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停在沈宅停车场, 保镖撑伞送沈慈珠进了大厅,大厅一片死寂,坐着他的父亲、弟弟, 还有谢咽。
谢咽一袭西装革履, 沉默伫立在父亲身后,像一匹忠心耿耿的狼,眼却在他人看不见的角度担忧看着沈慈珠。
方才那场爆破中沈慈珠的脖颈被玻璃碎片划破了, 现在伤口还未愈合,血与头发黏在一起了。
沈慈珠落座后, 他的父亲与弟弟纷纷对他表露担心。
“越来越乱了……他们简直是在挑衅沈家!”父亲眼中意味不明。
“这算是谋杀吧?哥, 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温鹤真有点纳闷了,今夜这些事不是他搞的,自从婚礼被沈慈珠破坏那晚, 他一时气急派人追车威胁沈慈珠被警察逮到后,他就怂了, 老老实实地没整幺蛾子。
那究竟是谁搞的呢?
“我这不好好的么?你们别担心。”沈慈珠接过保姆递来的温水。
他就着瓷杯轻抿一口, 而后渐渐抬眼,望向父亲,又好像是盯着父亲身后的谢咽。
“没事就好啊, 你可不能再出事了……”父亲手里握着蛇头手杖,对沈慈珠说,“我听说是有人救了你?把那人带来吧, 我要对他当面表达感谢。”
“父亲,那人是谢咽的亲弟弟。”沈慈珠将瓷杯放在茶几上, 他的指尖白到透明了, 瞳色却艳得惊人。
父亲的眼里满是探究。
“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想把他带在身边, 那样的话——”沈慈珠音里含笑,竟然愉悦了。
他的愉悦让谢咽十分不安。
谢咽听见他说:“我就不再需要谢咽了。”
一片死寂里,温鹤缩了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后他听见父亲突然哈哈大笑。
“……不需要就好啊,慈珠,你长大了。”沈家主对沈慈珠极其开心地笑了,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那么父亲,我回屋睡一会了。”沈慈珠起身往卧室走去。
他知道,父亲会给自己实权了,实权比其他一切都更具魅力,沈慈珠必须得到。
第二天晚上,沈慈珠便收到父亲将谢咽调去美国参加分公司会议的消息。
他未言一语,还是父亲主动开的口,晚餐时父亲说谢咽为沈家鞠躬尽瘁十年,也该给他实权了。
“你会难过吗?还会和十几岁时一样……谢咽一离开家里哪怕只是出去给你买个新布娃娃,只要你一找不到他,你就会哭鼻子吗?”父亲微微眯眼,“还会让谢咽把你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哄吗?”
“怎么会呢?那太丢人了,如您所言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父亲,您做的总是对的,再者谢咽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您才是他的雇主。”沈慈珠放下刀叉,隔着长桌看向父亲,“您的命令高于一切。”
桌上珍馐美馔,沈慈珠有点反胃了。
此时此刻,越海彼岸,美国华盛顿。
会议上谢咽坐在最高位,沉默的视线扫过这些兢兢业业向他汇报公司资料的员工,有个红裙金发女郎对他遥遥眨眼,似在邀约。
谢咽移开目光,会议结束后他回了别墅。
沈慈珠方才在会议上就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有接,因为会议全程都在被沈家主监控,为的就是杜绝两人的死灰复燃。
沈慈珠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打电话,只是为了让谢咽难堪而已。
谢咽一边对不起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边对不起自己的前任伴侣。
谢咽独自一人时他喜欢光亮,窗帘大开他坐在床边,解着西装领带,衬衫下的男性躯体健硕高大,像一座内敛又危险的山,他的脖子上有道横了一圈的疤痕,当年被割伤时,仿佛深可见骨。
这里的时间与国内全然不同,时差之下,他静静等着沈慈珠给他第二遍打电话,孤独又不安,像一条害怕被主人丢弃的大狗。
他的手机旁人都是默认铃声,只有沈慈珠的是震动,是无声下也汹涌的震动。
震动响起,他滑动接通,琥珀色的眼看着别墅外美国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与中国太远了。
“你……还好吗?”谢咽说着,他察觉到了什么,于是担忧道,“是不是又喝酒了?你的身体不好,可以不要喝了吗?”
