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二零一二年二月十四日,我哥终审的日子。
四年了,我又一次走进法庭。
只是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人,从江孝文变成了我哥,而我坐在旁听席。
他的头发长长了,胡须没剃,似乎瘦了,整个人有些憔悴。
辩证期间,我一直在看他,他却不看我。
他是不敢看我。
⋯⋯
当法官开口要说出判决的那一刻,我看见我哥的身子动了动。
他终于看向我,面色平静。
他的眼神是多么地纯粹。
那里只有浓浓的、无尽的眷恋⋯⋯
他悄悄对我做了个口型。
我认出来了。
他说,宝贝,情人节快乐。
*
曾经我的灵魂碎成了一片片的碎片,是我哥把它们一块块拼揍起来。
现在又是他,为了我,撕碎了他自己。
他却跟我说,不要难过,因为我,他觉得自己完整了。
⋯⋯
哥,我们去吃麻酱面吧。
躲在小巷里热烈接吻,
在大街上牵手、奔跑。
玩街机、拍很多很多的照片,
晚上就疯狂地做爱,
第二天醒来就看见你在窗口边抽烟。
一起过无数个生日。
只是,我们不要再做早熟的孩子⋯⋯
-
《早熟》完。
完稿于24/7/2020.
谢谢大家。
后记碎碎念和感谢
历时一个月,终于把《早熟》写完了。
该说这是我第一部 成功没有坑掉的小说吗(谢谢小伙伴和大家的督促)。
我想表达的东西有很多,不只是于飞和于烟之间的感情而已。不知道有没有成功传达。
《早熟》算是一个老套、狗血,戛然而止的故事。
写到一半,卡文严重,尤其是在写于飞视角的部分。
我有时会不知道于飞在想什么,一度想冲进去摇晃他的肩膀,让他告诉我他内心的所有。
他就是太内敛了。
我没有把他的判决结果写出来,是因为我不知道法官会如何判决他,甚至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要给他一个怎样的结局。
他错了,因为他杀人了;
可是能够说这完全是他的错吗?
就想引起类似这样的思考。
其余的就不说了,让看故事的人来细细体会吧。
最后,我自认文笔拙劣,但还是很感谢有人愿意看、愿意追这个故事。
谢谢那些陪伴我写完这个故事的读者们(甚至有几个ID我也眼熟了,非常感谢你们,真的。)
番外应该会有一篇,随缘掉落,看我能不能克服懒癌。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小声说:希望可以收到你们的回帖和长评!)
BYSX看璇
25/7/2020.
番外江于飞·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是在我弟带着我早退回家之后。
他一到家就进厨房忙碌,不一会儿就捧了两碗面出来,摆在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那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碗清汤面,上头撒着已经剥成碎的青葱,有几块云吞当作配料,热呼呼地冒着气,香味诱人。
我咽了口水,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却因为吃得太快,被卡在喉咙的面条给呛到,狼狈地咳嗽。
我弟见状,起身倒了杯水给我,一手抚着我背后,给我顺气。
他好笑地说:“哥,有这么好吃吗?”
我有些窘,决定不理他,继续沉默地吃面。
我弟也没再说话,坐回我对面。客厅只回荡着我们吃面发出的兹溜声。
很快的,面条很快就被我一扫而空。我舔了舔唇,回味着还残留在舌尖的味道,说:“好吃,只是汤有点咸。”
我弟先是呆呆地看了我一阵,然后笑了起来,熟悉的梨涡又出现在我面前,语气轻快道:“那我下次放少一点盐。”
我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吃。他的眸低垂着,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把滑溜的面条夹起来,似乎生怕它一不小心又重新掉进汤汁里,然后身子再微微凑前,把面条送进嘴里,吸溜几口,再用利牙咬断剩下的,开始咀嚼起来。
他的脸颊鼓鼓的,像只把瓜子藏在嘴里的仓鼠。
他用勺子喝了口汤,粉嫩的下唇还沾着汤汁,晶莹闪烁。
——想亲。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给吓了跳。
“哥?”
他或许是瞧出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疑惑地唤了我一声。
我努力平复着心中的蠢蠢欲动,摇了摇头:“没事。”
“哦。”
他又无意识地砸吧几下嘴,伸出舌尖飞快地扫过下唇,舔过汤汁,说:“是挺咸的。”
大脑的某根神经彷佛被触动了一下。原先被压抑着的躁动更加强烈地反弹回来。
我把空了的碗捧在手里,故作镇定地往厨房走去。
“哎,哥,你放着就好了,等会我来洗。”
“不用了。”
——再待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按在地上,重重地亲你。
*
我敲了敲我弟的房门:“江于烟。”
我弟的生活作息比我好多了,每次都抱持着早睡早起的原则。现在是晚上十点,我也不晓得他睡了没有,在门外站了一阵,不见里头有任何回应。我看了看拿在手里的药膏,正打算作罢时,门却在这个时候开了一道缝。
我弟探出头来,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锁骨若隐若现。
“哥?”
