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知道那晚会遇上李玉俊,我就不该带我弟去吃麻酱面。
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那头亮眼的金发,打在左耳上的银色耳钉在夜里闪着亮光,穿着黑背心,晃着那两只瘦弱的花臂,脸上永远都挂着放荡不羁的笑容,还有那道似公鸭嗓的声音——全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他先是撞上我弟的视线,立马摆露出鄙夷的表情,怒气冲冲地跟我弟叫嚣。在他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语调一顿,眼神一凛——
我二话不说,牵着我弟,转身就跑。
夜幕低垂,北京的胡同纵横交错,我觉得自己就像走在迷宫里,前方一片昏暗,看不清,彷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我只好把我弟的手握得更紧、更紧,好似只要有他在我身边,那么就算我们彻底迷失了,也不用感到害怕。
我们冲回了家,倒在地上喘气。大概是跑得太快,我弟皱起眉,冲到厕所去,跪在马桶旁呕吐。我拿了条毛巾,给他抹脸,又揉揉他的肚子,问他:“好点了吗?”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点点头,凑上来蹭我的鼻尖,问刚才追着我们跑的那些人是谁。
我没跟他说实话。
*
初中的时候,我就听过李玉俊这个人。
他是我们隔壁的高中最有名的问题学生,拉拢了一堆小弟,时不时就和我们初中的混混约在小巷里打架,结局总是两败具伤。
我不像我弟那么乖,读书的时候总是到处惹事,大小记过少不了。我跟着的混混领头和李玉俊是死对头,两看相厌,走在路上遇到对方,和气地说话不超过三句,下一秒就像愤怒的野兽般,凶狠地打起架来。
我就是在其中一场架里亲眼看到李玉俊的,那一头金发就是他的特征。
班主任联系不上我爸妈,劝我的时候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总是叹着气说:“你这孩子是聪明的,要是努力读书,考上重点高中都不是问题,怎么就这么倔呢!”
她余光一瞥,看见我弟站在英文老师的办公桌旁给班上同学的卷子算分数。
那时候他是英文课代表,少不了这种差事。
她指指我弟,又冲我骂道:“你看看你弟弟!就不能给你弟做个榜样吗!”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我弟看了过来,那双深邃的眸子黑黝黝的,似乎暗藏着许多情绪在里面。那时老师们总爱拿我和我弟作比较,造就我对我弟起了一种不屑的心态,而他那样看着我,让我觉得他好像在嘲笑我一样,心里的不悦与烦躁萌生起来。
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一愣,飞快地低下头去,嘴巴抿得紧紧的。
对于班主任的苦口婆心,我不为所动,隔天照样翘课、打架,和学校的混混打成一片,总是把身上弄成青一块紫一块才回家。
最终她放弃了,把我交给训导处主任,由对方亲自上阵。以后只要我又犯了错,就直接把我送到训导处。
我还记得那女主任长得斯斯文文的,年龄还挺轻,烫着一头波浪卷,戴着金丝圆框眼镜,打扮得特别时髦,爱穿黑色丝袜,高跟鞋踩得蹬蹬地响。用藤鞭打人的时候,那股劲儿不比男人轻。
她看见又是我,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茶杯,冷笑一声,也不问我又犯了什么错,拿起藤鞭就是抽,一条又一条落在我身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有次她抽得狠了,直把我抽得缩在角落,不住地卷起自己的身子,嘴里不停地辱骂:“江孝文的儿子果然和他一样,都是畜生!”
我弟在这时冲了进来,扑在我身上,把我抱在他怀里。训导主任来不及收回藤鞭,于是我弟硬生生替我挨了一鞭。我晓得那该有多疼,可他只是抖了一下,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担忧地看我,摸我的头,又在我手臂上的红印呵气,说:“哥,不疼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那时一切都还没开始,却似乎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在我心里种下。
主任愣了一下,后退几步,筋疲力尽般,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藤鞭再也握不住,落在了地上,发出啪地一声响。她伸出手指,巍巍峨峨地指着我们,继续骂骂咧咧:“你们两个注定不得好死!要怪就怪你们有那种的爸爸,谁让他害死了我姐——”
我才知道,原来她是李玉俊的二姐。
而我爸当年在我妈怀着我和我弟的时候,出去到处厮混,间中被他搞大肚子的那个女人,就是她的姐姐——也是李玉俊的大姐。
那可怜的女人受的教育并不高,在本该享受美好青春年华的时候,因为家里生活穷困,便从农村去了城市谋生计,不巧遇上了我爸。她被骗上了床,甚至我爸还许诺她,等赚到钱,一定会来娶她。她就傻傻地等了两三个月,才知道江孝文是有妇之夫。
她决议去打胎,没钱去医院,就去了一家黑心诊所,最后却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手术台上。
几十年前的恩怨就这样一直盘旋在姐弟俩的心里。
*
我弟给我们办了早退手续,带我回了家。
他走在我前头,每次走没几步又回头看我,生怕我没跟上他,又或者是我会在半路又跑走。我在心里笑他的紧张兮兮,却还是趁着他站在路口望着红绿灯的时候,主动伸出手去,用小指轻轻勾了他的一下。
我弟一怔,没有回头,却迅速把我的手握住,握得特别紧。
我微微凑前去偷看他,发现他依旧紧绷着脸,嘴角微微勾起,却又拼命按压下去,恢复成一条线,整张脸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有种滑稽的扭曲。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到处去惹事了,和我弟一起上学放学,最后双双考上重点高中。
那时我在厨房煮泡面,听见我弟在客厅兴奋地喊了一声,冲进厨房来从身后抱住我,一连喊了好几次“哥”,在我耳边大声地说:“哥我俩考上同一间高中了——!”