沈慈珠如他所料喝了酒,晚餐后自己在卧室毫无节制地饮酒。
“Qu’est-ce que tu fous ?你人呢?”沈慈珠的语调低热,法语中文颠倒混乱,隔着手机,谢咽甚至听见了酒入喉和酒在瓶子里晃荡的声音。
“谢咽,酒没了,给我拿一瓶过来好不好?不要告诉父亲……我只喝……这一回。”沈慈珠好像抱着酒瓶子在床上倒下了。
不知道有没有穿好衣服,别又只是穿一件白衬衫就醉酒睡了,那会发烧的。
沈慈珠非常容易生病,又不喜欢吃药,每次吃药都要谢咽百般哄着,实在不行得用打针威胁,沈慈珠才愿意咽下去。
“乖,等我回国,好不好?”谢咽的手背满是青筋,落地窗外日光明明灭灭,他的面部轮廓没了外人眼里的狠戾,看上去温柔极了,“我很快就回去。”
“谢咽……”沈慈珠声音变得很低,“如果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也会不要你的。”
“t’es rien de rien pour moi.”
你对我而言什么也不是。
“睡吧。”谢咽的指腹摩挲着脖子上的伤疤,有点钻心的疼,他走向落地窗,莫名将窗帘关上了。
而后在手机对面良久沉默过后,沈慈珠好像睡着了,轻微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和小时候一样。
谢咽的手指攥住窗帘,手机屏幕贴在胸口,他说:“我会陪着你的。”
“珠珠,晚安。”
电话一直没有挂断,沈慈珠却不知道这件事,手机被他握在掌心,与鼻尖近在咫尺。
他真如谢咽所料,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大腿都遮不住,内侧一颗红痣点缀其中,被酒色熏出了蔓延开来的粉,他连袜子也不穿,就这样醉生梦死。
长发散乱在床,他抱着酒瓶子侧躺起来,昏昏沉沉开始做梦。
梦里他只有十五岁,眼睛做过手术后视力非常不好,时常会失明,他害怕极了,可父亲和母亲总不在身边,偶尔一家人聚在一起,也只是不停歇的吵架,永远都因为一个叫做“荒川蝶”的男人。
“荒川蝶已经死了!你还在想他!那我和慈珠算什么!我们才是你的妻子和儿子!”母亲声嘶力竭。
她怒吼:“荒川蝶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为什么你们都爱他!如果他是个女人,如果他还活着……你是不是还要把他娶回来!”
“住嘴!”父亲狠狠扇了母亲一巴掌,他居高临下,手中的蛇头手杖已经发颤,“他不会死……”
“荒川蝶已经死了!”母亲绿色的眼珠里满是泪水和恨意,“你分明是亲眼看见的。”
“他是被你们害死的。”母亲有种同情的哀伤了。
沈慈珠不知道荒川蝶是谁,但自从出生起,沈慈珠就一直听父亲说这个名字,父亲说荒川蝶是个听起来就波光粼粼的漂亮名字。
母亲因此经常与父亲吵架,家里什么都碎了,后来母亲无故死在了大街上,大街上火光滔天,沈慈珠吓坏了。
葬礼那天沈慈珠抱着布娃娃蜷缩在角落,他什么也看不见,哭得难过又可怜。
“不哭了,我们回家。”谢咽那年二十岁,已经比沈慈珠高太多,他比父亲更能给沈慈珠带来安全感。
他单手把沈慈珠抱在怀里,沈慈珠坐在他的小臂上,头发渐渐长了,乌黑柔软地挡着小孩子哭泣的脸。
谢咽拿帕子给他抹眼泪,他被帕子擦眼泪时非常不舒服,委屈地皱起鼻子,很娇气。
“妈妈不见了……谢咽,你也会离开吗?”他揪着谢咽的西装领带,瞳孔没有焦距,“我害怕……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谢咽对年幼的沈慈珠是这样承诺的。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梦里的沈慈珠只有十五岁,随着成长,他的个子越来越高,可以不用踮脚就能正视谢咽了,他不再是那个要被谢咽牵着手才敢出家门的孩子了。
“珠珠。”后来谢咽单膝跪在他面前,有点腼腆了,他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成为恋人……你愿意吗?”
