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杨随在轮回境里的第一世, 他生来心智残缺，被家人所嫌弃。
当茅屋里再次传出婴儿的啼哭声，男人粗犷的嗓音吼出，令柴房的窗框都抖了一抖。
“太好了, 是个男孩！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
那个落雪的冬天, 全家人都在为新生儿的诞生而欢天喜地，整个茅草屋里都洋溢着暖意。
除了这间堆满柴火的冰冷柴房。
离未拖着陈伤未愈的身体，爬出柴房去, 艰难地咬一咬那烧火姑娘的裤腿。
这是杨随那多灾多难的姐姐，因杨随心智不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姐姐在照顾他, 直到父母忍无可忍, 将杨随锁进了柴房里。
杨随还有两个妹妹，年龄都不大，但已经能端茶倒水，帮家里一点小忙。
而今年冬天，她们也终于等来喜讯, 她们有了一个健康的兄弟，父母不再愁容满面, 这个年估计能吃顿饺子。
所以这时候，通红的火光映在姐姐枯槁的小脸上, 也是一抹艳丽的红。
她仿佛呆滞了般, 嘴角挂着笑容, 手上不住地往灶里添着柴火。
离未咬了她裤腿好几下, 都没得到回应。
“嗷。”离未只得撕扯着嗓子喊, 不管不顾地。
因为他除了眼前这女孩子, 找不到其他人来救那在柴房角落，快要冻僵的孩子。
女孩动了，她扭过脸，目光冰冷而淡漠，在接触到离未哀求的目光时，陡然变为厌恶。
“哪里来的野狗！竟然进门来讨食儿了！”
离未被女孩踢出了门，掉进了厚重而冰冷的雪地里。
他伤得太重，竟连凡间少女的一脚都没抵挡住。
雪，压在身上，冰冷从伤口渗进了骨髓。
离未昏死了过去，但又强撑着醒了过来。
他从雪堆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雪渣子，一步一滑向那柴房的方向去。
孩子在唤他：“小狗……”
心念的交流仍在，哪怕离未变不回人形，也无法开口和孩子说话。
他也依旧能回应他，说：“我在。”
从厨房那道门走，估计又会被那女孩发现。
离未咬牙念了诀，生生从墙根撞进柴房里。
孩子被他从四处找来的烂棉絮包裹着，但还是瑟瑟发抖。
这个冬天，太冷了。
努力抖干毛，离未才疾步向孩子走过去。
身上伤口又开裂了，不过没关系，也不疼，只是怕待会儿孩子搂着他的时候碰到，会弄脏手。
“小狗，你好像受伤了。”孩子的身体冰凉，离未庆幸着自己还有一身皮毛，能给他一点温度。
“疼吗？”但孩子却不在意自己的瑟瑟发抖，只执着地轻吹离未皮毛掩映下的伤疤。
“不疼。”离未用心念说，“你吹吹，就不疼了。”
“阿随，我们再坚持一下，到春天了，我陪你一起出去玩。”
“你上次不是说，想放风筝的吗？我们一起放风筝，然后去村东头给姐姐摘桃花。”
“你说姐姐最喜欢桃花了，那我们就去给姐姐摘，姐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孩子微笑着听，不时地点头，离未不知他是否真的听懂了，但眼看着他的笑容，就忍不住心软。
心疼。
“把花花送给姐姐。”好半晌，孩子回应了他，“还要把花花送给你。”
“喜欢姐姐，也喜欢你。”
我当然知道了，你喜欢我。
离未舔了舔孩子冰凉的手指，再把自己往他怀里塞了塞。
似乎这样会更暖和些。
“我也喜欢你。”离未说。
得想个办法才行，不然这样下去，他都不敢再离开孩子半步。
因为着实太冷，可他还要去给孩子寻些吃食。
肉体凡胎，耐不了寒，受不了饿。
何况他也不忍心让阿随忍饥受冻。
状态稍微好些后，离未尝试集中精神，点一簇小小的篝火给孩子暖身。
可是不行，家里人会进出柴房搬运柴火，看到一点火苗冒出，便是冷水泼来，而后对孩子和他拳打脚踢。
“是不是又藏火石了？以前差点把家都烧没了，你知不知道！”
“怎么当时没把你烧死呢？偏偏留下你这么个祸害！”
“这狗怎么又冒出来了？死远一点，我家没那口汤给你！”
离未再次被踢了出去，这次更远一点，被那粗犷的男人直接扔进了河里的冰窟窿。
孩子本就饥寒交迫，这一打更是性命垂危，这家人巴不得他死。
包括他想要送桃花的姐姐。
不行，不可以。
离未呛了好几口冷水，艰难而狼狈地爬出冰窟窿，他跟阿随约定好了的，要去春天里，摘桃花、放风筝。
阿随，不可以有事。
“小狗，跑。小狗，快跑！”
“他们，他们要打你......”
