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零八年奥运会闭幕式那一天,把我弟留在家三十分钟。
那天我弟睡到下午才醒,一脸病恹恹的,我给他煮了碗粥,他说他没胃口。我半诱半哄着,他才勉强吃了半碗。
吃过晚饭后,他就开始发起低烧来。
我在冰箱里翻箱倒柜,只找到两包过期的止泻药。我走回房里轻抚我弟的头,他侧躺在床上卷缩着身子,闭着眼,微蹙着眉,像只新生的小猫,那么脆弱。他感受到我的体温,眼睛睁开一条缝,把我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我轻声说:“哥出去买药,你乖些,在家等我。”
他乖顺地点头,我在他唇上亲了又亲。他笑起来,说:“你也不怕我传染给你。”
我和他唇贴唇,说:“哥才没你这么娇弱。”
“你嫌弃我。”
“对,就是在嫌你。”
他捏了捏我的掌心,轻咬一口我的下唇,像在泄愤似的:“可你还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我们磨蹭了一阵。起初他还不愿放开我的手,我轻扯了一下,他才缓缓地、一指一指地放开。
我好像听见他在说,他舍不得我。
我再一次低头吻他。
那个时候,我就不该放开他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奥运会的关系,我跑了很多间药行才终于找到一间没打烊的。老板在柜台摆了台小小的电视机,我付钱的时候,望见那最后一声的烟花在夜里开得特别瑰丽,点点粉紫色的亮光点缀了北京的夜。
老板感慨着:“也不晓得以后咱还有没有办奥运会的机会咧!”
我把药揣在怀里,往家的方向一路狂奔。看着那昙花一现般的烟花,不知为何心里堵得很,好像被紧揪着那样喘不过气,心底一直有声音在催促我快回家、快回家,快去见我弟⋯⋯
我冲进公寓底楼,三步并做两步跨上阶梯,走到我家那扇老旧的门前。我从兜里掏出钥匙,还没插入锁孔,我就愣住了。那铁门大开着,门把被粗暴地转动过,几乎被扯坏,露出了里头部分的零件,没有锁。
隔着那薄弱的门板,我似乎听见我弟的哭喊声,以及我爸的辱骂声。
江孝文他回来干什么?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发现自己推开门的手竟然在颤抖着。
我弟此刻被江孝文压在身下,像个支离破碎的木偶,我看见他的裤子被丢弃到一边,被踢到茶几底下,那双腿在地板上胡乱蹬着,哭喊声一次比一次凌厉,化作闪着寒峰的利刃,插进我的心腔,一刀比一刀还要深、还要痛⋯⋯
那张我和我弟在过年时倒贴在门上的福字,在此刻竟是刺眼得很。
⋯⋯讽刺得很。
药被我扔在地上,我冲了进去,把那个畜生从我弟身上扯下来,摔到墙上,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用膝盖往他的腹部用力一顶,发了疯似地把他往死里揍。
“去死啊江孝文——”
我弟才十六岁,就被人推进了深渊。
那里的黑夜没有尽头。
比北京的夜还深⋯⋯
*
我背着我弟去警局报案,警察却跟我说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能立案,说话的时候还用鄙夷的眼神扫了下我弟,似乎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
我眼一红,把桌子掀翻,朝他大吼道:“他妈的我弟身上的那些东西还不够证明那个畜生做的事吗——!”那个审讯的警察吓得往后一退,其余的纷纷凑上来抓着我,把我的双手交叉按压在身后,不让我动。
“小伙子你先冷静些。”
我死命挣扎,咬牙说:“你们他妈再不去抓江孝文,他就要跑没影了!”
