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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审判

作者:寄春野 当前章节:9023 字 更新时间:2026-7-6 17:27

沈慈珠从科研所出来时, 发现自家那辆车被替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迈巴赫。

这是谢咽的车。

谢咽从车上下来,他的脸色很不好, 脖子青筋都起来了, 他攥紧双手,肩膀发颤带着隐忍和愤怒。

“我弟弟不能做那种事!”谢咽大步向前,他在沈慈珠面前停下, 这个距离他已经坏了规矩,“亲子鉴定……你让他造假……这是违法的!”

“沈慈珠!你不能伤害我弟弟……”他的手按住沈慈珠的肩膀。

“放开我!”沈慈珠骤然瞪着他。

“他不能犯罪。”谢咽松开手, 眼里满是忍耐。

科研所坐立于市中心, 无数繁华高楼林立,太阳能外壁在日光下愈发晃眼,沈慈珠移开目光, 眼珠生理性刺痛起来。

“这不会影响到任何人。”沈慈珠眼珠轻翻,眼白冰冷到无情, “不是我让他造假的, 谢咽,我不至于越过那条线。”

“可他是我弟弟!”谢咽睁大了双眼。

“关我什么事。”

沈慈珠的肩膀碰了一下谢咽,把谢咽撞开了, 他自顾自上了车,坐在后座,将西装领带扯松后闭了眼。

白皙的锁骨深而瘦削, 以一种非常养尊处优的漂亮弧度埋入衬衫,他的脖颈修长像是天鹅的颈, 微微侧过去时喉结会清晰地上下滑动。

迈巴赫缓缓行驶, 将单向车窗关上了。

“那天,你让我从美国回来, 说是和弟弟吃饭,我胸口那颗子弹来不及完整取出我就坐上了回国的飞机,高空压强之下,我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可我没有告诉你,因为你亲自来机场接我了,我很开心。”谢咽低声说。

谢咽握着方向盘,“你继续利用我就好了,不要把谢喉牵扯进来,可以吗?”

“珠珠,可以不要伤害我的弟弟吗?……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不要把他刺激成杀人犯好吗?”谢咽痛苦地请求。

杀人犯?

谁告诉你的?

沈慈珠从后视镜与谢咽对视了短短一眼。

“他本来就是杀人犯的儿子,我没逼他。”沈慈珠双腿交叠起来,他的足踝被一层薄到近乎透明的丝状物束缚起来,被黑皮手套裹住的指尖在大腿上收紧了。

“谢咽,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我喜欢利用别人,再说了只是一份亲子鉴定而已,你做不到,那我只能找别人,不管他是不是你的弟弟。”沈慈珠以手抵住,绿色的眼珠在后视镜里流转出冰冷的艳丽。

谢咽的手僵住了,他要回头,可感觉所有神经也都被冻得什么也反应不了。

——哐当!