“你快跑！”
而阿随呢，不管是在何种境地，都会下意识地保护他，让他远离危险。
在咳嗽了，咳嗽得很厉害。离未心一紧，强打起精神在雪地里疾奔，皮毛上的水冻成了零零碎碎的冰碴子，却还是记得靠近前，先将皮毛烘干。
孩子脸色青中泛紫，已然昏迷了过去。
只有心念还在不断地嘶喊着：“你快跑！”
我不跑，我说了，要保护你的啊。
可是孩子没熬过那个冬天。
他搂着离未沉沉地睡了过去，睡着之前还在说，要和离未一起摘桃花。
离未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的肉垫，给孩子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灰尘。
白色带有红光的元神从孩子额前冒出来，在离未周边飘了一圈，便没入了漫天的白雪茫茫里。
离未没动，认认真真给孩子整理了仪容，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没有回头，只将脑袋埋入孩子胸前。
没有心跳和脉搏。
杨随确确实实，是走了。
离未听到压抑的惊呼，是姐姐。
她飞扑过来，没有像以前那样粗暴地丢开离未，只是缓慢地半蹲下，伸了手指去探孩子的鼻息。
离未冷眼看着她，她收回手，掩面号啕大哭。
离未待在这小村落里，直至春天到来。
一是为好好养伤，二是为了等一枝桃花。
孩子的家人们将他草草地用破席子一裹，就在河边挖了个土坑，将他的尸体扔了进去。
春天到时，姐姐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方青石，给那小小的坟包，立了个碑。
离未把春天第一枝桃花叼到了碑前，静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姐姐经过时，给他扔了只馒头。
离未没要，只用细长的狐狸眼直勾勾地望着姐姐。
女孩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头要走，他哒哒地拦在了他面前。
“你这狗……”姐姐有些恼。
离未不管她表情，只将大尾巴从身后卷上前来，递于女孩一枝桃花。
替孩子送的，孩子说，姐姐对他很好，会给他唱摇篮曲，会把糊好的风筝送给他。
然后离未走了，他感应到元神的位置，打算在杨随受到伤害前，就陪在杨随身边。
没有听见身后女孩带着哭腔的一声，“对不起”。
这个地方很是奇怪，外界的灵气无法被离未吸收，他的伤口恢复得很慢，便是熬过冬天，还是有些尚未结痂。
而体内的灵力也无法运转出来，离未最多使些小法术，稍微耗灵力的瞬间转移都做不到。
如果能做到，他就不用继续拿四条腿奔跑了。
这次的阿随在一所宏伟的城池里诞生，而这城池很像那一年他给离未讲的京城。
离未动动耳朵，便打听到，原来这城池真是这地方的京城。
阿随这一次投生的人家好像挺有钱的样子，离未从窗户钻进屋，而后掉到了软软的地毯上打了个滚。
很舒服，像罗浮山的草丛。
不过离未有更要紧的事情做，他得先不知不觉地跳上杨随的摇摇床，毕竟怕吓着婴孩形态的杨随。
但身手不够敏捷，直接从小床的护栏外砸到了婴孩的枕边。
小婴孩眨巴着黑眼睛，与他四目相对时，咯咯地笑出声来。
离未的心放松些许，他想这一次应该不要再出什么事情了。
“小狐狸，你听得到吗？”
这一日，离未躲在暗处，看孩童由侍女搀扶着，蹒跚学步。
他是弄懂了，杨随这次是投生在了帝王家，生得冰雪聪明，很受他那父皇喜欢。
离未刚稍稍放了松，便听到了来自天空上方的一道声音。
有点像在幽冥府里，见到的那黑袍神仙的。
“听得到。”离未下意识就应了，“有事您请说。”
是阿随教他的开门见山，但一定要说“请”。
“可算是联系上你了。”那声音一叹息，“那好，你按我说的画阵法，我带你出这轮回境。”
“啊？我不走的！”离未一口拒绝，他好不容易找着阿随，怎么可能再离开？
“你不走，留在轮回境里，你那伤永远好不了。”那声音有些急切，“快些听话，我没办法支撑很久。”
“谢谢您，大神仙。”离未不知道唤他什么，但总归是神仙没错了，“我身上的伤不要紧，阿随更要紧些，如果一定要走，我得把阿随也带上。”
“他没法走，已经启动了轮回，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止。”那声音缓和了些，是耐下性子同他讲，“你不一样，你是误入的，以我之力能把你带回来。”
“再者，你就算留下来陪他，你也无法为他受的苦做些什么，你连人形都没法化，不是么？”
大神仙说得很直白，很为他着想，但离未只关心一件事：“那阿随是又要受苦吗？”
“对，受够十世。”大神仙说，“现在才第二世。”
离未眼底神色一黯，他以为这一世就会好起来了呢。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受苦。就算无法给他实际性的帮助，有我陪着，总归好些。”
至少不是独自一个人。
“我只怕你到时会崩溃，十世，眼睁睁看他十世受苦而无能为力，你能坚持得住吗？”大神仙语气里流露不忍。
离未仰面，对那天空龇牙一笑，“咬咬牙就能坚持住啦。”
“谢谢大神仙的好意，那十世过后，我是不是就能带阿随回去了？”
“理论来说，是这样。”神仙迟疑了片刻，给了答复。
“那就再好不过了。”离未看向那蹒跚学步的雪团子，目光柔软。
我会把你好好带回去的，我以我九条尾巴发誓。
“我那时寻了好些法子，可算是联系上了你那小狐狸，要带他出去呢，就被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轮回境是个什么概念，我以为你第一世的遭遇就足够让他退却。”
“岂料是越挫越勇，像一团永远燃烧的火光，让人心软又心疼。”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在杨随的影响下，小狐狸对世界是抱有柔软善意的，他不是那种你们伤了我爱人，我就要你们加倍奉还。没有这打脸的爽文剧情，他只知道杨随在乎的，那他一定会善待。
所以天道真就欺负老实人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