正当沈慈珠双眼茫然时,谢咽的唇角流了血,他还在温柔笑着,躯体却忽然在深渊般的梦境里燃烧起来,沈慈珠眼睁睁看着他成了一堆白骨。
沈慈珠骤然清醒,意识迅速从梦境剥离,他坐起来,头痛欲裂,腿上都是殷红酒液,酒瓶子落地成了无数尖锐碎片。
“……你在梦里还要缠着我吗?”视线逐渐清醒,沈慈珠的瞳色还是绿色,只微微有血丝,他的掌心还握着那个方才与谢咽通了电话的手机,显示还在通话中。
他似乎还能听见谢咽的心跳,在他的房间以安抚的意味响起。
沈慈珠把手机扔下床,屏幕彻底裂了,母亲在记忆里声嘶力竭的嘶吼仍在耳畔。
“荒川蝶……”沈慈珠心绪万千。
荒川蝶……吗?
沈慈珠闭眼,依稀还记得年幼时曾见过的那位被两个男人抓住细瘦脚踝、穿着纯白吊带裙对他崩溃求救的,漂亮的、不男不女的人。
“你叫慈珠对吗?慈珠,好孩子,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会死的……”荒川蝶的指尖全是鲜血,他双膝跪地拼命往前爬着,他仰头,长发如云,一双凤眼全是绝望,“我的孩子还在家里等我……他才三岁,离不开妈妈的。”
“小蝶,不要逃了。”男人的手已经握住了荒川蝶的大腿,“跟我们回家吧。”
“不、不要!放过我……求求你们了,我还有孩子,他在等我……我、我要回去。”
后来怎么样了?沈慈珠不记得了。
那年他才十岁。
算起来,荒川蝶,这个让他家庭破裂的人的孩子,今年也该十八岁了。
——
第二天保姆推开门进来,为沈慈珠取来熨帖完毕的西装皮鞋时,他又是温温柔柔的,对保姆的辛苦表达了感谢。
语言神情毫无缺点,完美极了的豪门贵公子。
家族早餐过后,他随父亲去了总公司。
“慈珠,这一切迟早都是你的。”父亲再车里看着他,满是欣慰,“我也很希望能看到那一天。”
“我知道了,父亲。”沈慈珠温和点头。
他的父亲颇为怜爱自己的亲生儿子,沈慈珠在那个城中村遭遇爆破谋害后,他动用沈家一切权势与警方合作,力图直捣那个跨国际犯罪的反社会组织。
此新闻一出,便为沈氏集团赢得无数民间声望,股市蒸蒸而上,如日中天。
沈慈珠这些日子一直跟随父亲在总公司学习如何掌权,高层人士也都认了个遍,这狠狠打了那些暗中散播“沈氏继承者将易主给温鹤那个私生子”的人的脸。
沈慈珠名下有五家分公司,如今又在总公司露了面,他远比温鹤得到的多太多了,于是继承者的地位不可撼动。
帝都中心区那家基因科技公司已经陷入慌乱。
董事会的这帮人都是总公司的核心骨干,他们看中这家新公司的发展前景纷纷投入,试图用这家新公司扳倒沈氏集团,并借此扶持温鹤上位,到那时,他们与那个跨国际犯罪组织一并分赃,各取所需。
他们的股份占比百分之五十七,于是决策权远高沈慈珠,胜利近在眼前,可不知为何,这两天京圈那帮子年轻纨绔约好了一样,直接从上海一家证券所将这个科技公司的股份大额购入,股份占比直彪百分之七十二实现了绝对控股。
他们取代董事会成为科技公司的新鲜血液,并对沈慈珠唯命是从,于是公司又完美落回沈慈珠手里。
集团董事大会上,沈慈珠高高在上,长桌两边是年轻俊美的纨绔子弟,他们纷纷西装革履,嬉笑着尽数瞥向会议桌对面的老男人们。
“企业的最终目标是为股东创造财富,各位都是集团老人了,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今日我的到来是满怀诚意与希冀的,我相信,沈氏集团会越来越好,我们不会辜负父亲的信任,对吗?”沈慈珠微微歪头。
