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周越的手在唐思遇后背轻轻地拍。他从刚才那通误拨到他这里的电话里猜到大半对方执意要一个人来元安的原因。
说实话,他现在气还没消。陈周越郁结,未平复的火气中现在又添了一把湿漉漉的柴,没有越烧越烈,反而压熄了部分的火。就那么闷着,压着,心底被无法形容的感受填满。
拳头大小的心脏像团被反复揉捏,最后破烂掉的纸。陈周越气唐思遇瞒着他这么大的事,又无法责怪。
他都这么难受,唐思遇该有多崩溃呢?
刘佳当初走得干净利落,没留一分钱给唐思遇,就剩这套房子给他。
现在有困难,想起这里还有套房子了。
陈周越恼怒地无声叹气,刘佳也好,还是他的个人情绪,都暂时放在了一边。他与刘佳不同,唐思遇在他这里不是选择,是他一直都坚定奔赴的存在。
唐思遇是很珍贵的礼物,是他的宝贝。
都多久没见唐思遇这么撕心裂肺地哭过了,陈周越抱起他,放任唐思遇搂着自己脖子埋头掉眼泪。
眼泪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唐思遇遇事爱闷着,哭一哭也是好的。他单手托着对方的屁股,走进屋子,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把门拉了过来。
屋里几年没人住,到处都是灰尘,地板上有许多或重或浅的脚印。刘佳大概带不少人来看房,地上还有些烟头。
客厅饮水机边的地上有碎玻璃和水迹,陈周越想起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那一声脆响。
还在元安读书的那一年,陈周越每周都会来,他有钥匙,时常住在这边。后来保送首都大学,他走之前把卫生做干净,拿布把家具全部遮挡起来。
去首都后,陈周越回元安的频率减少,到这里也变成一个月一次。现在那些日积月累了许多浮尘而发灰的布被人扔在地上,乱糟糟的,上面还有脚印。
现在时间不早了,这里不能住人,华府江南同样遍布灰尘。陈周越抱着唐思遇出门,不自觉地放软语气说:“家里太乱了,我们先回酒店休息好吗?”
唐思遇这时候已经没哭了,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没说好也没点头。
陈周越习惯提前把能考虑到的事都办好,他在酒店订了两间房,来元安之前订的。那时候他正冷着唐思遇,酒店信息用短信形式发给了对方。
其实陈周越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是他已经习惯了等待唐思遇。他跟着唐思遇到老小区,看着他和陌生人说什么,然后上楼去,似乎打算住在那个脏兮兮的屋子里。
对方和陌生男人一起到五楼,陈周越不放心,等了几分钟,跟着上去。走到三楼时,恰好碰见那个男人下来,陈周越这才放心一点。
他以为唐思遇没看见短信,正想给对方打个电话说一声已经订好酒店时,唐思遇的电话先他一步打来。
陈周越有些诧异,心情好了不少。既然唐思遇先给他打了电话,那他就先把这笔账放一放吧。陈周越清了下嗓子,只一通电话就哄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正要说话,就听见唐思遇哭……
“站路边等我,先别上车。”陈周越拉着唐思遇的手站到安全的位置,然后转头让司机稍等几分钟,“我去拿行李,马上过来。”
“行,那你快点。”司机看了眼唐思遇,说,“那个帅哥要不先到车上坐着等?”
“不用。”陈周越捏捏唐思遇的手,淡声叮嘱道:“等着我,知道吗?”
