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叙安经历过无数场考试、比赛、提案,其中不乏被告诫绝对不能出错的时刻,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
他如今已经拒绝不了傅屿,几乎是被强迫着使用了打孔器,他那么不熟练,手指摸到了傅屿耳垂上温热的血,傅屿却兴奋起来,临出门了还将他压在沙发上接吻。
“好开心啊,被你在身上留下标记了。”傅屿简直想立刻将耳钉戴上,最好跟创口黏连到一起,成为他的皮肉,“上次在考场外的酒店你给我写了字,可是必须洗掉,这次终于是除不掉的了。”
“要写字还不容易,我可以天天给你写,洗了重新写过就好了。”简叙安伸手,“给我笔。”
傅屿找了支笔过来,简叙安略一思忖,在傅屿的手心上画了几笔。
“这什么呀。”傅屿笑了,画得歪歪扭扭,但他看懂了。
“耳钉的形状。”简叙安只能凭摸到的感觉依样画葫芦,应该是很简单的款式,圆形,中间刻了一个英文字母“J”。曾出现在004号日记里的J。“耳洞长好之前忍一忍别戴,先拿这个凑数吧。”
傅屿低低应了一声,盯着那个小小的J发怔,然后他见简叙安拿着笔,将衣服下摆撩起,屈起膝盖张开,在大腿根连着光滑的三角区一片,写了——
写了他的名字。
傅屿。
就好像宣示自己是他的所有物一样。
“我也被你标记了。”
傅屿跪在沙发上,肩一沉,简叙安将脚踝搭上来,白晃晃的腿,黑色的字迹,在他眼前晾着。
“话剧是几点,还有时间吗,安全套在哪里,你能再用别的方式标记我一下吗?”
*
没有名气且采用意识流表演的实验话剧,剧场里观众寥寥,简叙安让傅屿买了靠后的座位,戴着墨镜坐在角落里,他们周围好几排都没有人。
剧目的名字叫《伊萨卡岛》,来之前傅屿听简叙安跟他介绍,源于希腊诗人写的一首关于神话故事的诗歌。这是傅屿第一次看话剧,他的人生中许许多多第一次都是由简叙安引领他体验的,虽然简叙安笑着说,第一次就遇到这种实验性质的形式,感觉对兴趣培养有反效果。一揭幕,演员完全不顾观众能不能听懂,没头没脑地朗诵起希腊语来,不到十分钟傅屿就看见有人退场了,他也百无聊赖起来,宁愿扭头盯着简叙安的侧脸看,他能不眨眼睛盯到话剧结束,又思驰神骛起来,视线穿透简叙安的裤腿,很想摸一摸底下写着他的名字的那片肌肤。
简叙安端正地坐着,连脖子都没转过来,却仿佛什么都看见了,忽然伸一只手过来。傅屿握住。
“当你起航前往伊萨卡,但愿你的旅途漫长,充满冒险,充满发现……”低沉清醇的嗓音以只有傅屿能听见的分贝响起,和着台上的节奏念中文与他听,“让伊萨卡常在你心中,抵达那里是你此行的目的。但千万不要匆促赶路,最好多延长几年,那时当你上得了岛你也就老了……”
舞台上狂风骤雨,什么巨人什么海神统统现形,气势恢宏,傅屿逐渐被吸引进场景里,穿梭于港口与城市之间,见识过金银财宝与魑魅魍魉,最终云销雨霁,演员们齐声颂道:“是伊萨卡赐予你如此神奇的旅行,没有她你可不会起航前来。现在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而如果你发现她原来是这么穷,那可不是伊萨卡想愚弄你。既然你已经变得很有智慧,并且见多识广,你也就不会不明白,这些伊萨卡意味着什么。”
谢幕时,剩下的观众鼓掌得再响亮也显得稀稀落落。“怎么样?”简叙安问傅屿的初体验。
“说不出来具体的。”傅屿有点疑惑,“莫名想起了以前在渔船上打工的日子,有一次遇到漩涡,差点就沉船了,然后又想起我们在泰国那半年,有天不是走了几个小时想去一座岛上看看,结果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拳头大的蜘蛛和小腿长的蜥蜴,当时你的脸臭到好像下一秒就要揍我。”
简叙安轻声笑起来:“看在你立刻背起我逃跑的份上,原谅你了。”
“我想起的东西好像跟这剧没什么关联,也没有特别懂他们想表达什么。”
“这就够了。艺术欣赏不是试卷上的阅读理解,没有对错,没有标准答案,也不需要一定说出个所以然来,能够有所触动就是收获。”
“那你呢,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我们两个,走过弯路,失败过,沮丧过,迷茫过,互相伤害过,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没能改变,没有变得正常,没有变得成熟,就像到了伊萨卡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但是没能改变也不要紧。”
傅屿碰了碰自己刚打好的耳洞,又把手放在简叙安的大腿上,安逸得很,心想那当然不要紧。
等其他观众都退场了,傅屿牵着简叙安出去,大厅挂着下一部话剧的宣传海报,看起来依然奇奇怪怪不会卖座的样子。但傅屿记住了剧目名,对简叙安说:“下次演出的时候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到时候我们再来吧。”
“下一部是什么?”简叙安问。
海报上的文案写着:万吨黑暗。我们回家,衣裳鼓满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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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号日记”在62章。
话剧是虚构的;《伊萨卡岛》,诗歌,作者康斯坦丁诺斯·卡瓦菲斯,引文为黄灿然翻译版本。
“万吨黑暗。我们回家,衣裳鼓满西风。”——出自张枣《献给C.R.的一片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