我把视线移到他脸上:“你要睡了吗?”
“把最后一张图的草稿画好就睡。”他困惑地问,“怎么了?”
我顺势走进他房里,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幽幽地亮着橙光,几张白纸凌乱地散落着,旁边还放着几支铅笔,长短不一的橡皮屑也还没清理好,整张书桌看起来特别杂乱。
“你今天被打的地方还疼吗?”
我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摇了摇头:“现在不疼了。”
我晓得我弟的惯性。他天生骨子弱,细皮嫩肉,不爱运动,人又娇气,把自己整得像个玻璃娃娃似的。我被那条藤鞭抽过这么多次,自然知道那落在皮肉上的火辣辣的滋味,他又怎么可能受得住。
可他又不要人家担心他,总是撒谎,这时他的眼神就会心虚地闪躲别人的目光。
就像现在。
“我去收拾书桌。”他与我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拉住他,手探进他的衣服,摸到他后背那条凸起的伤痕时,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我又用拇指狠狠地按了下,他倒抽一口气,转头龇牙咧嘴地骂我:“妈的江于飞!很痛!”
我发现他有一个很可爱的点,生气的时候就会直呼我全名,之前那股乖顺的模样全然不见踪影,就像一只炸毛的猫咪。
“你还说不痛?”
“江于飞你是不是脑子进水?那样碰,当然会痛!”他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想要挣脱我的手。我加重了力道,把他拉到床上,让他坐下。
“睡衣撩起来。”
“干嘛?”他脸上仍带着怒意。
“帮你上药。”
他眼睛一转,看见我手上拿着的药膏,脸色有些缓和,顺着我的话把衣服撩至恰好能盖到胸部的地方。我坐到他身后,他洁白的背后就展现在我面前。下午挨的那条鞭已经红肿起来,像是有人用了一把刀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左上角开始,右下角结束。他的身子又白,看起来触目惊心。
妈的,那主任可真够狠。
我挤了点药膏在食指的指腹上,极力放轻动作,在他伤口上缓慢地抹着。我弟极小幅度地颤抖,却也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疼的话告诉我。”
“没事。”他闷声道,“我能忍着。”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今天⋯⋯”我顿了顿,“你为什么会冲进来?”
我弟沉默一阵,反问我:“哥,你相信心电感应吗?”
“那时上课上到一半,我的心突然疼得厉害,一直揪着我,不给我呼吸。”他的声音不高不亢,好像在平静地说着一个故事,“我同桌跟我说,你今天又被送进训导处了,我想也不想,直接冲出了课室,找你去了⋯⋯”
我听得出神,手下的力道忍不住一重,我弟嘶了声,又开始骂骂咧咧:“江于飞,你王八蛋!”
“抱歉。”
他气鼓鼓的,小声哼哼着,没有再说话。
我们就一直沉默到我给他上完药。
我下了床,说:“你早点睡。”
正打算走出房间,我弟拉住了我。我回头看他,无意间撞进了那双清澈的眼。
他望着我,声音变得很轻:“哥,你不要再去打架了,好不好?”
他好像在卑微地哀求我。
我伸手揉揉他的头。
“好。”我听见我自己说,“我答应你。”
后来的日子,我们相安无事,关系仍旧不咸不淡,却已经有什么在那细水流长间,悄悄变了质。
*
我知道我弟一直以来都很受欢迎。
他长得清秀,高高瘦瘦,身上总是有股干净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心生好感,想靠近他,跟他多说说话。
他大概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坐在画板前模样认真地画图的时候,对那些女孩儿有多么强大的吸引力。他就静静地坐在最喜欢的窗口边,专注地调色、上色,那么美好,像天使降临人间,让人不愿意去打扰他。
上了高中后,我时常约几个朋友在篮球场打球,他就坐在三楼的画室里,只要我抬头,就能轻而易举地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等他画完了图,我们就会再一起步行回家,那时他就会嫌弃我身上的臭汗味,我就会笑嘻嘻地要去揽他的肩膀,他就会大叫起来骂我,两个人就在街道上打打闹闹。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我发现自己总是会偷偷地把视线投向三楼画室的那道窗口,去寻找我弟的身影。因为分神,导致我接下来在球场上频频失利,被队友吵吵嚷嚷地推搡着骂。
有个和我交情不错的朋友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笑眯眯地问:“你丫的是想哪个妹子啊?还是在想昨天看的三级片?魂不守舍的!”
“操!”我笑着推了他一下,又把眼神飘忽到楼上那道窗口,意外地对上那人的视线。
幽幽的,似乎还带着些许不悦。
我一愣,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弟就已经站起身把窗帘拉上。
⋯⋯生气了?