“嗯。”刚大哭一场,这会儿唐思遇说话鼻音重得不得了。
他眼睛和鼻尖,连着眉毛都哭红了。二十四岁的成年男人哭成这样,唐思遇觉得丢脸不想让司机看到,于是在陈周越走后一直低着脑袋。
偏偏司机非要和他搭话,东扯一句西扯一句,问他们是不是本地人,来旅游还是看亲戚来了。唐思遇对外人话不多,只说“嗯”或者“不是”。
“刚刚那个是你哥吗?”司机笑说,“防备心挺重,生怕我拉着你跑了。”
唐思遇勉强笑了一下。他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年纪也不小,也就只有陈周越珍视他,爱重他,还拿他当宝贝。
到了酒店,陈周越办理入住,牵着唐思遇回房。唐思遇洗澡的时候他拿对方的手机查看了通话记录并存下刘佳的电话。
刘佳是怎么有唐思遇现在的号码的,他不得而知,陈周越打算去见她一面,他来出面处理这件事。
如果让唐思遇自己去见了刘佳,对方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话来。
唐思遇承受不住的。
陈周越点了餐,唐思遇洗完澡出来时刚送到房间。他拿吹风机把对方的头发吹干,然后挨个剪掉唐思遇手上的倒刺。
做完这些,饭菜不冷不热,正好入口。陈周越去洗了手,回来陪着吃饭,再抱着唐思遇入睡。
这期间他们都没说什么话,唐思遇需要思考和平静下来的时间,陈周越就安静陪着。
大概是累着了,一下午又吐又哭的,唐思遇窝在陈周越怀里,没多久就睡着。
陈周越时刻注意着他,尽量放轻动作,歪着身拿过手机,然后编辑短信给刘佳发过去。他没说他是谁,大致意思就是,他过来看一看小朋友,忘记是哪家医院了。
房间楼层高,江景房,江对岸灯红酒绿,斑离繁华。耸入云层的写字楼上,橙黄的灯光显现着五个“元安欢迎您”几个大字。
光怪陆离的光斜照进室内,陈周越看了眼唐思遇,撑起身体去拿遥控器,把窗帘关上了。
就在这时,随手放在被子上的手机忽地亮屏,刘佳回复信息——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血液内科403室。
接着,刘佳后知后觉地问他是不是某某某,她客套的发来一段话,误认为陈周越是某一个亲戚。
陈周越瞥了一眼,没回复。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其他的话和垃圾没什么区别。
唐思遇睡得沉,但他也不敢大幅度的抬手或走路,想亲一下都没敢亲,生怕吵醒了他。
没人喜欢到医院来,但陈周越感觉自己好像总往医院跑。他按地址走到那个三人间的病房,每个床位之间的蓝色帘子都是拉着,挡着的。
这会儿快十二点,其他人都休息了,只有靠门这个床的小男孩儿还醒着,他妈正舀一勺粥吹了又吹地喂他。
小男孩儿精气神很不好,小光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瘦得跟个小猴儿一样。
他先看到陈周越,朝他咧嘴笑,抬手指给刘佳看,说:“妈妈,有个哥哥在那里。”
“好好好,妈妈等会儿看。”刘佳温柔地哄着他把这勺粥吃了,“再吃一口。一天都没吃,乖啊。”
小男孩儿收回手,听话的张嘴,眼睛一直盯着陈周越瞧。刘佳这才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她毫无预料地看见陈周越,一时愣住没动,眉头也拧了起来。
“差点没认出来你。”刘佳半步也离不开儿子,只能接受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和陈周越聊一会儿。
挺讽刺的,这个时候她又显得有多爱孩子了。陈周越厌恶刘佳,他神色平常,但手却揣在大衣口袋里没拿出来。
刘佳不值得他尊重,要不是她卖房子,逼唐思遇至此,陈周越连看她一眼都不想。
“那是你的儿子?”陈周越说话没温度,公事公办的语气。
“嗯。”刘佳这几年沧桑不少,肉眼可见的老了。陈周越以前就生人勿近的样子,现在更是锋利,她莫名畏惧,觑了陈周越一眼,说:“你怎么知道的?”
陈周越睨着她,不答反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唐思遇现在的号码的?”
听陈周越提起唐思遇,刘佳很惊讶,“你还在和他联系?”
抬头看见陈周越脸色,她心里一颤,偏过了头。刘佳不自在地勾着鬓角的发丝整理到耳后,默了一会儿才道:“几年前他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他累,坚持不下去了。”刘佳红了眼圈,片刻后才继续说,“我当时和我老公结婚没多久,我怕他回来找我……就给拉到了黑名单。”
揣在口袋里的手渐渐握成拳,陈周越咬了咬后槽牙,“所以呢?”
