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想看海。”
我睁开眼，我弟就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很多人都说我弟的眼睛长得像我妈，可我觉得一点都不像。我依稀记得我妈那双杏眼满是风情妩媚，或许是因为她以前都在夜总会工作的关系——所以怎么也洗不去身上的那一席风尘味。
我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很干净，像春风拂过柳树那般的清爽。他的眼睛，永远都是那么清澈，笑的时候就会弯成一轮明月，露出小小的、不明显的梨窝。
我突然发现自己很久没看见他笑的样子了。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他比之前还要沉默许多，变得不爱说话，只爱在纸上画画，有时画着画着就会望着窗外发起呆，眼眸是沈暗的，像是许多乌云层层叠叠在一起，藏着吐不出来的忧郁⋯⋯
我躺在床上侧头看他，说：“北京没有海。”
他沉默一阵。这时我们已经搬了新家，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家。房间里有着一扇窗，窗帘还没挂上去，月光明晃晃地洒了进来，落在我弟身上，淡淡的银色光晕裹着他，柔和，又悲伤。
我觉得我弟像一只夜精灵，下一秒就会长出仙子的翅膀，离我而去。
我坐了起來，握住他的手。
“哥带你去兜风。”
他眼一亮，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可是哥，你都没车没驾照。”
“⋯⋯”
于是我们偷偷把邻居停在楼下的摩托车给骑走了。
我晓得邻居有个坏习惯，就是停好车后总是忘记把车钥匙给带走，以至我总能听见隔壁传来他老婆嫌他钱太多的骂声，他仍旧死性不改。
坦白说我心底还是有点羡慕的，江孝文和我妈都没这么吵过架。
有次他这种忘性正好被下班回来的我撞见。我喊了他一声，他慌慌张张地赶回来，把车钥匙摘下，塞进口袋里，憨憨地笑。我眼都不眨一下，紧紧地看着他新买的摩托车，车头反映着阳光的亮光，整辆银色的车身看起来又酷又帅。
他看我这副模样，用手罩着嘴边，像在说悄悄话一样，向我挑了挑眉：“小伙子，你要不要试试看骑一骑？”
*
“哥，你会开摩托？”
我跨坐上驾驶座，把车钥匙一转，启动引擎。摩托车的排气管不断呼出热气，发出突突声，我握着车把，向我弟仰了仰下巴：“上来。”
我弟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但还是坐上后座，双手环着我的腰，凑在我耳边问我：“哥，你不会骑到一半掉进沟渠吧？”
我捏捏他的手背，偏过头亲了他一下：“对你哥有点信心。”
我们在北京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凌晨两点，城市陷入了沉睡，好似只有我和我弟是这孤寂的夜里唯一清醒的人。
我踩快了油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驰着，风声在我耳边呼呼地掠过，吹起我们的发，在空中凌乱的飞舞着。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在柏油路上形成一个个奇怪扭曲的人形，宛如妖魔鬼怪。
那一副副亮眼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纷乱了我的眼。艳丽的光融合在一起，变成暧昧不明的颜色，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纱。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座城市变得好陌生。
人们在白日里安分守己遵守的交通规矩，在没有人的夜里根本不值一提。我载着我弟闯过一个个红灯，好像在努力尝试着打破这个世界的那一条条荒谬的规矩。
我感觉到松在我腰上的手松开了，接着肩上一重，我弟扶着我的肩膀，踩着踏板站了起来。
“操，江于烟你给我坐下！”我连忙放慢了速度。
我弟不理我，我反而看见他投影在地上的影子张开了双臂，头微微向上仰着。我看不见他的模样，只能怒喊着他的名字，准备把摩托车停在路边。
“江于烟！”
“哥。”我弟轻声道，“你就继续跑，不要停。”
“让我任性一会吧。”
我愣了一下，沉默着，还是重新了加快摩托车的速度。
“江于烟，你给哥站稳了，摔下来我就揍你。”
“嗯。”
他迎着风而立，时不时大喊几声，然后又开始哼起不知名的英文曲。
<i>“WhenIfirstcametoLondonIwasonlysixteen
（当我第一次来到伦敦，我只有十六岁）
Withafiverinmypocketandmyoledancingbag
（身上带着五英镑，和我的旧舞包）
Iwentdowntothedillytocheckoutthescene
（我沿着旧街而走，看着那风景）
AndIsoonendedupontheoldmaindrag
（最终我抵达了老大街）”</i>
他的歌声飘散在风里，我的思绪飘出老远⋯⋯
*
在我们搬家的那一天，我妈奇迹般地回来了。她那一头栗色的波浪卷散乱在脸上，化着浓厚的妆，像是遇上了好事般，嘴角勾着和悦的笑，戴着的银色圆形耳环摇动着，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身上混合著各种味道，香水味、烟味⋯⋯通通融合在一起，闻起来有种想吐的感觉。
