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地一声,做工良好的坚实木门在眼前开了。
一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分辨不出,这种味道到底是出自哪里,但就在一瞬间,一些已然老旧的回忆汹涌而来。
沈有赫先跨进了这个门,对他道:“写枫,欢迎回来。”
他沉默着走了进去。
“你要在这里住多久都行,我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对方认真地看着他,“……你脸色真的太差了,我会去和你姐说,如果她要来陪你一起也行。”
“我已经和她说过,你不用再找她。”
他站在沙发的一旁,环视着周围。
这栋两层楼的豪宅里,盛满了他几个月的,或不堪的,或温馨的时光。
沈有赫坚持要带他回到这里,令他不禁好奇,曾经的那些过去对对方来说,是痛苦多一些,还是快乐多一些。
突然,茶几上的一张照片落入了视野。
他走了过去,将那张照片拿了起来,发现竟是他的一张旧照。
——是两三年前,他在虞彦霖“威逼利诱”下,拍的一张用于商务宣传的正装照。
沈有赫怎么会有这样一张照片?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靠近了他,道:“这是你失忆那段时间,虞彦霖给我的。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原本的样子,就让他把以前的照片拿出来,他找了很久,说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张。”
他拿着这张照片看着,勾起了唇:“很早的时候我就开始讨厌拍照,本来他们还会拉着我拍,但后来看我表情太差,也慢慢识趣了。”
沈有赫觉得不可思议,笑道:“为什么会不爱拍照,这么帅一张脸,不拍多可惜?”
他看了这张照片几秒,随后将它放回原处,又感到胳膊被戳了戳,垂下头便看到一幅画。
在看清画上的人时,他僵住了。
这张满是褶皱的,由几块凌乱的碎片拼凑成的宣纸上,是一个青年的画像。
人像大体由黑色简单着墨,青年微仰着头时,那种自信的,傲然的神情溢出了纸面。
恋爱中的人是敏锐而细腻的,这样一幅看似简单的画,却能看出画这幅画的人,对画中人是怎样的心情。
注视着这幅画时,他感受到了两个人的存在——
曾经的那个沉浸于爱河的傻气男人,还有现在冷漠旁观着的局外人。
……失去记忆的周写枫所拥有的爱,和感知爱的能力,终归是现在的他所望尘莫及的。
沈有赫站在他身边,慨然道:“你肯定没想到,我会把它拼好吧。那么好的一幅画,你一发火,说撕就撕了。”
他抚着画的褶皱:“……我快忘了,我还画了这样一幅。”
“写枫,以后……你还会愿意给我画像吗?”
周写枫看着面前人忐忑的模样,点了头:“当然,你想要几幅,我就给你画几幅。”
沈有赫喜笑颜开,伸手抱住了他:“太好了!……太好了……”
他也勾起嘴角,伸手回抱住对方,看着窗外的风景,失了神。
“……有赫,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你陪我出去玩一趟。”
“好啊,想去哪里玩?国内,还是国外?随便去哪,玩几天都可以,你来决定。”
他想了想,说:“我想去C国一趟,如果米伽还在那里,我想去拜访他,顺便看一看其他的机会。”
沈有赫眼睛亮了,声音都有些兴奋:“你想在C国重新开始?”
“嗯,目前有这个打算。”
“太好了!”对方笑弯了眼,“我现在就去联系米伽,我相信他听到一定会很开心!”
周写枫目送他迫不及待地去打电话,随后便走到了书房。
之前他们同居的那段时间,沈有赫就经常呆在这里,他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天他站在书房外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的像是来自放映机的嘈杂的声音。后来,当他走进那个书房的时候,沈有赫的情绪明显很低落。
那个放在桌上的破旧箱子,直觉告诉他并不简单,但他没有去打开它,肆意窥探里面的秘密。
直到几天前,那个叫丁奕的男人通过易畅找到他,告诉了他很多关于沈有赫父母的事。
那个看起来拘谨胆小,但言语中又透着坚定的中年前辈,为他缓缓剖开了青年曾经的童年。
结合起沈有赫失常的那一天,他愿意相信他所述的那些旧事。
于是,他便理解了一向无所畏惧,傲慢霸道的沈氏总经理,那天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也就是那一刻,他才惊觉,沈有赫和他的人生齿轮,污黑晦暗的那一截是如此的契合。
……有着令人欣羡的身世,却因为一些荒唐的经历,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凌乱不堪的模样。
当他问丁奕找他的目的时,对方的回答有些意外。
——“我只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我不知道您是否有感觉,他其实很依赖您,所以我希望,我的澄清可以让你们两个人之间少一些误会,也希望您可以给他一些引导。”
可怜。
多么直白的两个字。
他不禁想,对知道他周写枫到此为止的人生的人来说,他是不是也是个可怜的人?
或者说,可悲的人?
如果是的话,那如此可悲的一个人,又怎么去引导另一个迷茫的人?
……在他思索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他姐。
“小枫,还在沈有赫家吗?”
“嗯,过几天就出发。”
“好,多休息几天也好,沈有赫那边你可以搞定吗?还是我帮你想想其他办法?”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好吧,你自己当心点,别又起冲突。哦还有,你肯定还不知道……”那边停顿了一下,“已经把最新消息发给你了,你好好看看。伽蓝寺那帮人,已经抓到了。”
他瞳孔震了震,在挂了电话之后,翻开了周绮恩给他发送的线人消息。
——伽蓝寺参与人口贩卖事件所涉僧人,牵头人冯亭和其他同伙都已经在警方控制之下,犯罪细节已经全部撂了。
他微微吞咽了一下,点开了其中一张图片。
像是廉价出租屋的地方,有些灰暗的光线里,被警方制住手臂,微垂着头眼神空洞的人……
是空弘。
心,一阵阵地抽痛着。
……至今,他都不知道这个人参与这一切的缘由。
或者说,他能猜到那个理由,但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一个人的一生,会产生多少欲望?
控制失控的欲望如果失败了,又会造成怎样的绝望?
他突然很想问这张照片里的人,当初的“空弘大师”,是以怎样的心情为伽蓝寺的拆迁求情,又是以怎样的心情,为他这样一个很少见面的旧交,画下那幅让他永生难忘的红枫山景图?
也许,那个人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是满怀着诚意的,而也就是这样毫无虚假的诚意,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人性,原可以分裂复杂到这种地步。
他闭着眼,靠在了书柜之上,苦涩地勾起唇。
……接下来,该轮到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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