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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臣子

作者:寄春野 当前章节:6626 字 更新时间:2026-7-6 17:27

另一个来了兴致, 她莫名有点激动了,“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示弱, 是装作不会来满足对方的傲慢欲, 让对方觉得自己很弱,需要保护,这样感情才能更进一步啊。”

“啊?感情!那这不是那什么同性恋……可为什么会有三个人哇, 太刺激了点、点吧?”

“不是如此,我还听见那个年轻的对另一个喊哥呢。”

“兄弟!我的天……”

她们越说越嗨, 直到沈慈珠推开休息室的门, 他与国外一家分公司的负责人沟通完后便出来了。

他看着两个尴尬到不知道藏哪里去的女孩子。

“原来是这样么?”他近乎呢喃,有种被骗身骗心的可怜意味。

“没、我们……先走了。”女孩子连连点头,然后推着餐车离开了。

沈慈珠蓦地偏头看她们, 半晌他朝回走去,脸上的笑意明明暗暗, 最后成了接近压迫的阴鸷。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谢喉是演的呢?

他是顶尖贵族出身, 旁人的进食习惯、仪态他自然一看便知。

别提伪装了,他深知习惯无法改变,微毫的懈怠就会令人知道这伪装下的骗局。

谢喉并非和表现得一样对西餐礼仪一窍不通, 装得而已。

沈慈珠知道这一切可还是装作不知道,不过互演罢了。

演戏谁不会呢?今夜两个人都心怀鬼胎。

沈慈珠耐心教谢喉这些无趣的礼仪,是为了顺水推舟, 他想看看谢喉究竟要干什么。

沈慈珠今夜是利用谢喉,要将谢喉收之麾下为他所用, 那谢喉为什么赴宴呢?只是为了沈慈珠手中掌握的信息吗?

可这信息, 以谢喉的能力和智商,他轻而易举就能黑进信息库得到他想要的, 那为什么今夜还要同意赴宴呢?目的是什么?

沈慈珠想知道这个原因,所以他带来了谢咽,一是警告谢喉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他会对他的哥哥做点什么。

二是……沈慈珠要验证自己的那个想法。

可这样谢咽是不是太可怜呢?一直被他利用,许是太久没见,又或许是方才看见谢咽对谢喉那样好,他有些迟疑了。

迟疑有时候太像心软了。

兄弟两个关系那样好,他真的要狠下心当恶人让他们反目吗?

……当然要。

沈慈珠捂住脸,几乎病态地笑了,他肩膀微颤,泪都从指间缝隙坠落地面。

谢咽既然跟了他的父亲成为他父亲的走狗,这份背叛他自然铭记于心。

他要报复谢咽,他要让兄弟两个反目成仇。

他要谢喉,只能为他自己,与谢咽分庭抗礼开启沈家的权利掠夺。

他在过道抽烟时被烟味熏得难受,可欢愉却是真切的,他轻声咳嗽着,心肝肺都要碎掉了。

不久地面传来皮鞋轻响,谢咽朝他走来了。

他将沈慈珠唇里的烟轻轻取出,掐灭后丢进垃圾桶。

“不要再抽烟了,好不好?”谢咽皱眉,他满是担心,与沈慈珠的十年时间里,他无时无刻需要看着沈慈珠这种慢自杀行为。

他在沈慈珠的成长岁月里,远比沈慈珠的父亲更像一位父亲。

“谢咽。”沈慈珠拽着他的西装领带,迫使他低头,两人鼻尖近乎依偎。

浓雾般的带着香味的烟圈从沈慈珠艳红的唇间泄出,像是大梦初醒的一场引诱。

“吃醋了?”沈慈珠轻声细语,五指扣住谢咽的后颈,“方才我勾引你弟弟,你抓住我的脚踝,抓得好狠啊。”

“谢咽,我勾引你的弟弟就那么让你生气吗?你的生气太明显了,可为什么那晚在会所,你就不呢?你还让他把我带回家,我那晚差点就要死掉啊。”

“……对不起。”谢咽定定看着沈慈珠,从沈慈珠的细眉,到被兴奋泪液涂抹的雪白脸颊,这张脸太过漂亮,攻击性极强的傲慢美貌缓缓凑近谢咽。

谢咽太老实了,他不会躲开。

谢喉还在餐厅,只身一人,冷漠坐着,他喝了一口茶,而后目光看向落地窗外的奢华夜城。

而后他收回目光。

沈慈珠还没有回来,他的哥哥还跟着出去了。

在做什么呢?

