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跑得最快?
光?
错了,是舆论。
靠每个人的一张张嘴,你听我说,你不要跟其他人说⋯⋯一来二去,一传十,十传百。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我哥揍了江孝文进了警察局,那个畜生却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落荒而逃。
他们知道了我哥很爱我。不是兄弟爱,是情人间的那种爱。那一个个讨论我和我哥的帖子在校园网上疯狂地流传,还有很多张我和我哥亲密的照片,有在晚自习下课后牵手的、有在小巷亲嘴的、有在我们家门前拥吻的⋯⋯
我不是不知道那是谁放出来的。校园网一直由学生会管理,可是他们却没有封锁这些往我和我哥身上插刀的帖子,反而让舆论越演越烈,像雪球从山上滑下来,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最后砸在我和我哥的身上,埋在雪地里,让我们紧抱一起,窒息而死。
只要我一踏进校门,就会有一束束鄙夷的目光往我身上扫射而来;走进班里,坐在座位上,我就彷佛被一群菩萨围成圈在中间,对着我窃窃私语、喃喃低语,讨论著应该给我什么样的惩罚。他们不会再叫我“于烟”,而是叫我“那个和哥哥搞乱伦的变态”。
世人为江于飞和江于烟打上了乱伦的标签,把我们当作茶后饭余的话题,开始抨击我们违背伦理道德,一个个成为了圣人。
没有人会对我们为何相爱感兴趣。
因为乱伦罪该万死。
<i>——“江于烟,为什么你是我弟弟?”</i>
哥哥。
如果我们不是兄弟,或许我们就只是一对恶心的同性恋。
可是同性恋也会唾弃这样的我们吧。
哥,我们是多么亲近。
当我们拥有心跳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我因为我们拥有血缘的纽带无比欢喜,却也在此刻感到无比憎恶——
于是我拿起了一把剪刀,想要把这条阻碍我们的血缘剪掉。
*
我听见周围的人都在大声尖叫,人声杂乱。
“操!他自残了!”
“快跟他把剪刀抢回来!”
“不行啊!他握得那么紧!”
“快去喊班主任——”
*
我醒来的时候,就被那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给晃了神,除了闻到那熟悉的消毒药水味,就只觉得手被握得很紧,紧得发疼。
我动了动,趴在我床边睡着的人就猛地坐起来,怔怔地看我,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上的一颗大石头,松了一口气,眼眶却一下子红了起来。
“你从警察局出来了?”喉咙发干,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像被撕裂了一样。
“陈老师交了点钱让我出来的。”
“她真好。”我说。
我们沉默了一阵,我哥一直在定定地看着我的脸,嘴张了又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哑着嗓子问我:
“江于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我觉得他像个等待被判死刑的囚犯。
“你一定觉得我和江孝文一样,一样恶——”
“不会。”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又愣了一下,我看见他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似乎有水光在他眼里打转⋯⋯
“为什么?”他哽咽着。
“因为我爱你。”
我太爱你了。
我哥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深呼了一口气,我觉得好像有什么湿润的液体落在我的锁骨上,像雨轻轻打在叶子上,我却觉得雨落的地方迅速灼烧起来,连带着我的心。
我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哥的头发很硬,很刺,弄得我的下巴有些疼。我没有推开他,没有力气,也舍不得推开他。我把缠着绷带的手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窗外是美好的晴天,我却觉得室内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哥说他快要疯了,我也是。
我们都快崩溃了。
*
后来学校封锁了校园网,画室老师的儿子身为学生会长因为管理不当被校方革职,整个学生会遭到整顿。他真傻,要把我和我哥毁掉,却把自己也从学生会长的宝座上拉了下来。
我去找了画室老师,他老人家透过门缝胆怯地看着我,我也不晓得他在怕什么。我把一封牛皮袋递给了他,里面装着的都是他儿子在酒吧和鸭子们乱亲乱摸的照片。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他心脏病突发住院的事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子债父偿”?
陈老师帮我办了又一年的休学,高中毕业离我遥遥无期。我仍旧待在我和我哥的屋子里画画,准备参赛。我哥知道我要考美术学院后没说什么,只是亲亲我,抵着我的额头跟我说:“你就去吧。不用担心钱,哥永远在你身后。”
我回吻他,和他一起沉溺在欲望与爱的海洋里。
早上我哥去工作,陈老师会来看我,直到我哥傍晚下班回来才走。
她很少说话,更多时候是带着一叠语文卷子来我家批改,改累了就坐在一旁看我画图,注意到我的水彩盒上贴着之前在街机厅拍的照片,她细细揣摩了一阵,端详我和我哥的脸庞,笑着说:“你们不亏是双胞胎,长得很像。”
*
那幅画我是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完成的。
当我把画挪到陈老师面前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
我画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哥。
我把藏在心底的照片画在纸上。
画里的他裸着上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裤,有几个小破洞。他平坦的小腹并没有吸引女孩的腹肌,我却特别喜欢把头靠在那儿跟他撒娇,而他就会无奈地揉揉我的发,在我唇上亲一口⋯⋯
他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抵在嘴边,另一手插着腰,迎着晨曦而站,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头发有些蓬乱,微垂着眸看着窗外,光在他身上画出一道线,一半迎着温暖的晨光,一半藏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
我用厚厚的颜料把他定格在画上。
我始终不知道,我哥到底是什么颜色。
但我知道,我是透明的。
他是什么颜色,我就是什么颜色。
我跟陈老师说:“这幅画有两个名字。”
“一个叫《我哥》;另一个叫《我的爱人》。”
*
陈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和我哥正躺在床上接吻。我哥还想继续亲,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情欲瞬间被冲刷得所剩无几,一脚把我哥踹下了床,发出一声巨响。
“江于烟!没有你这么对哥的!”他躺在地上喊疼。
“闭嘴。陈老师打电话来了。”
她在电话里兴致冲冲地跟我说,那幅画入围了,颁奖典礼在十二月尾。
这大概是寒冬里的唯一一件好事。
我把电话挂断时,我哥还躺在地上哀哀叫,像个耍赖的孩子。我拿他没办法,下床要把他拉起。手握住了,他冷不防把我一拉,我脚一踉跄,摔到了他怀里。他闷哼一声,双手把我的腰搂紧,低低地笑。我贴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胸口的一颤一颤。
我骂了他一句:“江于飞,你无聊。”却还是忍不住跟他一起傻笑。
“哥,颁奖典礼,你会来吗?”
“会。”他低下头在我头上亲了一口。
“我的宝贝要成为大画家咯!”
*
好不容易等到那一天。
我哥他没来。
那是他第一次食言。
即使我在心中默念无数次的江于飞,他都没有出现。
<i>——那天是二零一零年十二月二十一日。</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