自百叶窗的缝隙投入的日光洒在他脸上,室内放映器在旋转屏幕投出会议摘要。
“沈总当然有这个能力,我们拭目以待,只是旁人就不知道了。”阴影下,年轻的新股东们以周凭为首,他们笑容散去,目光如凶残猛兽将董事会的人尽数吞食。
“自然,自然……”有人讷讷回答。
“那就谢谢各位了,散会。”沈慈珠拍拍手,笑着说。
——刷啦。
众人起身鞠躬,纸页声哗哗地,跟他们的心跳一样既慌乱又惧怕。
“临走前我祝各位,一路平安。”沈慈珠的鼻尖被黑暗遮蔽下来,唇色于是愈发浓红,覆盖了黑皮手套的长指自下而上,从眉心滑落,这是法国的一个古老贵族礼仪。
会议结束了,室内却还没有恢复灯光,众人在黑暗里一一离去。
“沈总。”秘书轻声打破寂静。
“怎么了?”沈慈珠最后起身,秘书为他搭上西装外套,腕间名表光影绰绰。
他听见秘书说:“那些新上位的,以周家小公子为首的年轻股东,对您算不上忠诚,最多只是……”贪求您的美色罢了。
表面为您所用,实则背地里还在策划怎样让您落在他们手里……
秘书腹诽,真怪恶心的,一个个都净盯着她家老板,敢情儿这里风水不好,男同遍地走啊,不是听说处处0吗?怎么到他老板这儿,就处处1了啊。
“他们只是借了我的名义成为控股者而已,我依旧掌全权不是么?”沈慈珠微微低了脖颈,他将长发侧束在脖子右边,这样显得很温顺,“你不要担心。”
“可是——”秘书瞪大眼,有些不理解。
“等我不再需要他们了,便会一一解决掉。”沈慈珠的绿瞳蓦地盯着秘书,有股令人胆寒的狠绝,“利用得是相互的才好玩啊。”
不止是与以周凭为首的豪门继承者们。
这世上太多都需要利用了。
沈慈珠乐得自在,也胜券在握。
董事大会结束,沈慈珠在办公室签字时,收到了一份邀请,晚间七点在宝格丽酒店有场由香港富商开办的拍卖会。
沈慈珠的父亲与他通过电话后,他代替父亲去了。
现场尽是世界知名艺术品,琳琅满目、极致奢华,沈慈珠让部下拍买了近一半的艺术品,却以富商的名义捐赠给了博物馆。
钱是沈慈珠花的,慈善的名义是富商得的,富商喜不自禁,当即与沈家达成商业合作,这富商来头极大又脾气古怪,上流圈子好多想与他合作的都被拒之门外,如今却被沈慈珠轻而易举得手了。
也是,毕竟是沈慈珠啊,众人暗叹。
晚宴上绅士小姐翩翩起舞,精致的裙摆浮跃出钻石微茫,克莱夫·克里斯蒂安皇家尊严1号香水与TF光影皮革随舞曲氤氲满堂。
“沈先生!太好了,您还在这里。”今夜拍卖会的主人,那个刚当场与沈氏集团签下合作的香港富商从旋转楼梯下来。
他风度翩翩,又多情浪漫,对坐在舞厅角落的沈慈珠展开了邀请。
沈慈珠在玩桌上一个魔方。
“沈先生。”富商中文说得极为流利,他生得年轻俊美,有双鸢尾紫的眼珠。
他优雅躬身,左手负在腰部,右臂前曲,是个对沈慈珠邀舞的姿势,“今夜可以和我共舞一曲吗?”
琉璃地面花团锦簇,玫瑰花纹被沈慈珠轻轻踩在皮鞋下,他今夜穿的是双很薄的黑袜子,质感近乎透明,脚踝上的痣都隐约可见。
富商在盯着那粒小痣。
“自然。”沈慈珠起身,西装裤于是将脚踝遮住,他温和浅笑,一袭雪白西装衬得细肩长腿,玫瑰领结优雅系在颈间。
他其实非常不想跳舞,这几天一直酗酒,很不舒服。
这时,他似有所感,蛇眼微微抬起,瞳孔盯着二楼栏杆处的少年人。
他怎么在这里?
沈慈珠收回目光,望着富商,“走吧。”
“我的荣幸。”富商喜从心来,他看着沈慈珠戴着的黑皮手套,有点发愁……不能直接皮肤接触啊?
