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唐思遇手中那袋落叶扬手扔进垃圾堆,陈周越到一边的洗手池洗手,目光从眼尾瞥向身侧几步远的人,不冷不热道:“唐思遇,过来。”
此时有微风,下午两三点的日光正烈,附中的花圃和树木格外多,风一吹,叶子就悠悠荡荡地往下落。
拿过笤帚,捧过落叶,唐思遇手上沾灰带汗,偏偏一阵清风徐来,额前的发丝拂了眼,难受得他抬手就要揉眼睛。
也就是在这时,陈周越叫他过去。
唐思遇用手腕抵着眼睛按了一下,忍着左眼的不舒服走过去,“怎么了?”
湿漉漉,带着学校超便宜,品味超差的洗手液香的手握上他的手腕。陈周越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拿开,右手插进唐思遇的发丝中,自然地把刘海往后捋了捋。
对方带着凉意的指腹贴着头皮往后摩擦过,鸡皮疙瘩从后脚跟蹿到头发丝儿,惹得唐思遇心头一紧。
露出光洁的额头,眼中的异物感消失,唐思遇眼眶被那根头发折磨得发红,他看向陈周越模糊地说了声“谢谢”。
“嗯。”陈周越让开位置叫他洗手。
等会儿还得来一趟,唐思遇想等会儿再洗:“卫生还没做完。”
陈周越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失了耐心,握住他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单手按了两泵洗手液,粗鲁又细致地给他洗干净了。
唐思遇被他弄得有点疼,手腕一圈都留了印子,蹙了蹙眉道:“你干嘛啊?”
“看不顺眼。”陈周越面无表情,声音也冷。
隐约感觉到陈周越有火气,但对方毫不留情的模样让唐思遇觉得难堪。他一时也来了气,“你管我呢。”
话一出口唐思遇就想往回收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哪里收得回。
陈周越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谁管你。”
他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止一年两年,唐思遇很了解陈周越的脾气。陈周越给人的印象大多是高冷,换而言之就是是个闷瓶子,但只有唐思遇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陈周越的脾气算不上好,生起气来说不理人就不理人。唐思遇登时心里“咯噔”一下——
闯祸了。
陈周越脾气很大。
陈周越最难哄了。
五一假期来元安旅游的外地游客多得离谱,宁江泽选择野炊这事儿非常明智。他们计划两天一夜,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来了,背着行李包,杵个登山杖跟着上山。
“陈周越来吗?”唐思遇问和他走一起的张非。
昨晚他本来想自己问陈周越,转念又怕对方气没消,会拒绝他,所以退而求其次的让三弟去问问。
张非摇了摇头,“不来。”
唐思遇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陈周越聊天和他的脸一样冷漠无情,张非想起自己和对方短暂的聊天记录,觉得自己像舔狗。
他说:“我哪敢问,他冷死我了。”
“你俩快点!”宁江泽在前面一颗树下停下来等他们,尾音上扬,不难看出他心情好。
像这艳阳高照的天。
“轰——”
京城下起了大暴雨,陈周越从机场到外婆那儿没淋到一滴雨,但老太太还是让他赶紧去换身衣服,说摸着潮湿。
陈周越点了点头,回自己那层楼的卧室冲了个澡。他没急着下去,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翻了翻朋友圈。
手指在屏幕上没滑两下便滑到头了,没什么新鲜的。
手机扔在小桌上,他起身走出两步又转了回来,拿起手机点进班里同学的那一个分组。
陈周越有个破习惯,他的微信就只是聊天用的,加了好友就直接一键启动仅聊天。他从不发朋友圈,也不看别人的动态。
列表里的同学不多,但不妨碍他像个偷窥狂一样一个一个的点进去看别人的朋友圈——
英语课代表:山不见我,我自来见山。
文案下放着四宫格,风景两张,和好朋友的合照两张。
没停顿,陈周越滑了出去,继续点开下一个。终于在翻到张非的最新动态的时候停了下来。
是一段视频。
“家人们谁懂啊!宁哥带了烧烤的调料,但是!忘带吃的了!还好班长他们带了,不然咱们今天就要喝西北风了。等会儿我们准备去河边钓鱼……诶?你俩搭帐篷搭着搭着怎么拍起来了?”
