口:“请问……傅盈……”
简叙安猛然意识到这位不速之客是谁,把香烟取了下来点头致意。他顺着对方目光的动线回头,见傅屿出现在门后,门梁的阴影斜斜遮住上半张脸,让他错觉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傅屿此刻是有情绪的。
桌台还没撤,简叙安捻了三根香,点燃了递给那个男人。对方看起来倒是比他俩虔诚多了,认认真真拜了三拜,上前插进香炉里,又仔仔细细凝望着案前傅盈的遗照。
“快二十年了,你完全没变啊……”
简叙安和傅屿对视一眼,心想当然,这本来就是傅盈二十年前的照片。傅盈那么爱美,傅屿选了她尚未经历往后种种时光的样貌。
男人望过来,一脸欲言又止,简叙安自然而然地将傅屿挡在身后。
男人对简叙安微笑:“谢谢你照顾小屿。”
简叙安看着眼前这个人,衣着整洁,身型矮胖,脸上洋溢着平凡的友善,手上甚至带着一串佛珠。他从未想过傅盈的出轨对象是这样的形象,与二十年前俊美得一时无匹的简志臻迥然不同。他不喜欢以相貌评论他人,也无意揣测傅盈的心态,但当时她需要的,或许不是外表的迥然不同,而是这种朴素、踏实、与肚里都是草包的简志臻的迥然不同,那就并不出奇。
“上完香,你该走了。”傅屿冷漠地开口。
男人温和甚至带着慈爱地看向傅屿:“我知道了。”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等到那个身影终于不见了,傅屿立刻关门上拴,回过身,简叙安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弹。
“……你还好吗?”简叙安问。
太好了,简叙安依然在保护他,即便自己一副随时都要溃败的模样。
傅屿走过来,在简叙安的眼皮上啄了一下。嘴唇慢慢移动,简叙安的侧脸线条简洁凝练,没有一处多余的曲折,微微蹙起眉的模样比艺术家手下的雕塑还完美。
简叙安闭了闭眼睛,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你爸爸看起来很关心你。”
傅屿拿鼻尖轻轻蹭他,待到他将手掌放在发顶才安分下来。
“我不想要爸爸,除非你当我爸爸。”
“爸爸和哥哥又不冲突。”
“我有一位家人就够了。”
“即使对方比我好得多?”
“没有人比你好。没有人,不管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掉的。”
啊,他是如此强烈地被需要着。身体凭空出现了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无以排遣,他们唯有继续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