这时我感到有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头,像在安抚发狂的野兽般。
我抬眼看过去,我弟看着我,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好像丧失了喜怒哀乐的能力一样。
“哥哥。”他的语调平静,“我们去医院⋯⋯”
他越是平静,我越是害怕。
我带着我弟去了医院妇产科挂号。期间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妈,每一通响到最后总是进入留言箱,甚至最后连对方的手机也变成了关机状态。最终我打了通电话给陈老师,她一下子就接了,语气匆忙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只说我和我弟在医院。
她没问为什么,只说很快就来。
有时候我会想,或许陈老师才是我俩的妈。
我和我弟互相依偎在座位上,他披着我的外套,头靠在我的肩上,呼吸沉稳,却时不时仍会抽泣几声。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我必须紧紧地握在手里,才能尽量让他暖和些。
我不晓得我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只是好恨,好恨我自己当时为什么没在他身边。
我望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即使是奥运会的闭幕式,他们繁忙的生活步调也没有停下。
我旁边还坐着一对夫妻,是来做产检的。妻子神情温和地抚摸着隆起的小腹,丈夫坐在他身旁,扶着妻子的肩膀,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
我知道自己很恶劣,可我还是深深地嫉妒那个未出生的小孩。
明明我们的父母依然健在,我们却和孤儿没两样。
*
妇产科的医生给我弟采集了证据,递给了我。陈老师带着我们又去了一次警局,报了案,还给我们找了律师。
没过多久就传来江孝文落网的消息,被控上法庭。
出庭那天,江孝文站在被告席,讪讪地说:“我只是和我儿子玩玩而已⋯⋯十六岁不是青春期嘛,我是在教导他。”
我弟坐在证人席上,听见这句话,脸色一变,像是崩溃了一样,眼泪唰地流了满脸,站起来指着江孝文大喊大叫:“我操你妈江孝文!什么玩玩——你他妈这说的是什么屁话——”眨眼就要冲向被告席。我连忙冲了过去,把我弟紧紧抱在怀里⋯⋯
那时我以为法律是可以保护所有人的。
直到审判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错了。
律师拍了拍我的肩,叹了口气,神情无奈:“中国的强奸罪多数只针对保护妇女和女童。对于男性这方面,只有猥亵罪能够控告,再加上江孝文只有插入性行为而已,在你弟体内并没有检验到他的精液⋯⋯”
我带着我弟回了家。我给他放了洗澡水,他没说话,神情疲惫地走进浴室里,随后把门关上。我呆坐在客厅里,脑里不断回响着律师和法官所说的话。
——“二零零八年九月十三日,被告江孝文被控猥亵罪,判两年有期徒刑。”
一锤定音。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浴室里毫无动静。我赶忙从沙发上走下来,匆匆忙忙地往浴室走去,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我疯狂地拍打着门,用身子把门锁撞坏,走了进去,险些停住了呼吸——
“江于烟——!!!!!”
我弟闭着眼,全身浸泡在浴缸里,一动不动,任由水淹没了他的口鼻,发丝就在水面漂浮着⋯⋯
我脚一踉跄,在浴室里摔倒,鼻子撞在地板上。我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我鼻子里流出,与积水融为一体,晕开朵朵血花⋯⋯
我顾不上一直在流的鼻血,把我弟从浴缸里捞出来,他全身冰冷,脸色苍白,像是停止了呼吸一样。
“江于烟,你不要吓我。”
我疯狂拍打着他的脸,又给他做人工呼吸。我不知道我麻木地重复了多少次,我弟才终于抽搐几下,咳出了水,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我把他紧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头抵在他湿漉漉的发上。
我只觉得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眨了几次眼,似乎有泪滴落在我弟的头上。
“哥哥⋯⋯”我听见我弟虚弱地喊了我一声。
我说我在。
他又叫了我许多声“哥哥”,喊了很多次,声音逐渐带上哭腔。他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肺裂,声音在浴室里凄凉地回荡着,像是要把这些天、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我替他拭去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他抱着我,一哽一哽地说:“哥,我是男孩子,我错了吗?”
“如果我是女孩子,江孝文是不是就可以多坐几年牢?”
“我也受伤了,为什么那些警察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在法庭上一次又一次地挖自己的伤口,说给他们听,跟他们说我有多痛。我想问法官你看到了吗?你看到我的心在滴血吗?”
最后他哭累了,声音渐渐弱下来,我听见他呢喃了一句:“哥,我不怪你,我只是快用尽我的力气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全碎了。
*
后来我跟陈老师说,我想辍学,我得去赚钱养我弟。
“你还是可以继续读书的,我可以资助你们。”
“不了,陈老师。”
那时我已经学会抽烟,在陈老师不赞同的目光下从烟盒拿了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然后深吸一口烟草的味道。
我跟她说:“陈老师,我曾经想过未来大学要读法。”
“可是我现在又想,就算考上了又能怎样呢?我把我爸送进牢的那些天,我一直在翻法学书。可是最后我绝望了,绝望得想哭,尤其是我发现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的时候。那么多条法律,却没有任何一条可以保护我弟弟——甚至是所有遭遇过那种事的男孩。”
江于烟是我的宝贝,可我却没保护好他。
我只想带他离开,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让他忘记一切,永远快快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