那时是傍晚六点,我站在校门口等他,篮球夹在身侧。等了有一阵,却始终不见他出来。我想了想,还是冲回学校,走到画室去找他,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画室的门没关,还亮着灯。手刚搭在门把上,我正要走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女孩子雀跃的声音:“天哪于烟,你的画真的很好看!”
我立刻把手收回,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像作贼心虚般,伸长了耳朵偷听他们说话。
“谢谢。”我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却能在脑海里描绘出他露出礼貌的微笑的样子。
“要怎样才能画得像你这么好呀?”
“多练习就好了。”我弟说,“画画是要积累的,不可能一日练成。”
“那,你以后能教我吗?”
“学校也有美术老师,比我更专业,你找他们就好了啊。”我听见凳子拉开的声音,以及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大概是我弟站了起来在收拾画具。
“⋯⋯不是!”那个女生有些焦急地说,静默一阵,我听见她深呼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了决心般,“江于烟,我喜欢你很久了。”
画室重新陷入寂静,我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心跳声,不知觉地握紧了拳头。
怦怦、怦怦、怦怦⋯⋯
我没等我弟回答就转身下了楼,仓皇地离开,也没等我弟,径直回了家。
*
晚上七点,我自己草草吃过泡面,在清洗筷子的时候,听见锁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嚓一声,门开了。
我弟走了进来,看了我沾满泡沫的双手一眼,又瞄到垃圾桶里的杯面,重新把视线移到我脸上。
不知为何,我似乎在那里面读到了深深的委屈。
“你吃过了?”他的声音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嗯。”我把筷子洗好、擦干,放回原位。
我弟沉默一阵,又问:“你为什么没有等我?”
“我等你了,可是看你一直没有出来,我就先走了。”我拿过放在柜子上的钱包塞在口袋里,和他擦肩而过,把鞋穿好走出门。
“你要去哪里?”他有些慌张地大声喊我。
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快哭了一样?
“哥——”
我没有转身,加快脚步,下一秒竟是跑了起来,把他甩在身后。
*
“我操,江于飞你牛啊!这么难的BOSS也给你打赢了!”被我约出来的朋友们勾着我的肩膀羡慕地道。我嘿嘿笑了两声,得意地挑了挑眉。
外头的大雨淅沥哗啦地下着。闪电在阴沈的天空劈出一道痕,伴随着一声轰隆,大概是跳了电闸,网吧的灯闪了一下,全都被熄灭了,电脑则是当机一阵,自动进入关机模式。网吧陷入了黑暗,客人们的抱怨声此起彼落。
“老板!你这儿不行啊!”
“我还没存档啊——!!!!!!!”
我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九点十五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发现我弟打来了好几通的电话,最新一通是八点打的。我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里,无视网吧的禁烟令,偷偷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朋友无聊地刷着校內网,嘟嚷了句:“北京很多个小区都停电了欸,估计是刚才那雷搞的鬼。”
我把玩着打火机,看那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灭,蓦地想起我弟回来时望着我的那个眼神,委屈巴巴的,像被遗弃的小猫。
似乎还带了点悲伤。
我闷闷地抽着烟,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揪起来。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我抬眼望向窗外的天空,不见一丝阳光,阴阴郁郁,死气沉沉。风声凄厉地呜呜叫着,又是一道惊雷,来得没有丝毫征兆。我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了地上。
我想起来了。
江于烟那家伙,怕黑,怕雷。
从小时候就那样,改不了。
总是跟在我身后哭哭啼啼,张开双手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抱抱。”
他现在一定很害怕。
我猛地站了起来,把烟扔在地上。朋友小声骂了我一句:“妈的,你这样乱扔被老板发现你就糟!”
我懒得理他,“先走。”匆匆拿过外套就走出网吧,随手招了辆出租车,赶到公寓楼下,连忙上了楼,开了门,朝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喊道:“江于烟!”
没有人回应。
我啧了声,用打火机当作手电筒,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我弟的房间。
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好,书桌依然是凌乱的草稿和铅笔,偏偏就是不见我弟的人影。
“江于烟,你在哪?”
这时我听见衣柜里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我拉开衣柜,我要找的人把自己卷缩得像只蛹。我弟膝盖并拢着,双手撑在上头,脸埋进里头,身体因为在哭泣而颤抖着。他听见我的声音,怔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傻傻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落下。
我把打火机收好,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我却能够知道他在哪里,蹲下身与他对视,伸手替他拭去泪痕,柔声哄他:“哥回来了,不要哭了。”
他没有说话,反而哭得更大声,眼泪越流越多。
他抓着我的衣袖,抽抽噎噎地说:“哥,我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是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哥哥⋯⋯”
这声哥哥把我的心颤得。
我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怔怔地看着他那双闪烁着泪光的眼。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轻轻吻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