迈巴赫骤然不受控制,它猛地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子,哗啦啦地响起电流音。

谢咽胸膛剧烈咳嗽起伏,他的眼底满是红血丝。

幸好这条车道没有其他车辆往来,谢咽方才将车故意驶进巷子,漆黑一片里见不到光与监控。

沈慈珠的脸颊被擦伤,眼下皮肤充血,剧烈地深红起来,他像是雪白里的艳鬼。

“谢咽你他妈疯了!”沈慈珠的手扣住紧急安全带,他把车门踹开,直接走到前边,将谢咽所在的那扇车门扯开,狠狠往谢咽脸上揍了一拳。

谢咽的唇角瞬间流出血,他的脑内嘶鸣,几乎窒息。

他小心翼翼握住沈慈珠气愤到颤抖的手,他的脸颊蹭着沈慈珠的腕骨,隔着冰冷的手套,像在祈求耳鬓厮磨的温暖。

“你不能这么残忍……不能把人当成你往上爬的工具,沈慈珠,你把我当什么?”谢咽垂眼,一切情绪都被遮掩。

沈慈珠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的面容阴暗极了,唇色绯红又残忍。

他正要抽手,可突然听见了男人的啜泣,非常隐忍的、像是积累了许多年的一种压抑在此刻宣泄出来了。

谢咽在哭。

可他已经三十岁了。

沈慈珠第一次看见谢咽哭,他哭得痛彻心扉,连面颊都有一种不明显的、像是要窒息的紫色,这种呼吸碱中毒的表现。

谢咽是沈家养了十年的狼,他的狠与愤怒都留给了外人,外人都说他是沈家养的好狗,这狗还有福气,还能把沈家那位大公子拐到床上。

可谢咽太善良了,这种善良显得优柔寡断,又让沈慈珠感到不安。

谢咽的泪珠一直滴落,濡湿了沈慈珠的袖口,“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为什么要爱你?”沈慈珠居高临下,他无情又不耐地抽离自己的手,手套贴合掌心的一面刚才被谢咽哭潮了。

沈慈珠将手套脱下,舍弃掉了。

“别再惹怒我,不管是谁告诉你我要拿谢喉干什么,谢咽,不要惹怒我,也不要阻止我的一切。”

“再说了——”沈慈珠自己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杀人犯怎么了?他本来就是啊!谢咽,你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我?你的父亲不也被杀了吗?你原谅了?你分明没有——那就别来干涉我。”

“我不在乎你,我也不爱你,我只需要得到我想要的就够了,我的母亲……是他害死的……事情结束后,我会自己承担一切,在那之前,我不可能让他好好活着。”沈慈珠掐着谢咽的脖子。

沈慈珠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可谢咽清晰看到沈慈珠的唇瓣微微颤抖,细眉以脆弱的姿态敛起。

沈慈珠不是在愤怒,他在悲伤。

沈慈珠将车上一份资料取出后,就再也不回头离开了巷子。

谢咽的手无力垂下,他的灵魂想被抽离,让低声喃喃,“可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

沈氏集团的副董事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这个年纪的男人很精通世故,他们虽听说过沈慈珠母亲出轨的传闻,可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沈慈珠真不是沈总亲生的,于是买通机构说要造假。

但他千算万算,从亲子鉴定机构开始一步一步自己监督,还是没算到有内鬼。

有人把消息提前告知了沈慈珠,不止如此,沈慈珠还将那份亲子鉴定取走了。

取走给谁看呢?自然一目了然。

可那是一份造了假的亲子鉴定,沈慈珠为什么还要取走?

沈慈珠回到沈宅后,屏退众人去了父亲的书房。

他将那份经过谢喉之手的亲子鉴定书放在桌上。

他的父亲随意掀开一页,理所当然显示的是血缘关系接近99%,确定为父子。

沈慈珠的父亲也在意料之中一般,他将鉴定书撕碎扔进了纸张粉碎机。

这份亲子鉴定简直是狠狠往沈家的脸上踩!

“他们也老了。”父亲的声音有些低哑,良久,他嗤笑说:“老的忘记谁才是奴才了,你是不是我的种,我心里清楚,还轮不到外人干涉。”

沈慈珠如果不是他的种,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沈慈珠,还亲手拿继承者的方式养着?

谁在怀疑这份血缘?

谁又特意买下一间基因鉴定科研所企图作假?

如果沈慈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谁又会从中得到最大利益?

