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哥是异卵双胞胎。
他早了我两分钟出生,一出生就哇哇大哭,声音亮彻整间产房。我紧跟在后,一开始还不会哭,把大家吓得,医生在我屁股上掴了两下才哭起来,声音微弱得似刚出生的小猫,体重也比我哥轻很多,他们都说是哥哥在肚子里抢走了许多营养,我才会看起来那么瘦弱。
我们天生就注定拥有许多不同点,唯有身上流着的血缘才是我们之间的相同之处。就像他喜闹,我喜静;他的物化生特别好,文科却是我的强项;他爱和一班好朋友在篮球场上打球,我爱一个人躲在画室里面对着白纸涂涂画画。
我和我哥的关系一开始并没有很好,虽然是双胞胎,也没有特别亲密,普普通通。可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和他打过一场架。我们扭打在一起,他的拳毫无余力地落在我的腹部,我闷哼一声,恶狠狠地往他脸上一揍,浮出了瘀青。
“江于烟——你他妈别跟老子发疯!”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们要打架,好似是那会儿他迷上了抽烟,犯上了烟瘾,而我在整理自己打工赚来的零用钱的时候,发现钱少了,以为是他偷了我的钱去买烟。几番质问下来,他死都不承认自己有动过我的钱,我怒吼一声,就扑了上去开始揍他。
钱不会不翼而飞。不是我哥拿了,是我爸偷了。
我和我哥的家庭并没有很幸福。听说,如果一对感情破裂的夫妻生下小孩的话,他们爱的结晶会使这个家重新有了温度。我实在不明白,凭什么要让从未谋过世面的孩子去承担修复一个家庭的责任?为什么感情破裂了还能继续做爱?难道性爱不是应该建立在爱情之上吗?
我问过我哥,我哥只是静静地抱着我,跟我说:“不要听他们的。”
我爸是个好色好赌的人。我妈怀上我们的时候,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性欲,跑出去跟别的女人乱搞,似乎还搞大了一个女人的肚子,他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听说那女人后来打胎去了;而他的脑又不太好使,赌博总是输钱,家底几乎都快被他掏空,他偷我的钱就是为了拿去赌博。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个懦弱的女人,因为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过她在夜晚里躲在房间偷偷地哭,但我有一次却在她的房间里意外发现一个拆封过的保险套,有时还会看见男性的裤子。不是我哥的,也不是我的。
那个时候,早就有什么不对劲了的。比如,这个家摇摇欲坠,就快倒塌。
直到十六岁的某一天,我爸竟然回来了。我那个不见踪影的爸——我甚至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外头——也恨不得他立刻就死——回来了。我开门,他浑身污垢,胡须拉杂着,面容憔悴,像是许多天都没有睡过好觉。
他一见我,面容瞬间扭曲起来,一把揪着我的衣领,开始揍我,嘴里吐骂着粗俗的话语:“妈的,你就是那个狗娘和别人乱搞才生出来的儿子!你就是个畜生——”是我的眉眼像妈,所以让他联想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我闪躲着我爸的拳头,用力地反击着他,一脚踢在他的裆部,趁他吃痛的时候把他踹出家门,火速关上屋门,落下门锁。他在门外敲着门,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我怕了,怕那扇门随时会支撑不住倒下来⋯⋯
外面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爸,他就是一个怪物。
手里的电话接通了,电话那头的人喂了几声。
“江于烟,你为什么不说——”
“哥⋯⋯”
话筒另一边的人静默了一阵,问我:“你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哥⋯⋯”我深呼吸一声,背后抵在被拍打的门上。
“爸回来了,他在门外⋯⋯他疯了。”
我很害怕,你快回来。
*
我睁开了眼,外头仍旧是黑暗的,天还没亮。我翻了个身,看着我哥的睡颜,听他沉稳的呼吸声,噩梦带来的心悸才平复许多。我往他的怀里钻了钻,头抵在他的颈窝。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搂着我腰的手收紧了些。
以前,班上的老师总是喜欢称赞我,说我是个早熟沉着的孩子。
我想了很久,早熟代表着什么。是因为看的、听的、懂的都比别人多?我只看见视赌如命的爸爸,听见在陌生男人身下发出呻吟声的妈妈,我却什么都不懂;还是比别人先早一步尝到性爱的滋味也是早熟的一种?