其实我们也没有多少东西要搬，只花了一个小时就收拾好了东西，只整理出了两个箱子。一个是我和我弟的衣服，一个装着我弟的画具。当时我弟正把一叠画纸放进箱子里，我正在给箱子贴封。
我妈看了我俩一眼，然后整个人躺倒在沙发上，那双腿在空中晃啊晃。
我把贴好的箱子推给我弟：“陈老师就快到了，你先把这个搬到楼下去等她。”
我弟点点头。我亲了他嘴角一口：“哥等会就下去。”
他看着我，飞快地在我唇上烙下一吻，搬着箱子下了楼，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我继续给余下的箱子贴封，而后听见我妈从点烟的声音，吸了一口，再呼出，道：“我和江孝文离婚了。”
我没回她。
“同样的，我也要再婚了。”她自顾自地说，“是经常来光顾我们夜总会的一个顾客。”
“我怀上了他的孩子⋯⋯是个男孩，你和于烟要做哥哥了。”
“我只有江于烟一个弟弟。”我淡淡地反驳她，“他永远都是弟弟，不用做什么哥哥。”
她一噎。屋子里只回荡着我撕贴纸的声音。
半晌，她又再次讪讪地开口道：“那天你打电话给我，我因为有些事在忙，抱歉⋯⋯”
我撕断贴纸的手一顿，一股怒意油然而生。我转过头，朝她呵了一声，道：“忙着和别的男人上床对吧？”
她脸一僵，露出尴尬的神色，却又因为不愿承认般恼怒起来：“我是你妈，你别给我没大没小——”
我打断她：“江于烟是你儿子，他出事的时候你他妈在哪里？！”说完我就直接把箱子扛起，懒得再看她，走出这间我住了十七年的房子——
“于飞！”我妈在我身后喊我，我脚一顿，站在楼梯口，没回头看她。她追了出来，像在努力挽留着什么：“你们要搬去哪里？跟妈说一下地址，至少我可以去看你们——”
“不用了。”我转过身，她的脸上写满焦急。
我一瞬有些恍惚，原来我妈也会因为我们露出这种表情。
我自嘲地笑了笑：“就算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来的吧。”
我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看着她，轻声说了句：“妈，新婚快乐，我祝你幸福。”
那是我最后一次称呼这个女人为妈妈。
她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复杂，有错愕、悔恨、悲伤⋯⋯我无暇再去辨别她那双杏眼载着的情绪，搬着箱子下了楼，把十七岁之前的所有过往都扔在了后头。
我恨她，怨她。
可是从今天起，这一切都将化作过往云烟。
走出公寓的时候，我似乎听见女人的哭喊声在楼道里久久回荡。
我听见了一句“妈妈对不起你们”。
陈老师已经到了，我弟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向我挥手。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上了车，和他并肩坐在一起。我弟把头凑了过来，蹭了蹭我的颈。他的发不像我，反而软软的，有些蓬松。
我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问：“你干嘛？”
我弟抬眼看我，也不顾陈老师就坐在前头开车，伸手按住我的后脑勺，让我低下头和他接吻。他吸吮我的上唇，又亲了一下我的鼻尖，说：“哥，开心点。”
我怔了一下，凑上去，一吻再吻。
江于烟，你到底看到了我什么？
*
我看见交警站在不远处，拿着一盏手电筒在马路上照着。
“操。”我喊我弟坐下，飞快地将摩托车掉了个头，踩快油门离开，只盼着交警来不及注意到我们。
我弟重新环上我的腰，他暖和的胸膛贴在我背上，头依偎在我的肩上，嘴唇时不时擦过我的脖颈。
那时我竟然萌生出了一种想法：我希望这个世界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可以尽情地带着我弟去玩，不用有任何的顾忌，肆意地玩到天荒地老⋯⋯
我把摩托车重新停好，在黑暗的楼道里牵着我弟，磕磕绊绊地上了楼，进了屋，双双躺倒在地上。
我们没有开灯，傻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用脚趾轻轻去勾我弟的，我弟的脚趾重新缠上了我的，就这样互相勾来勾去。
我听见我弟的笑声，侧过头去看他。他望着天花板，眼睛弯弯，像星星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笑了。
“哥，谁说北京没有海？”他伸手指着天花板，“你看，这就是海。”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屏住了呼吸。
那里像是有月光编织而成的河，倒映在天花板上，浅蓝色的，中间有着点点星光，又似湖面上的波光粼粼，夹在阴影之间，犹如水在干涸的土地流淌而过。
光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这不是海，是银河。”我说。
“我才不管。我说它是海，它就是海。”
我嗤笑一声：“耍赖。”
我弟翻了个身，凑在我身旁，揽住我的手臂，吻了我一下。
“你也是海。”他一边亲一边说，“温柔的一片海⋯⋯”
我紧紧搂着他的腰。
“哥哥。”
“嗯。”
“我的心开了一个大窟窿，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好⋯⋯”
我一下一下地轻抚他的头：“你就慢慢来，不用着急。”
*
我出生于不幸福的家庭。
可我偶尔还是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
可我不一样，我有我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