董事会啊。

父子二人心知肚明。

“父亲,沈家不需要他们了,对吗?”沈慈珠坐在沙发上,他的蛇眼有点愉悦的意味,眼尾挑起,含了笑,“我讨厌有人怀疑我与您的关系。”

他闭口不提这份亲子鉴定是怎样到他手里的,因为沉默着才会让父亲更加信任他。

“港口那批货。”父亲抬指,抵住额头,敲了敲。

“烧了,一分钱也不给他们留下。”父亲不疾不徐。

沈慈珠看着父亲,他知道这份命令还没有结束。

“还有,那间被他们收购了的科研所,从现在起就归你了,包括那个叫谢喉的孩子。”

父亲是个利己主义商人,他要金钱,要权力,于是他盯着沈慈珠——

“慈珠,尽你所能留住谢喉,他可以给沈家带来新领域的财富,不是吗?我们是时候引进新人了。”

沈慈珠五指微敛,他的面容总雪白漂亮,对着父亲时更加温顺柔和,像一只家养的猫,他的眼睫浓黑地垂下,于是看不清瞳膜上的亮泽。

“我知道了。”他恭敬地回答父亲。

啊。

操你妈。

沈慈珠不耐烦极了。

他出了书房,捂住心口靠着墙壁,他的心跳让他烦躁,沈家的一切都令他作呕,这种家庭无法培养出幸福的正常孩子。

若是以前,这时站在父亲书房外的谢咽会蹲下,耐心担忧地看着沈慈珠,还会无条件地包容沈慈珠的一切恶劣。

谢咽会照顾他,会陪伴他,可是谢咽不在了。

十年的习惯,离开后沈慈珠有点不适应。

他只是不适应没人伺候着而已。

他想。

那到底是谁把这一切告诉谢咽的呢?

谁能通过这场争吵得到好处?

……太多人了。

——

荷兰,鹿特丹港。

此处一年足以吞吐16万艘轮船,于是每逢深夜降临,与港□□界的莱茵河便如猛兽进食,欧洲最为高昂、珍贵、神秘,尚未问世的的新一批现代化高科技产品被安运输在此。

冰冷的机械臂将一箱箱货物从甲板搬离,传感器把船只监控和数据传到电脑供人工智能分析,全方位进行实时跟踪和调度,确保货物的上岸点完美符合预期。

这个自动化装卸设系统产于沈氏集团旗下一家科技公司,被投入海外港口使用后,谢咽作为集团代表前来进行商谈。

沈家主近来非常看好谢咽,于是谢咽从沈家继承者的贴身保镖到如今沈家主的集团辅佐者。

手握几分权力后一时风光无限,让京圈掀起轩然大波,因为谢咽毕竟是外人。

沈家主不放权给董事会,却给了谢咽。

这不明摆着要把董事会给踹了吗!

港□□接算得上沈家的一项命脉收入,这之前是由董事会负责的,沈家的货物也经由此港,今夜这批货是董事会与境外一家公司的合作产物,目前还未流入市场。

谢咽奉了沈家主的命令来这里,沈家不要这批货,怎么办呢?

销毁就好,尽数烧掉,一点不剩。

损失由董事会负责,这是一个警告。

将这批货销毁后,谢咽才去会议室与港口负责人进行交接任务。

会议室一片烟雾缭绕,觥筹交错总这样。

所有人离开后,谢咽将部下为他准备的、治疗肺癌的药物吃了,脸色却依旧没有好转,剧烈咳嗽下血哗啦啦地从喉腔泄出。

他足足有一米九四,这是亚洲人种最顶尖的体格了,可肺癌让他看起来苍白、病态,无力。

胸膛处前几日那颗子弹碎片并没有完整取出,他那天赶着回国,要与沈慈珠和弟弟吃一顿晚餐。

那顿晚餐让沈慈珠和弟弟达成了合作。

无论是篡改亲子鉴定数据,还是往后的一切,沈慈珠都有谢喉为他做事,谢喉太聪明,以至于他无所不能。

谢咽彻底无用并被丢弃了。

随着咳嗽的崩裂,伤口再度撕裂,血蔓延开这具男性躯体,一身漆黑的西装如夜色将他裹挟。

沈慈珠在国内接到谢咽病危的消息时,他竟然有点惊讶。

谢咽也会生病吗?