传闻里沈慈珠有洁癖是真的啊,可把有洁癖的美人染脏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于是他的躬身愈发真诚。
当沈慈珠的手即将搭在他的掌心时,一双力手扣住了沈慈珠的腕骨。
方才在二楼栏杆处的少年人已经下来了,他将沈慈珠扯到自己身后,一米八五的个头已经鹤立鸡群,穿了一身黑T长裤,与舞厅的奢华昂贵格格不入,可又分外出彩。
一出场,便引起众人的低语探究。
“哪家的公子?”
“瞧着有点像那位的……”
“那位?不、不可能吧!”
谢喉一双帆布鞋踩在琉璃地面,长腿将运动裤衬得禁欲而寡淡,个子极高,体态贵气而冷漠,薄薄的眼皮轻轻掀起,干净如谪仙。
他吝啬了一眼富商。
“抱歉,沈先生今夜不宜跳舞。”谢喉的眉眼一如既往清俊,瞳色含霜雪,“我要带他离开了。”
就当谢喉要松开沈慈珠的手腕时,沈慈珠主动地在他身后,悄悄拿五指扣住了谢喉的五指。
富商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截胡了,邀请跳舞的手还没收回去。
谢喉觉得跟蠢人没法沟通,他带着沈慈珠往电梯走去。
沈慈珠没谢喉这样绝情,他还对富商礼貌说了一句“明天见。”
谢喉闻言绷紧了小臂肌肉。
——
电梯里,沈慈珠与谢喉站得很远,电梯门关上后直往顶层总统套房而去。
沈慈珠:嗯?总统套房?
开房?这么突然?谢喉跟他?这才认识多久就开房啊?现在的男高这么会玩吗?
“别多想。”谢喉余光一瞥,“这是盛小姐的意思,她让我帮你离开,因为你不喜欢和别人跳舞。”
“你还认识盛宵宁?”沈慈珠问。
“我只是她弟弟的家教老师。”谢喉淡淡道,“你不要多想。”
“老师啊。”沈慈珠若有所思。
“沈慈珠。”这时谢喉微微侧身,正视他。
这双琥珀色的凤眼实在太冷了,什么也不配盛入,雪山上圣洁孤傲的莲花瓣一样,面无表情时,恍惚间又如血淋的鹤鸟。
“你。”谢喉启唇,在电梯即将到达顶层时,莫名说,语气有些不高兴,“你真的会和刚才那个人……”明天见吗?
谢喉说一半就闭口不言了。
“嗯?”沈慈珠的眼瞳覆过玩味,他知道谢喉什么意思。
——叮。
顶层到了,电梯小姐在电梯外礼仪完美地微笑鞠躬,有一对英国夫妇要进入这个s-vip电梯。
沈慈珠率先出来了,他与这对英国夫妇擦肩而过,衣香鬓影、奢靡绮丽里,他将长发微微别在耳后,雪白的皮肤上露出鎏金的x形18K耳钉。
“亲爱的。”他偏头,噙笑与谢喉对视,而后一双蛇眼带了浓稠的艳态,微微挑起,“我都为你带上这个了,还会和别人偷情吗?”
Adultery?!
what?!
中国人的内敛含蓄呢?!东方人神秘浪漫的纯爱呢?!
沈慈珠在英国夫妇震惊的眼神里,脖颈低垂,将黑皮手套慢慢朝腕骨之上戴去。
“Master,走呀。”他下巴微仰,有点傲慢了,死盯住谢喉冰冷漂亮的眼。
偷情,黑皮手套,特殊称呼,真跟那个艾斯爱慕圈的一样,可沈慈珠不是。
他就是这个性子,觉得好玩就会玩个够,不管放荡不放荡,因为没人能管得住他,但很遗憾,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谢咽。
而是又冷又狠,手段强硬的谢喉。
电梯门即将闭合,电梯小姐的笑也快挂不住了。
就在即将闭合的这瞬间,谢喉的帆布鞋抵住边缘,五指搭在银亮的门上,面无表情出来了。
谢喉越过英国夫妇,手直接捂住沈慈珠的嘴,带着人往总统套房走去。
英国夫妇上了电梯面面相觑。
“……I’m shocked.”妻子捏了捏下巴。
丈夫而后拿蹩脚的中文感叹,“年轻人真会玩啊。”
还是制服play,清贫冷淡年下学生x西装革履年上总裁,嗯……玩的包养剧本吗?
