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遇是知道陈周越喜欢他的，但对方从未说过这几个字。
陈周越有很多身份，他可以是哥哥，是同学，也会是男朋友。他们的关系不伦不类，彼此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谈。
他一时没能做出反应，陈周越嗓音很低，问道：“现在知道了吗？”
可能是离得近的缘故，唐思遇能清晰地听出对方音色中沉哑的颗粒感。他耳垂发麻，愣愣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这两天唐思遇的状态比刚开始要好得多，也许是陈周越一直在身边，事无巨细的安排他哪个时间段该做什么，让他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情。
吃过午饭，陈周越带唐思遇到房间睡午觉。卧室的空调前天就修好了，唐思遇裹着被子，睁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闭眼。”陈周越哄睡，然而他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你睁着眼睛怎么睡。”
唐思遇面对他侧躺着，自暴自弃道：“睁眼闭眼没什么区别，都是黑的。”
陈周越说：“怎么没区别，你是小金鱼吗？睁着眼睛睡。”
“是的。”唐思遇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陈周越的位置，挪过去一些，贴着他哥。
他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哭，陈周越忽然看见唐思遇笑，人都有点恍惚，心里柔软一片。他抬手搂住对方，眼底是柔和的笑意，“好吧小金鱼。”
“快睡。”陈周越说。
下午两点，唐慕延正准备去会场，突然接到陈周越的电话。
“什么事？”唐慕延单刀直入，他和对方平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联系方式躺通讯录里落灰，百八十年不会打一次。
唐慕延直觉，这通电话准没好事儿。果然，下一秒，陈周越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隔着听筒，听起来更没人情味儿。
“把刘佳放了。”
陈周越本来就不把唐慕延放在眼里，此刻他听见对方带点强硬的语气，顿时感到不快。
“你什么时候管这么宽了？没事儿多看看书，出去走走。你妈前段时间——”
“唐慕延，”陈周越打断他的话，料到他还不知道唐思遇眼疾的事儿，说：“唐思遇失明了，刘佳那天说来找你拿钱治病，到今天她都没回来。”
“你打算关她多久？”陈周越说，“你想让唐思遇死吗？”
唐慕延没想到刘佳找他会是这事儿，顿时哑然，难以置信道：“思遇失明了？”
陈周越意有所指，“遗传病。”
开会期间，唐慕延有些分神，他没想到唐思遇有天会真的失明。唐家有遗传病史，唐慕延的奶奶有这病，后来他爸也瞎了。
他姐姐在七八岁的时候也失明了，但他没事，曾以为唐思遇也不会有事，没想到还是这个结果。
唐慕延暗自伤神，内心深处又庆幸。他庆幸自己离婚离得早，不然现在还在和刘佳一起过着普通日子，还要拉扯一个瞎子过一辈子。
想到这，他突然觉得再给刘佳一百万也无妨，只要能和她一刀两断，花钱消灾也未尝不可。
“三百万。”
刘佳从警局出来，唐慕延的秘书早已在路边等了许久，她坐上车，见着唐慕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钱。
也不是拿不出三百万，唐慕延就是不想给这么多，皱眉道：“我去哪儿给你找这么多钱？”
车里就他们两个人，他从文件包的隔层里拿出一张卡，“这里有一百万。”
在里面关了几天，刘佳吃不好睡不好，脸色蜡黄。她发量不多，头发油成一缕一缕的，发际线周围的头皮都遮不住。
唐慕延越看越觉得厌烦，随意扔刘佳大腿上，偏过头开了点车窗，“你收好，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不够。”刘佳挺直腰背，在唐慕延面前依旧是以前那副昂首自信的模样，“一百万不够，你儿子的眼睛——”
“我知道思遇瞎了。”唐慕延看向她，一双鹰眼审视着刘佳。
夫妻一场，他们都太清楚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唐慕延眯了眯眼，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百万，够了。”
刘佳知道唐慕延不会再多拿一分钱便做罢，其实对方看得她有些心虚，到了家楼下，刘佳拿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好像也没那么藏不住事儿。
算了。刘佳想，反正唐思遇瞎了，无论她是什么表情，对方都发现不了。
但她忘了陈周越还在。