在他的记忆里,谢咽从来不会生病。

沈慈珠第一时间不是感到不安或是难过,他只是好奇,他想去看看这个庇护了他十年,在他还幼小时觉得无所不能的男人,生起病来即将死亡是什么模样。

谢咽在国外接受完紧急治疗后回国休养了,沈慈珠去见他那天,在下雨,乌黑的伞面啪嗒啪嗒,沈慈珠很喜欢听。

沈家私立医院在市郊区偏远地带,窗外还在淅淅沥沥下雨水,揉在枝叶上有种听不清的闷响。

沈慈珠隔着窗户,手触碰着潮湿冰凉的玻璃,谢咽在病床上,他闭着眼,手背上有输液管在给他运输药物,一侧的显示屏上的心电图线条总那样平,像是快要死掉了。

“他会死吗?”沈慈珠问医生。

“谢先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肺癌晚期……”医生有点讲不下去了。

沈慈珠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他得了肺癌,你们都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慈珠近乎有点委屈的意味,像是朋友们背着他去玩游戏,只把他忘在原处。

“医生,你们是担心谢咽死后,我会哭吗?”

这位身份尊贵的美人蹙了眉,他的眼睫低敛,挨近眼尾湿红的部位被长且深的睫毛遮掩了。

“沈总,这是谢先生的意思,身为医者,我们只是秉承——”

“你们下去吧。”就当医生无计可施时,沈慈珠收回了目光,他就这样站了很久。

其实,沈慈珠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有耐心,这不会给他带来利益的。

他从来不是个好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外人眼里悲天悯人的好人只是他的一个假象,他的外皮总温柔又漂亮,可内里却满是剧毒。

尔虞我诈里长大的孩子做不到心思单纯,谢咽比他单纯多了。

谢咽不过三十岁,眼尾却已经有了纹路,沈慈珠歪了歪头,似乎不解。

这个保护他长大的男人,也会生病会老么?

那,他也会死吗?

谢咽会死……

沈慈珠的手在玻璃上紧紧按压出一个阴影。

谢咽苏醒后,发现沈慈珠坐在他的床边,他五指微动,想讲话却感觉喉腔嘶哑剧痛。

“十五岁时父亲给我安排了眼科手术,我的双眼暂时性失明,母亲觉得我需要有人照顾,可我不喜欢贴身保镖,被人随时随地盯着会让我恶心。”沈慈珠坐在病床边缘,他背对着床上刚摘下呼吸机不久的谢咽。

“谢咽,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因为你是最平庸的,选了你,会让父亲丢脸,那样我会很开心。”

“我……”谢咽的双眼还无法聚焦,他有点看不清沈慈珠了,他费力听着沈慈珠的一字一句,他想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他不知道沈慈珠在对他恶语相言的同时也在削苹果,沈慈珠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没有戴黑皮手套,一双雪白纤细的手握住一颗色泽红透的苹果,锋利的刀片哪怕做了安全措施也不行,细细的刀痕划在他的手背,一道又一道的血蔓出来。

他学着谢咽在家里给他削苹果的方式,可依旧做不好,苹果皮没法连成不会断开的漂亮的线。

他把苹果切开,把最完整的一块拿刀尖叉起来,然后侧过身子,长发霎时如水倾泄,遮住他秀丽的脸颊。

苹果被他塞进谢咽的唇,这是很小的一块,谢咽轻轻咬碎,咽了下去。

苹果有些苦,带着药味,谢咽缓慢抬头,看着沈慈珠,瞳孔有些收缩。

“你以前经常这样对我。”沈慈珠的手指摸着谢咽的脖子,而后抚着男人英俊的面容,从眉眼,到下巴。

“我不喜欢吃药,你就把药藏在糖果里,我一直以为糖果是苦的,所以我讨厌吃糖。”沈慈珠唇瓣颤了颤,颊边一颗红痣像是香雪上的一点血。

“对不起……”谢咽沙哑道。

“你永远只会对不起,谢咽,你只会对不起,哪怕你要死了,你还是只会说对不起。”沈慈珠俯身,他的脸颊轻轻贴着谢咽的胸膛,十指微屈。

“谢咽,这十年,只有你陪着我……你也会离开我吗?分手后,就不能在一起了吗?母亲不在了,你也要离开我。”

他们分手了。

没有关系了。

当沈慈珠从医生口中得知谢咽得了癌症晚期时,他竟然感到不安了。

为什么会得癌症?什么时候?分手之后的这一年吗?还是更早?