谢喉没他们想的那么龌龊。
虹膜识别门禁卡后,盛宵宁一脸哀怨地在玄关处抱着个睡熟了的婴儿。
“慈珠呜呜呜你可算来救我了!带孩子好累哇呜呜呜。”盛宵宁“蹭”一下从地上坐起来,她的高奢小礼裙依旧漂亮精致,她随手把婴儿丢给沈慈珠。
“天呐。”沈慈珠抱着孩子,歪了歪头,故作震惊:“我的弟媳妇,你怎么连孩子都有了?温鹤知道这事吗?”
“天呐,圣母玛利亚呀,你可不要瞎说啊!我还是个纯情少女诶!这是我妹妹!”盛宵宁一脸惊恐,她和沈慈珠玩得好,自然会互相打趣。
盛宵宁是温鹤、也就是沈慈珠弟弟名义上的未婚妻,但那只是她与沈慈珠的合作演戏罢了,自从婚礼被沈慈珠破坏后,盛宵宁和温鹤的联姻就中道崩殂了,温鹤每天都来求复合。
盛宵宁嫌烦直接包下宝格丽酒店的总统套房住下了,杀千刀的,她的弟弟闻着消息也溜过来了!她弟弟要中考了,家里给他找了个特别优秀的家教老师,结果他不愿意啊,直接抱着妹妹拖家带口闹离家出走。
来酒店投奔盛宵宁了。
盛宵宁含泪接手了弟弟和妹妹。
外带弟弟的家教老师,也就是谢喉。
今夜遇见沈慈珠纯属巧合,她知道沈慈珠不喜欢和别人有皮肤接触,跳舞就更别提了,于是她拜托谢喉帮忙把沈慈珠带上来。
盛宵宁见谢喉把沈慈珠带来后,她满意极了,对谢喉说:“辛苦你了,还有那个什么……我弟弟叛逆期,还要你多加辅导哈。”
谢喉点了点头,提着单肩书包进了房间。
盛宵宁的弟弟还在房间里咆哮:“啊啊啊气死我了!谁家好人在酒店写作业啊!!!别人在这儿醉生梦死搞拍卖会搞晚宴,我苦逼地写作业!啊啊啊受不了了,谁家离家出走还被老妈打包个家教老师过来啊!我啃啃啃,我疯啦!我炸啦!我要毁灭地球啦!”
也不知道下一秒谢喉干了什么,反正那个青春期叛逆少年失声了,而后房间传来笔在作业纸上飞速写动的巨响!
玄关处的沈慈珠和盛宵宁陷入沉默。
“那什么,谢喉怪厉害的,能把我弟这个混世魔王给镇住!”盛宵宁一撩秀发,八厘米高跟鞋穿上后步下生风。
“加上你来了,我就更放心了。”她对沈慈珠抛了个媚眼,然后门一开。
“慈珠拜拜,我弟弟拜托谢喉照顾,妹妹就拜托你照顾啦,我要去参加楼下晚宴啦!”
沈慈珠抱着小婴儿,眼睁睁看着盛宵宁抛弟弃妹,溜了。
沈慈珠:“……”
所以嘴上虽然说是带他来套房避一避,实际上只是找个带孩子的保姆然后你自己好有时间下去玩吗?
沈慈珠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婴儿。
要不是沈慈珠喜欢小孩子,他早就出去把盛宵宁揪回来了。
他没抱过这样小的孩子,当初在孤儿院把温鹤捡回来时,温鹤已经八岁了。
小婴儿很乖,沈慈珠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她半梦半醒,咯咯笑了。
这时套房最深处一个房间吱呀一下,门被一个脑袋撞开了。
“老子!写完、作业、了!哈、哈!”盛宵宁的弟弟,盛家老二在地上行尸走肉爬着,他爬来客厅要看电视。
结果谢喉从房间出来,戴了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抱着平板电脑,“你今天的编程题还没写完。”
盛家老二直接淌下两行清泪。
这时他的眼四处乱转,看到了玄关处抱着他妹妹的沈慈珠。
“啊!大美女!”他双眼放光,站起来了。
谢喉:“……”
盛家人是不是都好色?