“在他向你求救的时候你视而不见,现在需要用钱了,想到留给他的那套房子了是吗?”因为愤怒,额头的血管暴起,陈周越忍了又忍,冷声说:“还是你猜他已经死了,然后搜刮掉他最后一点价值。”
“是吗?”
一字一句,仿佛戳在刘佳的良心上,她确实以为唐思遇已经寻死了。刘佳一直都是个怕麻烦的人,给买家这个号码,只是应付,对方打不通电话,到时自然会自己处理掉那屋里的东西。她也没想到还能打通。
刘佳低下头,捂住了眼睛,肩膀抖动不停。她哭问:“那我怎么办?风风看病需要用钱,家里的积蓄已经花光,我也没办法啊。”
陈周越背脊发凉,感到不可思议。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一秒对唐思遇感到歉疚。刘佳想的,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想她的现任丈夫,她的第二个儿子。
唐思遇算什么呢?
或许算是一只她心血来潮时养的小狗。小狗犯错就不被喜欢,小狗生病了,就活该被她丢弃。
不想再说什么,陈周越转身走了。
他的小狗还在等他。
现在是他的唐思遇了,他的小狗。
翌日,陈周越洗漱之后出来,看见唐思遇坐在床上发呆,顶着一头乱毛。
陈周越走过去理了理对方的头发,“没睡醒?”
唐思遇摇头,抬头看他,费力睁着眼睛说:“我觉得我的眼睛好像睁不开。”
“没什么,”陈周越弯腰在他浮肿的眼皮上亲了一下,说,“掉小珍珠了就会这样。”
酒店牙膏是清爽的薄荷味儿,和陈周越身上的淡香混在一起。唐思遇别扭地瞟了他一眼,一晚过去,刘佳对他的影响稍稍减弱,陈周越的情绪又重占高地。
他在意很多,其中陈周越还有没有在生气排第一名。
唐思遇不抠手改玩陈周越胸前的衬衣纽扣了。他肿着个核桃眼,小声问:“你不生气了吗?”
陈周越任他抠,扣子掉了换一件衣服就是。他低头看唐思遇,眼神软成一滩水,嘴上却说:“先放保鲜,下个月再吵。”
抠他扣子的手顿时不动了,而后收了回去。唐思遇有商有量地看着他说:“不可以冷藏吗?”
他小声嘀咕:“下下下年再吵吧。”
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陈周越抱唐思遇去洗漱。含糊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陈周越说:“看你表现。”
两人到餐厅吃过早饭,唐思遇想回老小区把家里东西收拾走,他昨晚已经和那人约好,今天搬干净。
陈周越却说不急,还问唐思遇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
“玩什么呀,”唐思遇想起来就心烦和委屈,他迫不得已和陈周越解释,“我妈把那个房子卖给了别人,现在不是我的家了。我得在别人住进来之前搬走。”
“别哭,”陈周越说,“现在也是你的家。”
“没哭。”唐思遇眼睛睁得大大的,泛着一圈水光,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说:“忍着呢。”
不搬家,陈周越带唐思遇到山上泡温泉,吃了晚饭才慢悠悠坐车到唐思遇家。
男人和他的妻子似乎也才到没多久,看着原封未动的屋子,正骂爹骂娘。陈周越掐着这个点来,就是要见买家。
敲了敲敞开的大门,他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来晚了。”
男人气势汹汹,感觉下一秒就要拎人衣领“哐哐”一顿招呼,但陈周越关上阳台门,和对方聊了十来分钟后,男人竟收敛了脾气,摆出好脸色。
推开门,男人笑说:“行,那我们就先回了。谢谢啊。”
他老婆一脸懵,搞不清楚状况,被牵着走出门口还在问为什么要走。
“?”唐思遇同样疑惑,“你跟他说什么了?”
“你不想卖,我就告诉他说不卖了。”明天陈周越还得上班,两人赶九点钟的飞机回首都。
“那他为什么高兴?”
“不知道,”陈周越说,“可能找到了更好的房子也说不定,别管了。”
这屋的清洁今天又没法做了,陈周越牵起唐思遇的手,走到玄关关上最后一盏灯。
“走吧,”陈周越说,“回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