为什么他不知道?

谢咽会离开他……不会再有人和谢咽一样对自己好了吗?

沈慈珠手中还留了苹果的香味,指尖有汁液粘腻,他将指尖放在谢咽的鼻子上,缓缓向上到了眉心。

他垂眼,从谢咽英挺的眉眼盯到温暖的眼下皮肤。

良久的沉默后,沈慈珠侧过脸,深邃混血的鼻梁在室外雨光的吹拂下,有璀璨的光浮跃。

“那天和你吵架,对不起。”他说。

谢咽闻言,他的唇努力翕动,气音很轻,“我不生气……”

沈慈珠收紧双手,他有点哽咽,他此刻才像十年前遇见谢咽不久时一样,他还是小孩子,他还是讨厌分别,天真地觉得道歉了,被他伤害的人就舍不得离开。

“我不会伤害他的,我保证。”沈慈珠的脸上有珍珠一样的泪水滑落,在漂亮尖细的下巴凝结,“我当时只是太难过了,我说的是气话。”

他过了一会才侧过脸,他体内的黑色素很低,所以受了轻微的刺激后,皮肤很容易红,如今眼圈就是一圈淡淡的粉,眼尾纤长的眼睫被水液垂湿了。

“谢咽,你真的不会死吗?”

“我不和你吵架了,你不要死好不好?”

谢咽抬手,一双粗糙的、饱经风霜的手覆盖住沈慈珠这双养尊处优、如羊脂玉雪白的手。

谢咽哑声说:“我一直很抱歉,一年前我和你分手,不是我不爱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的父亲,是我的错,我伤了你心,可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

“我前些日子去了鹿特丹,那里每一家住户的窗外都放了花束,你最喜欢花了不是么?”谢咽的指腹摩挲着沈慈珠的指尖。

沈慈珠小时候害怕不愿意睡觉时总会哭,鼻尖哭得红红的,像个化了妆的漂亮洋娃娃,谢咽会抱着这个洋娃娃轻轻拍他的指尖,去哄他入睡。

“我答应你,等我病好了,我就带你去那里,我会在窗外种满你最喜欢的苹果花,以后你每每睁眼,我都会陪在你身边。”谢咽低语道,“我会永远爱你。”

“苹果花很丑。”

“可我知道你喜欢。”

你看,他们就算被人暗中挑拨而吵架,也会有人愿意退步的。

室内角落微微闪烁过红光,转瞬即逝,像是一只被上帝遗忘在此的、审判世人的眼珠。

可它只是一个针孔摄像头而已。

“啊。”谢喉在只身一人的、满是黑暗的实验室里垂了眼,他这双带着特殊处理过的手套将耳边的耳机摘掉,连同关闭了眼前的悬浮监控屏幕。

他喉间那颗红痣随他的吞咽而晕染出诡异的、像是恶鬼睁了眼。

他的样貌依旧是不可攀折、冷清如谪仙的,乌黑的发不染尘染,他的指尖将额钱发轻轻向一侧拨开,凤眼被冰冷的护目镜盖住。

手指悄无声色将监听器捻碎了。

电流音丝丝拉拉,扯开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是沈慈珠的,沈慈珠在和他哥哥说话,说什么呢?