沈慈珠抱着小婴儿,皮鞋一脱,只穿着袜子朝谢喉走来,长发在脖子右边温柔垂落,落在沙发时,他眉眼微弯,乖顺得跟日本妻子一样。
像是下一句就要说“ご主人様お帰りなさいませ(老公欢迎回家)”了。
盛家老二要看“大美女”,说什么都不肯回房间搞代码,谢喉放弃交谈,和他在客厅打开电脑,一对一进行教学。
谢喉坐在沙发上,与沈慈珠共处一室却隔了段距离。
这时小婴儿醒了,迷糊糊地抬起小手,在沈慈珠怀里要抓什么。
“要玩这个吗?”沈慈珠将长发塞在她手里给她玩,她一直咯咯笑。
盛家老二满眼羡慕地看着沈慈珠和妹妹。
谢喉无动于衷,手指在键盘上理性敲动。
可当小婴儿饿得哇哇哭,沈慈珠真要把衬衫扣子解开给她喂奶时,他把电脑合上,去冲奶粉了。
等他回来后,悬浮电视机已经被偷偷打开了,沈慈珠跟盛家老二在看《海绵宝宝》。
当看到海超人对海绵宝宝说“如果你现在不出去的话,我就要用我的力量宣布你们为夫妻了!现在你可以吻新娘啦”的时候,沈慈珠笑出了声,他到底受过贵族精英教育,笑音是轻的,可还是幼稚了。
他的衬衫方才被解开几颗扣子,怀里的小婴儿玩够头发开始玩水晶扣子了,衣物被扯开,领带也被扯松,隐约露出薄肌线条。
还有一点微微凸起的红尖。
谢喉移开目光。
……沈慈珠有时候,真的不像个大人。
谢喉没关电视,让他们继续看动画片了。
“给她喂半瓶就好,记得给她拍奶嗝。”谢喉给奶瓶试温后,才给沈慈珠。
“你以前经常带孩子吗?”沈慈珠接过奶瓶,给怀里的小婴儿喂奶。
“……帮邻居带过。”谢喉手里一边批改高数微积分试卷一边修改盛家老二的代码。
室内为了迎合沈慈珠,于是光亮调得昏暗,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映在谢喉的眼镜上,他的侧脸轮廓没有沈慈珠的混血骨相深,有种东方传统的清俊内敛。
眼镜一戴,莫名有种学术精英感。
而沈慈珠与他截然相反,他乌发半散,艳丽至极,他把喝饱奶睡熟了的小婴儿放进婴儿床,盛家老二一边看动画片一边陪妹妹玩。
客厅就剩他们二人。
沈慈珠坐在谢喉身边,紧挨着,他都能闻到谢喉身上那股冷淡的仙味。
茶几上一堆学术书里夹了一本厕所读物,盛宵宁留下的。
“谢喉,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沈慈珠俯身,将这读物拿了过来,他的脸挨着谢喉的肩膀,带了点困意微微眯眼。
读物被沈慈珠摊开,谢喉因为沈慈珠突然的靠肩亲昵,于是下意识余光望向他。
沈慈珠手里那个读物赫赫写了几个又黄又红的大字:
“美艳人|妻和清冷家教。”
谢喉手中的笔一时没有控制好,高数试卷上那个X硬生生画成了√,“……”
盛宵宁从舞池酣畅淋漓地回套房后,沈慈珠才走,他今夜格外善良,真的如约帮盛宵宁照顾了孩子。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倒是把谢喉带走了。
走的时候盛家老二眼巴巴地,对沈慈珠满是不舍。
“唉。”盛宵宁猛拍了他的后脑勺,“别说你了,就是你姐姐,也得不到啊。”
沈慈珠善心大方要送谢喉回去,方才听盛宵宁说,谢喉应聘上盛家私人家教后,盛夫人就给他安排了一个住所,还是私人独栋公寓,和谢喉正在入读的高中挨得也近。
谢喉在复读,大概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稳拿七百万奖学金的状元啊。
沈慈珠有点嘲讽了。
他送谢喉回去时,谢喉坐在副驾驶没讲话,大概是被那个读物上的“美艳人|妻与清冷家教”吓到了。
“谢喉,我好心送你回家,不说声谢谢?”夜里车来车往,沈慈珠的豪车也依旧最耀眼,银亮如蛇,华贵锐利,科技感十足。
谢喉正要说什么,可前面的路忽然冲过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摆明了要碰瓷,沈慈珠的车还没撞上,她就倒地不起开始大叫了。
可沈慈珠的车实在好,他技术也专业,直接离女人十米外就停了。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可女人不死心,直接冲过来脸贴着沈慈珠的车,开始锤车窗,头发稀疏满是油腻,可她是妻子,是母亲,是走投无路的绝望者,她在大哭,在哀求:“你这么有钱!救救我们家吧!孩子他爸欠了三千万!我们还不起啊……救救我们吧……你、你把我撞死我也愿意!给我们钱吧!”