谢喉指间攥着锋利冷瓷的刀,刀刃对着自己的小臂,隔了段冰冷的距离,慢慢上下移动。

他真的没有来过西餐厅,也是真的没有吃过西餐,他只是初来帝都时有一次路过西餐厅,无意间从窗口看了那些进食者一眼,从谈笑到举止,短短几秒他就记住这些该怎么用,该怎么进食。

他不需要那些有钱人长达数十年的礼仪教养学会贵族技能,只是一眼,短短几秒就学会了。

可他此刻,在沈慈珠对他耐心教导后,他还是装作不会,分明该拿刀去切桌上的食物,刀刃将果断狠戾地划破了小臂内侧的皮肉。

撕拉。

皮肉被划破一层,看似深,实则一点致命血管也没伤到。

霎时间血流不止,血珠都落在地面了。

这血滴滴答答,与走道里沈慈珠面颊处哪滴因过度兴奋的泪珠近乎同一时间落地。

沈慈珠揪着谢咽的领带,他的鼻尖嗅着谢咽的味道,闭了眼。

他小时候睡不着,或者害怕白天,他会蜷缩在谢咽怀里让他抱着。

现在他长大了。

于是什么都变了。

——

沈慈珠进来时,几个服务员在给谢喉包扎伤口,谢喉完美按照沈慈珠方才说的“不管情绪多么失控,都不要将刀叉随意扔在桌面,刀刃还必须面向自己”的精英作态。

那把割伤他的刀被他理性端正地放在桌上,尖锐含血的部分正对他的心口。

沈慈珠非常满意谢喉的听话。

他需要的,就是听话。

于是他关心起了谢喉,他从服务生手里拿过医用绷带,他俯身,亲自给谢喉包扎起伤口。

这时谢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与谢咽对视了一眼。

谢喉脖颈微歪,目光冰冷又残忍,瞳孔微微上抬,带着连谢咽都会轻易察觉的嘲讽了,他的唇微动,喉结上的红痣鲜血淋漓。

谢咽骤然睁大眼,他终于在这无声的对视里,明白了什么。

谢喉在说:我的。

我的。

这场事故让店长着急前来,尽管受伤的不是沈慈珠,但也足以让店长慌乱。

受伤这人看着和沈慈珠有点关系,尽管听说沈慈珠是出了名的温柔贵公子,可他到底是沈家人,他们不敢怠慢。

于是他们带谢喉去了专属医疗室进行治疗。

餐桌上满是血味,沈慈珠也没嫌弃,他坐在位置上将黑皮手套脱掉了,拿干净帕子擦着腕骨上的血渍。

他的洁癖总很古怪,他喜欢血,又觉得血脏。

“我去看看他。”谢咽说。

沈慈珠点了头,应允了谢咽才离开。

餐厅以防万一,例如食物中毒或是争吵纷乱,于是开业前便安置了vip专属医疗室,几个医师给谢喉包扎好确定没有危险后,他们才离开并允许谢咽进去看望。

谢喉坐在椅子上,胳膊连着检测仪,显示屏上滴滴答答浮现出起伏的线条,电音又慢又喑哑。

谢咽看着弟弟。

弟弟比他耀眼太多了,年轻、聪明,永远讨人喜欢,永远鹤立鸡群,他如今在向一个男人成长,这意味他未来会更优越,会让谢咽更难以追赶。

谢喉今年十八岁,谢咽却已经三十岁了。

两人是同父异母,谢喉的妈妈去世得早,还是和父亲同一日去世的,于是谢咽早早担任起了家长的职责,他亲手把弟弟养大,自己撑起了这个家。

他二十岁时在工地打工供弟弟上学,因热射病倒地性命垂危时,沈慈珠的父亲来工地探工,这偶然救了他的命,后来他有幸进了沈家给沈慈珠、那位金枝玉叶养大的大少爷当保镖,家里才好过一些。

可今年,谢喉妈妈死前的一笔天价债务却被人掀开,而后强行安在了谢喉身上。

他做哥哥的,很愧疚,也在努力帮谢喉还债,可现在……他觉得有点可笑了,为他的好心,为他弟弟对他的隐瞒。

他的弟弟真的是他的弟弟吗?

