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上正在报导我哥的新闻。我坐在沙发上,呆愣愣地望着荧幕。我哥的双手被反手铐着,警察守在他身旁两侧,带着他从法庭走出来,上了警车。四周都被媒体挤得水泄不通,刺眼的闪光灯此起彼落,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想把麦克风凑到我哥面前去,却都被保安和警察无情地推开。
我听见门开的声音,陈老师走了进来,看见电视上的画面,脸色一僵,匆匆忙忙地要从我手里抢过遥控器。
“老师,”我出声阻止她,“不要关⋯⋯”
我站了起来,走到电视前,伸手抚上荧幕,好像那样就可以亲手碰到我哥的脸颊,离他近一点。
我哥目视前方,哪都不看,也不闪躲媒体的摄像头,步伐迈得稳稳的,飞快地跟着警察上了车。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脚踢到桌脚,一时没站稳,跌倒在了地上。
“于烟!”陈老师跑到我身旁,把我扶起来,“于烟,你不要这样⋯⋯”
我把头依靠在陈老师的肩上,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她,或者,是在问住在我心里的那个人——
“江于飞为什么要离开我?”
那时我哥的案子打了有一年之久了。期间我有要去看他,我和陈老师站在警局外等了很久,我翘盼着从走廊另一端出现的身影会是我那日日夜夜念想的,可最后走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警察。
他说我哥不想见我。
*
自从我哥出事后,陈老师就负起照顾我的责任。明明我已经十八岁了,她却依旧为我瞻前顾后,事事都替我操心,甚至因为不放心我,搬到我家里来住,却时常熬夜改卷子。
有次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卷子明天再改就好了。她笑笑跟我说,等我睡着了,她才去休息,声音里还透着疲惫。我不想让她一把年纪了,还因为我而这么辛苦。所以我强迫自己闭上眼,催眠着自己赶紧入睡。
我的脑海却浮现出我哥那一张不怎么爱笑的脸,越来越清晰。
于是我又睁开眼,站在窗边看夜景。天上的星星有时怎么也数不完,有时却连一颗都找不到;就像那如沙漏般在指间悄悄流逝的时间,有时我以为我们还有很长的以后,下一秒却突然被画上了休止符。
我时常睁眼到天明。看夜幕降临,再等晨曦在天边亮起第一道光,为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有次我趁陈老师去学校的时候,偷偷吞了两颗安眠药,在药物的辅助下,昏昏欲睡,仰躺在床上睡着了。我大概睡了很久,因为我实在太多天没好好睡一觉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当我看见天花板的时候,我觉得脑海里的回忆彷佛被唤醒了,如崩堤的洪水向我袭来,源源不绝。
光把星星倒进了河里。
我恍惚一阵,自己似乎喊了一声,陈老师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让我枕在她的手臂上,像在哄孩子一样柔声细语地说我:“于烟,不哭了,不哭了⋯⋯”一边伸手温柔地替我拭去——甚至我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不断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我把双眼闭上,深吸了一口气。
“于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觉得我很好,好得不得了。
⋯⋯我只是太想念江于飞了。
我想再和他一起看北京的海。
后来我搬去了陈老师的家暂住。是我主动跟她提的。
这个家承载着许多我和我哥曾经的甜蜜,如今那些过往都化作闪着寒光的刀刃,残忍地往我心上刺。只要闭上眼,我就能够想起关于这个家的一切点点滴滴。
躺在地上玩脚趾间的追逐游戏、
坐在客厅里依偎彼此看电影、
在浴室里给他口交,让他欲罢不能、
生日那天在床上做爱,他留在我体内的炙热⋯⋯
最终我只拿了一个抱枕,我哥的抱枕。
他不在我身边的那许许多多个夜里,我都会抱着他的抱枕,想许许多多的事。
我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贪恋着上头的味道,好像那里还残留着属于我哥的一切。
我开始怀念他在我耳边低喃“宝贝”的日子,轻轻呵气,就足够让我的灵魂为之颤栗千千万万次。
我知道自己越陷越深,或许这辈子都出不来,也没想过要出来。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直到现在,我还会无数次地做同一个梦。
梦见的都是二零一零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的早晨。
*
那其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我醒来的时候,我哥就坐在床边看着我,笑眯眯的。
我想要从床上坐起来,结果一翻身,腰上就泛来一阵酸痛。我又重新倒在床上,看见我哥一脸坏笑,有些气急,把枕头往他脸上一扔,嗔怪他:“都是你!”
他敏捷地接过枕头,转而放在我头下,又让我趴在床上,给我按摩。
“几点了?”我问。
“早上十点。”我哥一边揉一边说,“饭已经做好了,你待会洗澡了就去吃。陈老师十二点来接你。”
“你不去吗?”
“哥的公司刚才打电话来,说人手不够,要我过去帮忙。”见我脸上浮现不满的神色,我哥低下头安抚地亲了亲我,“我去打个杂,忙完就会去你那。”
我瞥了他一眼:“这是你说的。”
“嗯。”
“没骗我?”
“不骗。”
——那时我不知道,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我看着我哥锁上铁门,转身与我对视,抬手替我理了理脖子上的围巾,又拿了顶毛线帽给我戴上。
我向他翻个白眼:“又不是去南极,干嘛要把我包成这样?”
我哥没说话,用双手捧着我的脸,习惯性地摩挲我的耳廓,定定地望着我,双目炯炯有神。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什么,似乎有许多话想跟我说,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能像现在这样,沉默地看着我,把一切波涛汹涌都藏在眼底,望进我心里,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缓缓低下头,与我的脸越贴越近。
我闭上眼睛。
我们在走廊光明正大地接吻。
他抱住我,亲吻我,深深地,不愿分开⋯⋯
他牵着我,下了楼,和我一起站在路边等待陈老师的车子。期间有行行色色的路人从我们身边经过,用诧异的眼神投向我们十指交扣的双手,我和我哥纹丝不动,像两尊静止的雕像,任由他们看。
不一会儿陈老师的车到了。
我哥送我上了车。起初我舍不得放开他,他拍拍我的手背,低声说:“我待会一定会去找你。”
他说:“等我。”
车门关上,我透过车窗看着我哥。
陈老师踩下油门,车子开了起来,渐行渐远。
我透过后车窗看着我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始终矗立在街头,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的手一直紧握着车把。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让陈老师停车,冲回去抱住我哥。
——可是我哥说他不会骗我。
我选择相信他。
直至他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我仍旧一动不动,直直地望着他的方向。
*
如果我知道他会从此走上与我完全相反的道路,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抓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走。
我哥就是傻。
他不知道对我的爱只能私底下偷偷说。
不是不被世俗所容,而是我们太早熟了,走得太前端。
那些人的脚步太慢了,追不上来,只敢在后头骂我们,当个懦弱的君子。
我们在时光的巨流里奔跑。
跑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
<i>——二零一零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一点五十一分三十四秒,我哥在北京宣武门地铁站十五刀砍死江孝文,被警方以谋杀罪当场逮捕,案件引起社会哗然,舆论纷纷。</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