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景曜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钱不能解决的。
直到这一刻，一个缺钱缺的把自己卖给同性恋的直男告诉他，钱再多也没用，治疗也没有意义。
凌景曜渐渐松开手。
唐郁像是失去了支撑，跌坐在地上。
医生静静看着他们的反应，无声轻叹，这种事真的看得太多了。
他走进办公室，又从里面拿了一份确认文件出来，再次问，“唐先生，你确定好了吗？”
唐郁怔了怔，抬头看着医生，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我确定。”
“那你签署以后，我们就把病人送回病房，你们家属还可以多陪伴一会儿。”医生将确认函递给唐郁。
只要签下这份确认函，也就等于放弃了对母亲后续的所有治疗。
她很快就会死去。
唐郁心头梗着难受，握着笔的手指都在发抖，怎么也签不下自己的名字。
凌景曜看到他那痛苦的眉眼，一把夺过确认函撕得粉碎。
唐郁愕然。
“先转院，这次先转院！转院！听见没有！”凌景曜拽着他的肩膀将他拉起来，吼了好几声又紧紧抱住他，低沉安慰，“没事的，至少我们先治疗，至少我们先尽力。唐郁，不要因为钱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唐郁发抖的身体渐渐停止颤抖，在自己茫然无措、举步维艰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支持他安慰他。
不再是他一个人举棋不定。
“我，我转院！”唐郁终于改变了主意，抬头看着医生，“我转院！我现在就签转院手续！”
医生点点头，立即安排车和医护人员，让唐郁签署了文件，和他们一起去了中心医院。
医院，是与死神抢夺生命的地方。
唐郁坐在ICU大门的外面走廊里，听着医生告诉自己，他母亲再次渡过了这次的危险期，稍后就可以被送进普通病房。
只是，他们谁都清楚，以他妈妈现在的身体情况，坚持不了几回这样的救治。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用自己的执念强求留着已经没有任何生存希望的人，只为了能再多陪陪自己。
哪怕，病人什么都不知道。
天色渐亮，唐郁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抹了把脸，终于松了口气。
凌景曜抽出一支香烟又想到是在医院，将香烟掐了扔在垃圾桶，拿着打火机转来转去。
“谢谢你。”唐郁抬起猩红的眸子，感激地望着靠在门边的男人，“谢谢。”
凌景曜手一顿，“不用谢，钱要还的。”
唐郁笑了一下，“好，我一定还。”
这份人情，不管多难还，他都要还。
“嘁。”凌景曜不屑的放回打火机，走上前勾勾他的下巴，“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唐郁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一定很丑。”神情恍惚到犯蠢，一定丑毙了。
“也不是。”凌景曜捏捏他的脸蛋，“不笑还是能看。”
唐郁愣了愣，又咧嘴笑了一下。
凌景曜嫌弃地啧了一声，也一下没绷住，笑了起来，揉着他柔软的发丝，“笨蛋。”
深邃迷人的眉眼随着笑容而飞扬，红润饱满的嘴唇也弯着好看的弧度，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这是这么久以来，唐郁看过的最开怀放松的凌景曜。
漂亮、英俊、多金、善良，器大活好，让和他接触的人，都自惭形秽。
这样的人，他的前男友怎么会舍得分手的？
也不是，前男友都来求复合过了。
“你妈……”凌景曜坐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怎么会成植物人的？”
唐郁回过神，缓缓道：“我爸公司的财务和法人是我妈，我爸卷款逃跑，我妈就成了公司唯一的负责人。”
凌景曜皱眉，如果涉及到非法集资，负责人就很可能会坐牢。
“我妈坐了近两年的牢，本来很厉害的一个女人，出来后人就颓了，成天酗酒，摔下楼的时候发现的比较晚，就成这样了。”唐郁失笑了一声，“她大概不想面对那么狼狈的自己。”
凌景曜本来以为自己很惨，可这么一对比，自己竟然还挺幸福。
“你这样照顾你妈多久了？”
“四年。”唐郁抬头对他笑了笑，“其实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真的要放弃了。”
随着时间推移，他妈身体越来越差，进行抢救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他其实知道，他妈妈时间不多了。
“这说明我是你命中的福星。”见他哀伤的眉眼，凌景曜扯着他两颊的肉，看他龇牙咧嘴的傻样。
唐郁疼得眉头一皱，烦躁地打开他的手，揉自己的脸颊，“这是肉又不是橡皮。”
还会反击，不错，看来是恢复了一点。
凌景曜收回手，勾起唇角，“走不走，我都饿了。”
“我要在这里等着。”唐郁倒是真不好意思再让这少爷继续陪着自己，“你先回去吧。”
已经快六点了，他们忙活了一晚上。
“走了，我已经打了招呼，医护会照顾你妈妈，有事会给我打电话，等明天出了ICU再来看她。”凌景曜牵着他往外走，“你看看你那两个大黑眼圈，丑死了。”
唐郁微微垂眸，看着两个人拉在一起的手，突然问，“几个月前，你是不是也来过医院？也是大半夜的时候？”
凌景曜想起来，上次因为晓雯的事，他被他哥大半夜叫到医院，当时就在ICU的门口看到了唐郁，但后来因为他哥叫魂，他就跑了。
他没想到，唐郁那个时候也看到他了。
“忘了。”凌景曜随口说了一句，又看他一眼，“干嘛？”
“没什么。”唐郁也没有再提。
只是觉得，上次在那么失魂落魄的时候看到这位二世祖，这次也一样。
好像自己最狼狈的样子，都能被满是金光的少爷看见。
两个人就近找了个路边的小餐馆吃早餐，豆浆油条，米粥包子，朴素的唐郁都怕这位少爷吃不惯。
可等坐下来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想多了。
凌景曜吃的很香，甚至没有觉得那粥碗有个缺口有什么问题。
这个大少爷，还真是……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