罢了。

谢喉的琥珀色眼珠无机质而漠然,封闭的、满是高科技机械产品与无数基因螺旋分子的死寂里,他的齿尖慢条斯理,红艳薄冷的舌微动,近乎呢喃,极其嘲讽。

从喉腔出来前,他又像在努力学习沈慈珠的语调,沈慈珠的中文带了不易察觉的生疏,慢条斯理,又含了虚伪的温柔。

谢喉讲出来就有种牙牙学语的天真了,他的指尖敲着桌面,像在弹奏一首曲子。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会永远爱你。”谢喉慢慢地说。

哗啦。

百叶窗被愈来愈冷的雨珠打湿了,啪嗒啪嗒地慢慢合了起来,室内一点月光也瞧不见,谢喉的眼珠麻木偏移,又闭上了。

他的记忆里沈慈珠还没有如今这样长的头发,那时候沈慈珠才十八岁,他才十一岁。

看了一眼就觉得沈慈珠要是他的才好。

那样耀眼的人,哥哥才不配得到。

一切的光影消逝后,像是一场古时代戏剧落幕了,天鹅绒的红布镶嵌了灿金细致的玫瑰花纹,花纹是透亮的,于是漂亮的线条像是刺青,优雅地、冷淡地,镶嵌在谢喉的脸颊。

这是他在舞台上最完美的妆容。

这里像是一场戏剧,像一位技巧非常高超的演员在完美念词,这是雨夜死寂里一位少年的独角戏,也是一场落幕后被指尖轻掀,再度窥探的猎者的正式登场。

——

沈慈珠到了医院停车场时,他手上有一张湿巾,将苹果黏液擦干净了。

停车场寂静极了,人体感温灯光也失调了,明明暗暗地看不清方向,沈慈珠停下了脚步,可脚步声还在轻轻地响起。

有人跟着他。

沈慈珠没有转身,他的虎口扣住食指指腹,他受过专业搏击训练,一般的抢劫犯和绑架犯他都可以轻松应对,可这次完全不同。

他的手腕还来不及转动任何一点角度他便被身后这人控制,电光火石的、在沈慈珠还来不及反应的一瞬间,沈慈珠的双眼猛地被身后人蒙。

这次是面对面的姿势,沈慈珠的后背紧贴停车场墙壁,这人气息冷淡,又在俯身接近自己像在打量什么。

“你这样得不到任何好处。”沈慈珠冷静地说,“不如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五千万当做奖励,事后,还有更多。”

“太少了。”这人说。

沈慈珠的唇被已然逼近的这人抚摩着,与皮肤紧密贴合的手指挤进了他的口腔,两根手指轻而易举上下撑开了他的唇。

沈慈珠雪白的牙尖抵住这人的指关节,他的舌面微动,像在说:“操你妈。”

眼前这人像是被骂爽了,他的笑音又轻又冷。

“再骂一遍。”

“再骂一遍,我就在这里,干死你。”他的指尖压住沈慈珠的舌面,缓缓向里,摸到了这位贵公子钉在舌根深处、旁人没有资格能窥见的那颗纯白舌钉。

如同半个珍珠。

他的鼻子埋在沈慈珠的乌发间,轻轻嗅着,像年轻的狼在巡视领地。

这位美人的弱点就是舌根深处,他此刻无法挣脱开这份突如其来的桎梏。

“沈慈珠,谢咽其实没有那么好。”谢喉的五指扣住沈慈珠的手腕,他淡淡看着沈慈珠,凤眼如仙似神,分明清冷模样,又如病态疯狂。

你不如选择我。

你不是要选择我吗?

为什么今天要反悔?

为什么去找哥哥?

不是说好要利用我吗?

我可以为你做好一切事情。

他将放在沈慈珠唇里的手指抽离,在沈慈珠还在低声喘息时,他捏着沈慈珠的下巴。

在这位美人的眉尖微蹙时,谢喉吻上了他的唇,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哗啦。

雨还在肆无忌惮下着,把月亮尽数蒙死窒息,沈慈珠的指尖微颤,眼上的黑带子蒙得太紧了,哪怕此时雷声大作,停车场满是刺眼白光,他也无法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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