我冷不防被他从后头撞了一下,差点把手中的泡面打翻:“妈的江于烟!我如果被烫死你就是凶手!”
他傻呼呼地笑,我把泡面放好,转过身不断揉弄他的头发,笑骂他:“神经病,有必要这么开心吗?”
我似乎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钻出土,萌了芽。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直到后来李玉俊成了我爸的债主。
*
那是中考后寒假的某一天。我弟闲着无聊,就去报了校外的绘画课。
我送他去了画室,回家的时候,却发现门口被泼上整面的红漆,红得刺目。另一面墙上写着“江孝文还钱”,未干的红漆顺着墙壁滑下来,显得那五个大字透露出一股阴森森的气息,瘆人得很。
门上还贴着一张纸条,留了一串电话号码,写着“江孝文,攒够了钱就打给我,别以为我李玉俊抓不到你”。
我仍旧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楼梯口上发抖,背上渗出一大片冷汗。
我冲上顶楼,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这座城市。平日走在街上所看到的那些高楼大厦,在这一刻都变得渺小无比。我又抬起头,第一次觉得北京的天空不再是黑暗的,而是美丽的湛蓝色。
那年我十五岁。
我生出了想要跳下去的念头。
可是我又想起了我弟。
心里那颗早就萌芽的幼苗似乎在跟我说话。
“你还有江于烟。”它轻声说。
我活了下来,因为江于烟。
*
“那群人有追到你家吗?”
隔天上班午休的时候,我去了麻酱面摊。老板熟练地给我煮了碗麻酱面,递给我。我坐在凳子上,把碗接过来,边看他运用娴熟的刀法切着小黄瓜,边把面吃得滋滋作响。
“没有。”我把面嚼碎,吞进肚子里。
“昨天给您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得了,以前当警察的时候遇上的事儿比这些都多着呢。”老板不咸不淡地回道,“不过那金头发的小伙子是谁啊?看你的眼神好像杀父仇人似的。”
我把碗搁在桌上,望着余下的酱汁发怔:“⋯⋯杀姐仇人才对。”
老板用汤勺用力敲了我头一下:“你丫说什么傻话呢?我就只是做一个形容!现在的小伙子真的是⋯⋯”
我捂着被打的地方,傻愣愣地笑起来,心底却是苦涩得很。
老板瞥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笑不出就别笑了。”
我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一僵,肩膀垮了下来。
我伸手揉揉自己的脸颊,内心五味杂陈。
“老板。”
他应了我一声。
“你以前当警察的时候,杀过人吗?”
当法律无法给予一个公平的制裁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他切着菜的手一顿,目光冷冷地扫过我,缓缓向我举起握在手里的菜刀,低声道:“你别给我去做傻事。”
我连忙向后退。
老板沉默一阵,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终究只是摇摇头:“你这孩子啊,就像块石头。”
“什么事都藏在心底,要拿锤子敲开才行。”
夏天的风呼呼吹过,有些闷热,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几片仍然翠绿的叶子落了下来。我眯起眼,伸手接住其中一片,捧在手里,细细观察着叶片上的纹路,心里想着老板刚才说的那番话。
如果我是一块石头,而我弟那么爱撒娇,那他一定是粘人的青苔,长在我身上,郁郁葱葱。
他会温柔地拥抱我,包容我锐利的、会伤人的棱角。
“不过,昨天你带来的那个,是你弟?”
我点点头。
老板皱起眉,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看我,说:“不像啊!”
我以为他是在说我和我弟长得不像,可没想到他下一秒说的话,硬是让我愣了神——
“你看他的眼神,完全就不像是看弟弟的样子。”
“那是看情人才会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