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语音,把两人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似的气氛给堵了回去。唐思遇听出来是宁江泽的声音,他张了张嘴,硬是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谁惦记谁的屁股?
这一打岔,陈周越稍微冷静,但火气没消。他有意留出时间让他们两人冷静一下,陈周越拿着手机起身,语气一如往常,“我出去打个电话。”
唐思遇坐立不安地望向他,无措的时候抠自己手指的小动作又出现了。
“为什么不在这里……”唐思遇越说越没底气。虽说和陈周越回来之前,他脑子一热,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能阻拦他们在一起。
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全部落在陈周越一个人身上,对方独自对抗家人带来的压力,无时无刻不在顾及他。
陈周越压力太大了,就是因为这样,唐思遇才想自己去处理元安的事。他身处一片荒芜之地,陈周越是他手心里唯一一捧清澈水源,他不敢用力握紧,怕一不小心加快了水流失的速度。
今早陈周越出门没多久,唐思遇接到一通电话,一个粗嗓门的男人问他在没在元安,语气很凶。
唐思遇人没睡醒,以为对方打错了,正准备挂断。男人不耐烦地说:“那个叫刘佳的女的让我联系你,你最好明天之前给我搬干净,不然家里的东西全给你扔了。”
他太久太久没梦到过刘佳了,连名字都几乎没听人提起过。唐思遇没想到再次听见他妈的名字,是因为对方私自把元安房子卖给了别人,买家来催他收拾东西滚蛋。
一件件破事儿,一堆堆烂摊子,唐思遇不知道该如何向陈周越说。万一陈周越嫌他烦,觉得他麻烦,后悔带回来了怎么办?
他就像迷途的旅人,消耗尽最后一滴水,最后困在无边无际的荒原沙漠里,永远走不出去。
陈周越可以离开,但他们的感情不该让这些琐事消磨殆尽。
唐思遇一句话没说完,到最后没了声。他垂下头,像做错了事。
在他开口的那一刻,陈周越就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听唐思遇说话。然而唐思遇什么都没说出来,一句“你为什么不在这里接?”都问得十分没有底气。
视线落在对方无意识在抠弄的手指上,陈周越僵持了片刻,抬步走到唐思遇面前。随意提了下裤腿,在他面前蹲下。
“今天家里安排我去见一个人,刚好我去找宁江泽拿东西,顺便应付一下。”指甲边被抠出一些倒刺,有些隐隐渗出点血,陈周越捏着唐思遇的手不让他抠了。
他语速缓了几分,火气正上头,也尽量控制着语气。陈周越说:“宁江泽替我去见了那人,刚才给我发消息的就是他。所以我才准备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
话语声停下,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半晌,陈周越紧紧握着唐思遇的手,仰着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思遇,我没有任何事瞒着你。”
唐思遇低着头,只要是睁开眼睛,陈周越就会在他的视线里。视野中模糊不清,陈周越的表情肯定很难过,唐思遇居然在此刻庆幸自己看不清,不然他怕什么事都憋不住,全告诉陈周越了。
唐思遇闭口不谈,尽管陈周越一直在等他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三十秒,也许过去三分钟。陈周越终于垂下了头颅,他像是石化在此刻的雕塑,一动不动。
心口酸疼不止,唐思遇犹豫着伸出手,想摸一摸陈周越的头发。在离对方的发丝还有三厘米时,陈周越的额头抵上他被拉着握住,搭在膝盖处的手背。
陈周越痛苦地闭了闭眼,低声说:“不愧疚吗?骗了我那么多。”
他少见地翻旧账,只这一句,堵得唐思遇说不出话。
这句话之后,陈周越就不再说什么了。从小到大两人几乎没吵过架,他们都不是一急眼就要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性子。
冷战是两人之间闹矛盾时会出现的最严重的情况。以前但凡有一方生气,另一个做错事的就会自觉哄好,像现在这样互相晾着,还是头一次。
晚上六点半,安全抵达元安。唐思遇那么不想陈周越来,对方就真的没跟着来。陈周越一言不发地送他过安检,和机场的工作人员特意说明唐思遇的情况,让帮忙照顾一下。
他跟工作人员嘱咐得很细致,但是对唐思遇一句话都没说。
一路上身旁的位置都空着,飞机下降时颠簸了一会儿,唐思遇胃里一阵翻涌,忍了又忍,下飞机就吐了。
“先生,没事吧?”机场安排工作人员带他去取行李,见唐思遇这反应,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陈周越就站在唐思遇身后不远处。
他最初的那张票没退,后面又买了一张同航班客舱靠后的一个位置。陈周越是最后一个登机,避开了唐思遇。
他没那么安分,唐思遇不想他来,陈周越就偏要来。他站在廊桥口,看见唐思遇小小一只,蹲在地上吐得难受。
“你好。”陈周越自己没有直接过去,彼此太过熟悉,唐思遇一定会认出他。他叫住一个路人,让帮忙给带瓶水给唐思遇。
女生是路过,正和同伴说前面那儿有人吐了。就突然被陈周越叫住,女生不明所以地回头,看见陈周越,随即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才问:“有……什么事儿吗?”
飞机上发的矿泉水陈周越一直拿着,他心里想着事儿,忘记了放,现在正好派上用场。陈周越把水递给女生,说:“可以麻烦你帮我给那个男生送一瓶水吗?”
