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我洗了个澡,把身上的汗味全都洗去,又用吹风机把头发头发吹干,不想让我弟知道自己出了趟门。
我走进房间,重新躺倒在床上,睡在我弟身侧。他还没醒,仍然保持着我出门前把他放在床上的姿势,表情像只无害的小绵羊,睡得那么甜,好似刚才的那场恶梦不曾发生过一样。
有时我会觉得,我弟这样也好,记得一切快乐,余下的悲伤就由我来替他承担。
我怔怔地看着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弟蓦地翻了个身,面朝向我,我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了他。
我弟却只是往我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我的腰环得紧紧的,一条腿压在我腿上,之后满足地砸吧几下嘴,又再次恢复安静。
⋯⋯像只树熊一样。
我叹了口气,回抱住我弟,在他发上亲了一下。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松懈下来,我依偎着我弟暖和的体温,困意如洪水般袭来,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
我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是觉得中间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角被人轻轻喙了一口,痒痒的。
我动了动,发现怀里的那只树熊不见了。
我枕在抱枕上,微睁着一只眼,碰巧对上我弟的视线。他坐在床边,已经换上了校服,窗外的晨曦洒在他身上,阳光把他那双清澈的眼折射成浅褐色的,像凝固了的琥珀。
我听见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见我醒了,低声问我:“吵醒你了?”
我感觉到冰冰凉凉的手指温柔地抚过我的发丝。
我吸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拿到嘴边,吻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扣在掌心里,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打圈,嘶哑着声音问他:“还不去上学?”
我是真的困,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皮重得可以随时重新盖下来。
“差不多了。”我弟说话的声音很轻,怕赶跑我的睡意似的,“就是想在出门前亲一亲你。”
我看了他一眼,而后向他张开双臂。
他乖巧地钻进我怀里,趴在我身上。双手捧住我的脸,温热的鼻息和我的交织在一起,他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脚趾却不老实地勾弄着我的,和我的脚背贴在一起。
他伸出手,缓缓摩挲着我的眉毛,再用拇指抚过我的下睑,食指顺着我的鼻梁滑下,经过人中,轻轻按压我的下唇。
我用舌尖轻轻舔了他的指尖一下。
我弟望着我,呢喃了句:“哥⋯⋯”双手压住我的肩膀,然后低头,吻住我的唇。我睁眼看他,他紧紧闭着眼,睫毛有些不安地一颤一颤。他吻得生涩,又不满足于只是浅浅的亲吻,大胆地撬开我的嘴,舌头探了进来。
我们亲了很久,直到我弟离开我的唇瓣,脸上是迷离的绯红,气喘吁吁的。
“哥。”
“亲够了?”我替他擦掉唇角的唾液。
他摇摇头,脸颊贴着我的,说:“还想再亲⋯⋯”
我偏头亲了亲他的耳廓,轻拍一下他的臀:“放学回来给你亲个够。”
他嗯了一声,却仍旧趴在我身上不动。
我无奈道:“快去,小心迟到。”
他才不情不愿地从我身上下来,离开时又亲我的鼻尖,说:“哥,那我走了。”
我和他摆手,听见门开又关上的声音。
屋子又重新陷入寂静。
我摸着被我弟亲过的唇,仔细回味着刚才交换的吻,心里不知怎的,像打翻了蜜糖一样,甜滋滋的,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按捺不住想要勾起嘴角。
我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傻子。
“江于烟说得对,我就是幼稚⋯⋯”
我抱着我弟平日枕着睡的抱枕,把脸埋进里头,深深闻着上面还残留着的、专属于我弟的发香。
“爱死你了。”
*
那天我正好没上班,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醒来时还因为睡了太久,脑袋有些沈,于是我坐在床上缓了一阵,直到肚子发出咕噜噜的抗议,我才回过神,下了床,到厨房去准备煮杯泡面垫垫肚子。
经过冰箱的时候,我用余光往冰箱一瞥,注意力瞬间被贴在上面的一张便利贴给吸引过去。
我撕了下来,认出那是我弟的字迹,和他人一样,清秀端正,用蓝色水笔写着:“哥,冰箱里有我早上做的饭,你放进微波炉里热一热来吃。”末了,又用红笔大刺刺地写“不要再吃泡面了”,还一连画了好几个感叹号和一个气得冒烟的表情符号。
我看了那小表情一阵,总觉得它好像被我弟赋予了生命,瞪着我,像在替我弟监督他哥有没有好好吃饭一样。
我从冰箱拿出便当盒,照我弟说的做。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不一会儿,便当就热好了。
当我打开盖子的那一刻,我笑了出来。
我弟准备的全都是我爱吃的菜,而他用那些菜在便当盒中央摆出了一个人头。我仔细端详一阵,才辨别出那个向我露出善意的大笑脸的人,就是我自己。
把自己的脸一点点地吃掉真是很诡异,但我还是吃得很开心。
江于烟,我真是受不了你。
吃完后我把我家仔细打扫一遍,又把我和我弟的脏衣服洗好。等我晾完衣服后,我顺势在阳台上抽了一口烟。此时碰巧起了风,把我吐出的烟圈吹得老远,洗好的衣服纷纷摇摆着衣角,在空中飘舞着,扰乱了我的眼。
我似乎看见我弟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衬衫,站在我面前,身后飞起的衣服像布幕,阻挡这世间所有人的视线,把我和他隐藏起来。风把他的头发和衣领吹起,他就站在那里,眼角弯弯,温和地向我笑,露出他可爱的小梨涡。
我想我最近一定是精神不怎么好,才会出现幻觉。
又或者我是在做梦。
“哥。”
我把烟夹在手里,走近他,抚上他的左脸。
他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掌心,说:“哥,你的手上都是茧子。”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望着他呆呆地发愣。他回望着我,眼里的柔情缱绻几乎快溢出来。