镜头是从上往下的,视频里,张非扭头看向身后一米开外的宁江泽和唐思遇突然在初具雏形的帐篷边自拍。
其实也不算自拍,唐思遇正在固定帐篷一角,宁江泽弄完其他两边过来,凑在唐思遇身边说了几句话,突然搂着他的肩膀和自己贴近,“和我宝贝儿来一张,我也要发朋友圈。”
“我也要!宁哥加一个宝贝!”张非跑了过去,视频戛然而止。
陈周越把视频看了好几遍,直到保姆敲响他的房门他才退出相册。
“小越,晚饭好了,你外婆和外公在餐厅等你。”
“知道了。”陈周越表情十分冷淡,雨水蜿蜒曲折地吸附在玻璃窗上,他按下遥控把窗帘关上。
遮住让他心烦的阴雨天气。
与此同时,宁江泽一行人吃饱喝足后玩疯了,兴致高涨地玩捉迷藏,大家在群里共享位置,让当鬼的那一个来抓。
七点多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大家原本就怕出事儿,所以躲藏的范围就营地周围,但因宁江泽一句话,直接把氛围铺垫到恐怖片。
“我靠,宁哥你别瞎他妈乱说。”张非紧紧抓住谈舒文的手臂,胆子只有眼屎那么大点。
“。”宁江泽觉得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吧?我就说怕等一下玩着玩着多一个人出来或者少……”
“啊!!!”一声尖叫,几个女生捂着耳朵跑回了帐篷,吓得张非也跟着跑进去。
没过一会儿就被踢了出来,“张非,回你的帐篷去!”
气氛都到这地步了,大家反而来了兴致,围坐在通亮的烧烤和零食摊边边吃边讲鬼故事。
宁江泽拿了一个蛋挞送到唐思遇嘴边,悄悄问他:“你怕不怕?”
唐思遇小时候是怕的,但后来就不怕了,被他妈“锻炼”出来的。大点时,比起怕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鬼魂,他更怕妈妈丢掉自己。
一句“不怕”抵到唇齿间,但唐思遇想回帐篷,改口道:“怕。”
他扫了眼蛋挞,侧了侧脸,“不吃,我好饱。”
说着,他和身旁的同学打过招呼,起身回帐篷。见状,宁江泽丢了蛋挞,跟着回去,“我胆子太小了不和你们玩,先回了。”
刚刚听他讲得最起劲儿的众人:“切——”
两人一个帐篷,唐思遇和宁江泽躺得特安详,他俩各自玩手机玩到十一点半。突然,宁江泽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唐思遇把手机屏幕调暗一点,翻过身看他,“怎么了?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休息了?”
“不是。”完全没想到唐思遇会这么想,宁江泽连忙否认,把手机屏幕朝向他,“陈周越突然来加我微信。”
宁江泽不知道张非问过陈周越来不来野炊那回事儿,怀疑对方知道消息了想来,但他可不想让陈周越来,所以一直没通过。
唐思遇朝宁江泽挪近些,眼睛盯着他的手机屏幕,“那你为什么不通过?他万一有事找你呢?”
“他能有什么事儿找……”宁江泽话音未落,添加好友的界面再次跳出一条陈周越的申请。
这次还多带了一句备注——
有事找你。
宁江泽:“……”
点了通过,宁江泽便把手机息屏扔一旁,闭上双眼:“睡觉。”
“?”还想看一下陈周越找宁江泽什么事的唐思遇愣了一下,再凑近些,“你不问一下他找你什么事儿吗?”
“不问。”宁江泽闭着眼翻身,顺势把唐思遇推过去,“快睡,不然抽你。”
他懒得理陈周越,再说,万一对方找他真是要来野炊这事儿,他当着唐思遇的面也不好拒绝。
先冷着吧。
这一冷就是三天。假期都只剩一天了,陈周越自从加上他后就没音儿了。
宁江泽:“??”
姓陈的什么毛病?
他妈谁冷谁啊???
“我啊。”唐思遇听着电话,对陈周越道:“你都不理我好几天了,别生气了吧。”
陈周越的声音在电话中多了点低沉的哑,他沉默几秒,说:“没生气,没事儿我先挂了。”
还气着呢。
唐思遇赶紧道:“有事有事!”
急得他没控制住音量,声音大了些许。他仿佛听见陈周越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好似比刚才柔和了半分。陈周越叫他的名字:“唐思遇。”
“我耳朵都快被你叫聋了。”陈周越说。
“……对不起。”唐思遇超小声的说,“你别生气啦。”
怕他又要挂电话,唐思遇找出借口:“你什么时候去华府江南啊?我去拿被子。”
“你找我就这事儿?”陈周越问。
犹豫地张了张口,唐思遇习惯性地点头:“啊。”
陈周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啪”一下挂了电话。唐思遇看着手机愣了一秒,刚想再拨回去,随后便收到陈周越的短信——
「陈周越:等会儿给你打电话,我现在没在那儿。」
往年五一陈周越都会在外婆这儿过完一整个假期,但今年却提前一天返回,订的下午一点半的航班。
“明天再走嘛,外婆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你几次。”外婆舍不得让他走,一直送到机场,“什么事儿这么急着回去?”
陈周越抱了抱她,安慰道:“下次再来看您。”
外婆长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背,“说不准可能就得是我去看你了,那么远,你别来回折腾。”
陈周越听懂她说的是什么事,没说话。
“走吧。落地了给我打电话。”外婆嘱咐道。
飞机划破云层,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留下浅浅一道轨迹,飞机下降时有些颠簸,陈周越有些坐不住,总算平安到达。
抵达元安后陈周越直接去了华府江南。他一边拨出电话一边开门,对方响应了好一会儿才接。
“唐思遇,我现在在了。”陈周越说,“你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