他坐在弟弟对面的椅子,弟弟淡淡看他一眼,便将胳膊上的线拔了,显示屏一瞬间黑屏。

“多久了?”谢咽问。

“不记得了。”谢喉说。

“你不可能不记得,你永远都不会忘记任何一件事。”谢咽揭穿他的伪装。

“哥哥。”谢喉这才抬眼,他的眼型与谢咽截然相反。

谢咽的荷尔蒙十足极具凶猛,可谢咽到底是个老实人,他的眼尾又下垂,除却刻意的不怒自威,他大多时间显得太过和蔼。

但谢喉不一样,谢喉的眼是刀一般的冷冽无情,他的漂亮与狠是肉眼可见的,这份狠平日里被谪仙般的清俊笼盖,今夜他不想装了,于是就毫无遮掩。

他盯着谢咽,分明和往日一样依旧神色淡淡,可这让谢咽感到危险。

“哥哥,是你没有保护好他。”谢喉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又像在怪罪,“为什么不保护好他呢?如果你的能力只能到这里,那我不介意把他抢过来。”

“你不能这么做。”谢咽骤然起身,“他是人,不是物品!如果……如果他是喜欢你的,我会彻底退出,可是他没有。”

“你记住。”谢咽深吸一口气,他闭了眼,在沉默里他缓缓睁开,这次带了兄长的命令、笃信,与威严,“他是喜欢我的,这一点,你毫无胜算。”

“我和他认识十年了,我看着他长大,他离不开我的,哪怕我和他现在分手,但不代表这是永远的。”谢咽一米九的身高能够碾压此时还十八岁的谢喉。

谢喉坐着,他的睫毛的颜色在灯光下很淡,像是飘渺的月色,缓缓抖了一下后,他移开目光,淡淡看着窗外的风景。

“那就比比吧,哥哥。”他慢慢地说,语调一点起伏也没有。

“今夜我看到你握住他的脚踝了,还有在过道里他拽着你的领带让你低头,你们接吻了吗?不管有没有,这都让我嫉妒。”

“哥哥,我会替代你,吸引他的目光。”

他没有感情又极度冰冷。

像是麻木不仁的机械,又像反社会人格的危险人类。

这让谢咽非常陌生,这不是认识的那个弟弟,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弟弟。

如果这样可怕冷血的人才是他的弟弟,那他十多年来为他奔波劳碌,到底为了什么呢?

“哥哥,你是所谓的道德标兵,但我不是,就算你把他抢回去了,我照样可以做我想做的一切。”谢喉的额外头发与睫毛融为一体了,近乎望不见源头的漆黑深渊。

谢喉的侧脸弧度是水墨的秀丽清俊,鼻梁如玉脂,这仅有的温暖被皮肉下的骨骼杀了个干净。

他的眼珠缓缓移动过来,像是漂亮洋娃娃的一个没有生命的组织配件。

“也许,我更喜欢偷情呢?”他淡淡说,“如果你和他结婚了更好不是么?到那时他就是我真正的嫂子,我不介意,相反,我会——”

谢咽终于忍无可忍,他抬手,五指紧攥成拳,一拳打向谢喉的脸。

“你这个疯子!”他到底还是下不去狠手,只用了六成力道。

谢喉的齿尖滴血,目光冰冷,他周身有一种与世界脱轨的气息,“不,我理性极了,是您在失控。”

这一拳没有让谢喉受到多大的伤,谢喉的掌心摸着微红的脸颊上的伤口。

“谢喉,我们是兄弟……”谢咽俯身,他按住弟弟的肩膀。

谢咽悲伤极了,可他不想再在弟弟面前失态。

他是正人君子,他是好人,他是沈慈珠忠诚的狗,他是顶尖豪门世家的黑犬,要忍耐,要温顺,他也是兄长。

“我不想与你反目,谢喉。”谢咽今夜第一次说了弟弟的名字。

谢喉才不在乎,他已经起身,要出门了。

谢咽知道他要去找谁。

谢咽喘了喘气,他双眼已经红了,心跳失常,“荒川蝶,他杀了我的父亲,到如今,你身为他的儿子,还要抢我的爱人是吗?”