我很喜欢我弟的眼睛,可我有时又会很害怕。因为他的眼睛太清澈了,就像不曾沾染过这世间的喧嚣,似乎很天真,可是他却似乎什么都懂,仿若神明,高高在上,傲视世人。明明他就近在我身边,我有时却会觉得他彷佛离我很遥远。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觉得我的心在颤抖。他只是这样温柔地看着我而已,我却觉得自己的内心、一切、所有,都被他洞悉着,无论是那些不伦的爱意、龌龊的欲望,还是因为他而日日夜夜的缠绵悱恻⋯⋯
我想让他知道,又害怕他知道。
我爱他,又被心中那所谓的道德深深折磨。
我喜欢听他喊我“哥哥”,可是这个称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们在乱伦。
如果⋯⋯
如果这是一场梦。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他。
那就不要醒。
因为这里没有道德、没有伦理、没有标签、没有世人。
只有江于飞和江于烟。
只是我和他。
我可以肆无忌弹地深爱他。
*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阳台的地板上。晚霞给天空披上了绚丽的衣裳,我才发现自己在晾完衣服后,不知怎的又睡着了。
我大概是一只猪。
要是给我弟知道我几乎睡了一整天,他大概又要骂我了。
我把地上的烟蒂捡起,正打算走回屋里,余光瞥见高挂着的白衬衫。
我脚下一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件白衬衫面前,衣角就被我抓在手里。
我摩挲著有些粗糙的布料,鬼使神差地放到鼻尖,嗅了嗅。
洗衣粉的芳香扑鼻而来,夹带着我弟身上的体香,很淡很淡,闻着却很清香。
明明我们每天几乎形影不离。
早上睡醒就能看见他,夜里都是抱着他入睡,天天厮磨在一起。
可唯独这一刻,我特别想见他。
*
我吃过外卖当作晚餐后,打算出门去接我弟下晚自习。
才刚锁好门,我瞥见门前的邮箱因为很久没整理,早已挤满了一堆广告纸。我随手一抓,看也不看,打算下楼的时候顺道拿去扔,冷不防有一封信从这一叠的废纸里掉在地上。
我弯下腰捡起来,发现信封还挺新,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却没有署名。
我拆开来看,里头是一张薄薄的白纸和两张照片。
我扫了一眼,愣住了,心猛地一沈,而后便是深深的怒意和恐惧弥漫在心底。
那两张照片上的人正是我弟,眼角发红,痛苦地蹙眉,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恐惧。一张他的嘴巴张着,像在呻吟,又像在呼救,明明是静止的照片,我却似乎能够听见他在喊“哥哥”。
我翻到第二张,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弟的嘴巴含着根阴茎。
两张照片的右下角都标示着日期和时间:二零零八年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八点十五分三十二秒。
那张白纸上只是简短地写了一段话,字体歪歪扭扭,写得凌乱,我仍是辨别了出来:
<i>“这娃儿长得好看吧?老子不操还真不知道,可惜当年没做全。
算你有种,亲手把你亲爹送进监狱。
我告诉你,等我出狱后,立刻给我汇十千块。
没有的话,你最好让江于烟这兔崽子洗好屁股,等着老子的鸡巴。”</i>
纸张被我卷成皱巴巴的一团,扔在地上,死命地踩着,嘴里不断辱骂“操!江孝文!你就是个畜生!畜生!妈的!妈的——”对面的邻居正好出门,向我投来一个诧异的眼神,触及我的视线后立刻把目光收回,匆匆下楼。
我把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把那两张照片连同信全都烧成灰,深锁在心中的恨意终是无法抹灭,全都在此刻爆发了出来,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生长,紧紧缠绕着我的心,又似层层叠叠的乌云,快要蒙蔽我的双眼⋯⋯
我无力地靠在铁门上,哆哆嗦嗦地抽了根烟,全身都在颤抖,期间还没能把烟夹好,掉到地上,我重新捡了起来,点了两次才成功把烟点燃,甚至差点被火烫到。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烟,努力平复着恐惧的心情。
那时我脑袋一片空白。
我站在路口,望着交通灯上的三色灯互相轮换着亮起,身边的行人来了又去,有时是一大簇的人群,有时仅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可是直到最后,都只剩下我站在路口的这一端。
世界上存在着很多人,却不是每个人都能产生共情。
我们都对陌生人的故事毫无兴趣,只在意自己的故事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
不会有人停下脚步,用手肘轻轻碰你,说:“嘿,发生什么事了吗?或许我能帮到你。”
⋯⋯如果我真的遇到这么一个善良的陌生人来问我,我想我会当场哭出来。
我想了很多。
我唾弃自己为什么是江孝文这个人渣的儿子。
我怨恨自己的命运,为什么无论如何就是摆脱不了血缘的牵绊,逃脱不了江孝文的压迫。
我对这个世界充满绝望,心里却还是会期盼着,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个陌生人。
可我等了好久,都沒有。
直到我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路口的另一端。
灰白色的烟雾模糊我的双眼,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可我就是知道,那个人就是我弟。
我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我看见我弟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来接他。
他动了动唇,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认出了他的嘴型。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他说:“哥。”
绿灯亮起,他像是迫不及待一样,从路口的另一端朝我奔来。
我看见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我向他张开双臂。
“宝贝。”
我把他抱在怀里,想着,我弟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以让他再次被毁掉。
*
当我睁开眼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的世界是孤独的黑暗。
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上行走,没有目的地。
后来我看见光。
我弟就站在那里,向我挥手,跟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