这会儿人们都下了飞机往这边过路,廊桥距离不长,也不宽敞。工作人员搀唐思遇起来到前面一段距离的长椅上休息,主要也是为了让他不挡路。
说是搀扶,其实更像是不容分说地钳住唐思遇的手臂把他提起来,抓得唐思遇手臂很疼。
“现在好点了吗?”工作人员摸摸身上的口袋,找到一包纸,抽出来给他。
唐思遇拿着盲杖,吐出来后舒服很多。他点了点头,还是不太舒服地说:“谢谢,好多了。”
说话间,两个年纪不大,二十岁左右的女生直径过来给唐思遇递了一瓶水。
“这是新的,你喝点儿水吧。”女生说,“会好受一点。”
唐思遇抬头看她,微微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女生笑着摆摆手,多看了他几眼,“我们走了。”
天色完全沉下来,唐思遇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老小区的那个家的。他晕机还没好,打到的车的减震又很差,稍微踩点刹车都跟猛踩了一脚似的让人难受。
中午吃的饭全在机场吐了,他这会儿什么也吐不出来。在小区门口的树下缓了好一阵儿,唐思遇才拿着盲杖左右扫着探路,凭记忆回家。
这阵儿天黑,他能看见路边或者居民楼里,楼上楼下的灯所散发出来的亮光。好比眼睛没问题的人抬头看星星似的,就看见一片漆黑的夜空中,星星又在哪儿闪了。
他好不容易到五楼,站在家门口才想起自己身上没带钥匙。家里的钥匙早就不见了,当初从华府江南离开,唐思遇记得自己没有带。
现在估计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
陈周越有留着吗?
跺了一下脚,楼道间刚灭的声控灯又陡然亮起。他一手持盲杖,一手扶着生锈的栏杆,一步步往下走。
迈下一步。唐思遇想,以前那家开锁的店还在吗?
盲杖往下“哒哒”的落在地面,他不知道陈周越现在在干嘛。
吃饭了吗?
这么早,应该不会睡觉。
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一共一百步台阶,其中迈出的九十九步,唐思遇都在想陈周越。
走出单元楼,三月早春,温度还没彻底回升。迎面一阵风,吹得唐思遇眯了下眼睛。
这时,一个男的从昏暗的夜色中走来。对方嗓门粗,穿的深色衣服,唐思遇没看清是个人,先听见声儿了。
男人骂骂咧咧的,骂他自己猪脑子,记性被狗吃了,下午过来一趟手机给忘在502那屋。男人生裤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傻逼吧我。”男人骂自己也骂得起劲儿。
这声音耳熟,但唐思遇只接过一通电话,不是很确定。当他听见对方说到他家的门牌号,唐思遇很肯定这个就是上午给他打电话的那个男人。
他停下脚步,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见男人步入瞬间感应到声音而亮起的楼道。
唐思遇看见那人,虎背熊腰,很高,特别壮。他开口喊道:“你好,请问你是去502吗?”
男人一脚踏上台阶,闻声转头看他,又把脚收了回来。
“……”对方打量着他,走过来,“你哪位?”
唐思遇说:“今天你给我打过电话,我是回来搬家的。”
“哦。”彪形大汉放下防备,看了他几眼。
一瞎子。
他问:“你一个人怎么搬?你爸妈没和你一起来?”
这话问到点上,唐思遇正好要问他刘佳,说:“他们没在元安,我自己可以。”
“我想问一……”
大汉摆摆手,插话道:“什么没在本地,骗你呢吧。那女的儿子得了白血病,卖了房子在医院陪儿子呢。”
“那个婆娘拿了钱就不管了,我让她来把房子里的东西清走,她直接给我你的号码,让我联系你。”大汉没看出跟前这瞎子有什么不对,继续道:“那是你妈吧?她说这房子都是她儿子在住,东西她管不着。”
……
男人上楼拿了手机走了,他让唐思遇明天早点搬,他老婆怀孕了,这里离上班的地方近,男人打算明晚就搬进来。
唐思遇点了点头,对方走后,他在玄关站了很久才轻轻关上了门。
这个家以前是什么样,唐思遇记不清了。
有拿白布挡着家具遮灰尘吗?
他把所有的布都取了下来,男人的话被他拆分开来,反复咀嚼。慢慢的,平静的内心开始崩裂,他尝出了苦的味道。
唐思遇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可泄的火,扬手砸了饮水机上的玻璃杯。
一时间,碎片飞溅,里面还有不知是谁没喝完的水,打湿了他的手。
唐思遇不想哭,可是他很生气,愤怒到不可控制地流泪。
他不懂,同样是刘佳的孩子,凭什么他总是被放弃,他为什么要承担这些呢?为什么就不能是她的首选呢?
唐思遇刚才找彪形大汉要了刘佳的电话,他的手气到僵直,硬是握着手机点开之前拨出去一秒就挂断的通话记录。
这个号码他没存,只能在这里找,唐思遇再次拨过去,对方没留给他反悔的余地,一秒接通。
同样,他也不给刘佳说话的机会。唐思遇的指节都用力到泛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在哭。
唐思遇大声地吼,就要一个答案。他质问刘佳,声嘶力竭地说:“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孩子吗?他白血病,你卖房子都要救,为什么我瞎了你就把我扔了?”
对方沉默良久,唐思遇大声地哭,不停地问:“为什么呀?妈……”
“唐思遇。”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并不是刘佳,唐思遇怔愣一瞬,眼泪更汹涌地往下掉。
他听见陈周越有些微哑的嗓音,克制着情绪,说:“开门。”
没有迟疑,唐思遇立刻跑向玄关,他打开门,而陈周越就站在门外。他接着电话,周身浸着早春晚风中的寒气,正看着唐思遇。
时间好似倒退了,唐思遇一如那年热夏,哭着扑进了哥哥的怀抱。
“陈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