沈慈珠竟然真的降下了车窗,他看着女人,车窗外满是喧哗和喇叭声。
女人看着他的脸,有点发愣了。
这时交警过来维护秩序。
“您为什么欠三千万?”沈慈珠很耐心地问。
“孩子他爸……境外、赌博、被骗了……我们还不起的……那可是三千万啊。”女人眼里满是麻木,然后她被交警带走了。
“先生!您救救我们吧!先生!您不是很有钱吗?”女人的嘶吼被带走了。
三千万对沈慈珠而言很廉价。
车窗自动升回,他像是无事发生,对那个女人的绝望既不共情,也不难过。
车进入小区后,停在谢喉住的公寓前,他说:“谢喉,看到那个女人,我想起来了。”
沈慈珠的长发随风晃起,如蛇掠食,他笑了笑,问谢喉:“你也欠债了对吧,一亿四千万,是你母亲死后为你留下的债务,他也是因为赌博吗?”
谢喉瞳孔微缩。
沈慈珠俯腰过来,给他解开安全带。
近乎鼻息相交的距离,沈慈珠的绿色眼珠微微转动,“你的母亲叫荒川蝶,对吗?”
荒川蝶。
谢喉猛地抬头,这是沈慈珠记忆里,谢喉第一次真正的失控,向来冷清到不正常的眼里满是颤晃,他竟然有点悲伤了。
到底还年轻,他比沈慈珠小了七岁。
“你为什么知道我妈妈的名字……”谢喉的声音越来越轻。
“宝宝,别难过……”沈慈珠温柔安慰,他用的是方才在宝格丽酒店哄小婴儿睡觉的语气。
谢喉看着沈慈珠。
“荒川蝶是被陷害的,你想知道真相吗?那就拿你知道的与我交换。”沈慈珠手指抵住唇,舌尖微探,“但在那之前,要吃饱才可以呀。”
他的手指离开唇,摸住谢喉的腰腹,还欲向下。
“沈慈珠……”谢喉抓住他的手腕,他的黑皮手套被扯松了,露出雪白皮肤,“停下。”
“你的思想好龌龊,我指的是吃饭而已。”沈慈珠收了手,他将黑皮手套重新戴好。
“明天你应该不上课吧?晚上七点我来接你。”沈慈珠想了想,说:“你哥哥也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你必须到场,不然荒川蝶一辈子都是杀人犯,你也一辈子都是杀人犯的儿子。”沈慈珠的手指抵住少年人的眉间,近乎谋杀的狠劲儿,他居高临下,绿瞳在月夜里恍惚有红线闪过。
傲慢又残忍。
“谢喉,你的母亲杀了你的父亲,你是罪孽的孩子。”
沈慈珠从来不共情罪孽带来的苦难,因为他的存在,就是一种罪孽。
这才是沈慈珠今夜的目的。
——
收到沈慈珠的晚餐邀请时,谢咽正在美国私人医院接受紧急治疗,他在回国路上遭到暗杀,子弹险些贯穿心脏。
回国行程本该推迟,可沈慈珠却说:“我想你了。”
“珠珠……我……”谢咽咬牙,医生正在给他取子弹,他的身体不适合打麻药,于是只能理智清醒地看着子弹从肉里血淋淋地被镊子夹出来。
“Hold on, please!”护士将毛巾塞进他的嘴防止剧痛咬断舌头。
“喂?”沈慈珠语气不太好了,“谢咽你在做什么?在造小孩吗?”
“不是!”毛巾被谢咽扯出来,他抹掉脸上的汗,尽可能平复语气,“我会及时赶到的。”
沈慈珠在车上看着盛宵宁给他的那本《美艳人|妻和清冷家教》的读物,听到谢咽的回答后,就把电话挂了。
他余光一瞥,看到谢喉那栋公寓的灯灭了。
他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