回到家，陈周越正好要带唐思遇出门散步。刘佳强打精神扯出一抹笑，“要出去？”
听见声音，唐思遇明显惊喜地叫了一声，“妈。”
刘佳表情微滞，她抬手摸了摸唐思遇的脸，说话却带着笑意，“对，是妈妈。”
她此刻的模样实在邋遢，陈周越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不是很赞同她没洗手就去摸唐思遇的脸。
但对方好歹是唐思遇的妈妈，唐思遇对刘佳的依赖性与日俱增，陈周越对她的态度便没那么冷，解释道：“就在楼道走走。”
失明之后，唐思遇对出门带有恐惧，他在家都得有人牵着引路才敢迈步。陈周越只要在他身边，两个人的手都无时无刻地紧握在一起。
以往一层楼唐思遇二三十秒就能走完，现在却花了五分钟。他走每一步都要在心里建设很久，才敢在陈周越的带动下往下走。
“明天我们去见一个人好不好？”陈周越试探着说，“是从国外请来的眼科专家。”
闻言，唐思遇扶住栏杆停下，抿着唇沉默了几秒，抽回手，独自转身往上，抗拒出门：“我不去。”
他的反应陈周越早有料到。他重新牵住唐思遇的手，纵容道：“不去就不去吧。”
陈周越连续三天没回家，今早外婆还在打电话问他，刘佳回来后，他便抽出时间回去。
一是让外婆放心，二是他也要花时间去请医生到唐思遇家里面诊。
“这几天谢谢你了。”刘佳变谦和许多，她送陈周越到家门口，眼球布满红血丝，整个人看上去都很疲乏。
神色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她问陈周越：“你以后还来吗？”
陈周越看出她眼中的忐忑，只单纯归纳到对方把他当做救命稻草的范围中，他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眼巴巴朝玄关张望的唐思遇。
点头说：“会来。”
唐思遇那么乖，他要走，让他别过来送，唐思遇就真的乖乖坐在沙发上没动。对方身上的淤青难消，腿上青一块紫一块，陈周越怕他等会儿回去没人牵，再磕着碰着。
看不见，唐思遇不想陈周越走，隔了一小会儿就要问一句走了吗。
“陈周越。”唐思遇终于坐不住，又朝玄关方向问：“你走了吗？”
他刚站起来，脚边没两步就是垃圾桶。
“脚边有垃圾桶，你别摔了。”陈周越不放心，让他坐下，“我走了。”
刘佳站在门边，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地开口：“思遇，跟哥哥说明天见。”
话一出口，陈周越垂眸扫了她一眼，唐思遇的表情也出现一丝怔愣。
刘佳恨死唐慕延，连带着厌恶陈家人。她不屑和陈家扯上关系，小时候唐思遇每次回家和她说起哥哥，她都会嗤之以鼻，说狗屁哥哥，说陈周越装模装样，和他妈一样不是好东西。
她这么看不起对方，现在忽然承认这段关系，像是在急着依附什么。
唐思遇好久都没叫过陈周越哥哥了，以前赌气不肯叫，后来没身份再喊哥，而现在，他不想叫陈周越哥哥。
陈周越是哥哥，也不止是哥哥。
“陈周越，”唐思遇喊他的名字，说：“明天见。”
“嗯。”陈周越说，“明天见。”
晚上睡觉，唐思遇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没人。他眨了眨眼，拉过对方睡过的枕头抱在怀里。
同一时间，陈周越刚谈完事，从医生所住的酒店出来。他看着手机里的实时监控画面，心底深处的胀痛渗进四肢百骸，骨头都疼得快碎了。
只是与他面谈不到一个小时，医生还未见唐思遇便摇头说能再看见的几率几乎为零。
陈周越摇下车窗，沉闷的风热乎乎的拂过耳边，他沉思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即便下了定论，陈周越第二天还是请人到家里去问诊。当着唐思遇的面，医生没说别的，只摇了摇头。
刘佳面如死灰，捂住嘴巴退出房间。
唐思遇害怕得到答案，不敢直接问医生，他英语也不太好，措辞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等陈周越送走对方回来，他抱着一丝渺小甚微的希望，仰着脸问道：“能好吗？”
陈周越走到床边，捧着他的脸亲了亲，轻声说：“能好。”
“医生说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心情放松些。”陈周越骗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你总得给它时间恢复，对不对？”
唐思遇搂住他的脖子，抿了抿唇，眼中带上点笑，“嗯。”
他又乖又好骗，陈周越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直到透不过气，就像又一柄重锤毫不留情一下下击打着心脏。
“宝贝……”陈周越如至珍宝地亲吻唐思遇，声音又沉又哑，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忍和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