荒川蝶。

这让谢喉停下了脚步。

可他只有一瞬间的犹豫而已。

谢喉将门关上,留谢咽一人在医疗室。

他在过道里,形单影只地向前走去。

他们都说荒川蝶是个听起来就波光粼粼的漂亮名字,于是荒川蝶成了罪孽之源。

那位可怜的,脆弱的美人被男人的欲态折磨到崩溃,到最后残忍地留下他一个人活在世上。

黑暗的房间没有灯了。

“宝宝,他们要追来了……妈妈再也撑不下去了。”荒川蝶的裙子已经被撕碎到触目惊心的地步,雪白的皮肤伤痕累累,他的手里握着刀,刀尖沾了血。

窗户已经从外被击破了,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在地上折射出可怖阴冷的尖锐。

地上尸体的眼珠已经不转了。

那是谢咽的亲生父亲,而不是谢喉的。

“宝宝,我的丈夫……他不是我杀的……不要怀疑妈妈好不好?”荒川蝶将刀害怕地扔在地上,他瑟瑟发抖,门外有几个男人在撞门。

谢喉冷眼旁观看着荒川蝶的崩溃。

“不是妈妈的错。”荒川蝶捂住脸,他跪在地上,长发逶迤满地被狂风吹起,像是蝴蝶最后在求生的翅膀振翅。

“那些男人什么时候才会放过妈妈呢?”

妈妈,这是你的错。

为什么如今要让我替你负责一切呢。

谢喉继续向前走着,他已经十八岁了,他可以随心所欲玩一些他计划已久的事情。

于是当看到走廊尽头的沈慈珠时,他停下了脚步。

“昨晚我告诉你,荒川蝶是被陷害的,他不是杀死你父亲的犯人,那究竟是谁呢?你很想知道不是么?”沈慈珠轻声道,“但在那之前,你要拿你知道的一切与我交换。”

“谢喉,可以告诉我真正的一切了吗?”

沈慈珠的绿瞳含笑,“今夜我请你吃了饭,作为回报,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今夜的谈话了,对吗?”

“我不能保证你的信息无误不是么?”谢喉看着他,“这是风险交易。”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不会撒谎。”沈慈珠微仰下巴,字字森寒,“告诉我,荒川蝶和我父亲,究竟有什么关系。”

“没有。”

死寂之下,是博弈,是探究,也是杀意暗涌。

“是么?”沈慈珠缓缓收敛异色,他的唇齿微张,舌尖丝丝缕缕似暧昧的气息,“那我与你,就不会是敌人,谢喉,我们依旧可以合作。”

他眉眼又是温温柔柔的,朝谢喉走来时空手出了一张扑克牌,牌面流光溢彩出机械的光感,原本上边的小丑眨眼间就被威严的国王覆盖了。

这是上流圈子还没出现的新赌术,高科技之下无所不能,牌面可以任由掌控者自动切换,没有人可以发现这一切。

都是规则定好的赢家,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赌博是世上最肮脏的事情,它让人类妻离子散,让人互相残杀,也让人背上了杀人的罪名,它是一条产业链,尽头是荒川蝶引起的。”沈慈珠将扑克牌递给谢喉。

谢喉抬手按住扑克牌,琥珀色的眼珠望向沈慈珠,“你知道一切。”

“也许吧。”沈慈珠微微躬身,是古老贵族的做派,夜色下他像一个蛊惑人心的吸血鬼。

“谢喉,要不要和毁了你大好前途人生的罪犯们,复仇呢?”

谢喉手上这张扑克牌被沈慈珠的掌心温柔拂过,从国王成为了皇后。

沈慈珠眉眼含笑:“和我一起,成为赢家吧,我知道你是疯子,正巧,我也是,我愿意和疯子相依为命。”

“你的目的是什么?”谢喉十分冷漠,“沈慈珠,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可以帮你。”

“我要沈家干干净净地走下去,在我手里,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位忠诚的臣子,你的哥哥背叛了我,我需要另谋出路。”沈慈珠握住谢喉的手腕。

谢喉,你就是我的出路。

所以,我愿意你来帮我。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跟随我。”沈慈珠的指尖从谢喉的手腕往上,像是有无形的蛇在捕猎。

“你的父亲,究竟是谁呢?”沈慈珠喃喃道,“是那位吗?”

“太多了,我不记得。”谢喉无悲无喜,他说:“但他们现在已经死了,沈慈珠,我保证我在这世上不会再有亲人。”

于是我不会有软肋。

我会是最完美的臣子。

这是谢喉向沈慈珠传递的讯息。

请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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