后来我又想,孩子怎么会早熟?孩子就是活泼爱笑的,天真烂漫的,他不会提早长大。
最后我知道了,早熟意味着孤独。
即使如此,我依然是个孩子。
至少,在哥哥怀里,我就是一个孩子,他的宝贝。
*
隔天去学校的时候,我听说那个画室老师的儿子并没有来学校。似乎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经过一个巷子口,就被人拖进去给一通乱打,胃出血进了医院。那时候是凌晨,天色还很暗,他也没看清那人的脸,小巷又没有监控,他也不知道该向谁求赔偿,只能自认倒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才缓缓回过神。桌上散落的卷子全都被我拿来画素描,每一张都是我哥,有他笑着的、怒着的、流着汗的⋯⋯我把这一张张纸叠好,塞进书包里,跟着人流缓步走出教室、校门。
“于烟,周一见。”
有同学和我道别,我点点头,当作回应,即使我不认识<i>TA</i>,对这个人也没有丝毫的印象,可我哥跟我说,做人要有礼貌,我只好照我哥说的话做。
我转个弯,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去。
我哥辍学后就带着我搬了家,在另一座离家好远好远的公寓租了一间房。虽然旧,但只要有哥在,我就可以很快乐,住哪儿都可以,我不在意。哥就是我回家的方向标。
他在哪,我就走去哪。只要最终目标是他的怀抱,就好。
红灯亮起,我停下脚步。站在路口,望着车来车往的人流,眼神飘渺,在心里倒数着还有多少秒绿灯才会重新亮起,还有多少步才能够走到家,距离我哥的怀抱又有多远。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儿。
哥穿著有些松款的灰色衬衫,下摆半塞在裤子里,另一半懒散地露在外头。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夹着烟,沉默地吞吐着烟雾。他的头发有些杂乱,像是刚睡醒一样。昏暗的路灯打在他身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不知怎的,我觉得他现在就像一个孤寂的旅人。
他或许也和我一样,都是早熟的孩子。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熄灭了最后那一点火光。
他看了过来。
我的世界好像静止了。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虫子鸣叫的声音、时间滴滴答答流过的声音,一切好似都离我很遥远。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和我哥的存在,主角也只能是我们,其他人只能做个陪衬。他就站在路口的那一端,静静地看着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只要投以我一个眼神,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去追随他。
我呢喃一声:“哥。”
他好像看见了我的口型,笑了一下。
绿灯亮起的那一刻,我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就像一只归巢的燕子,扑向他的怀抱。他张开双臂迎接我,稳稳地接住我,再次收紧双臂,偷偷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宝贝。”
不必多说⋯⋯
地上的两道影子融在一起,从此我哥不再寂寞。
*
我和哥并肩走着,我想去牵他的手,但我不敢明目张胆,哥说过在大街上最好不要牵手。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过我隐约猜到,是世人会嫉妒我们的亲密。即使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要被那些不关事宜的人给左右,可为了不让我哥难受,我还是默默遵守了他的话。我又控制不了自己想和他亲昵的冲动。于是我的左手悄悄靠近他的右手,碰到他的手背后又迅速收了回来。我又用小指去勾他的无名指,走了几步路分开,又再缠上,似有似无,纠缠不清,就像我和我哥,只能偷偷摸摸,躲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又不愿割舍彼此。
当我第五次去勾他手指的时候,我哥像是忍无可忍,反手握住我,五指嵌进我的指缝,紧紧扣住。我停下脚步,他侧过头看我,眼里带着疑惑。旁边有汽车呼啸而过,车灯打在他的轮廓上,转眼即逝。我低头看了看两人十指紧扣的手,然后又对着他傻呼呼地笑,心里像是开满了一片花丛那样快乐。
路边的老音像店还没打烊,西方女歌者温柔的声音从音响里缓缓流出,在没有人的街道里回荡着、回荡着,配合著缓慢的琴声,把热情隐藏在安静里,唱那浓情蜜意⋯⋯
<i>Wisemensayonlyfoolsrushin…
(智者总说,只有愚者才栽进爱河)</i>
我哥似乎被我传染了,他勾起嘴角,无奈地问我:“你笑什么?”
<i>ButIcan'thelpfallinginlovewithyou…
(但我就是情不自禁爱上你)</i>
“没什么,就是开心。”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只觉得颧骨笑得直发酸,却还是停不下笑。
<i>OhShallIstay,woulditbeasin…
(我该留下吗?这场恋曲会是罪过吗?)</i>
我哥拧了一下我的鼻子,骂道:“傻笨蛋。”
<i>OhifIcan'thelpfallinginlovewithyou…
(哦,假如我真的情不自禁爱上你)</i>
我们躲在小巷里接吻,我哥捧着我的脸,与我唇贴着唇,我把双手环在他的脖子,闭着眼微张着嘴,好让他把舌头钻进来。我吸吮着他的唾液,就在我们唇舌分开的时候,我仍觉得不够,迷濛着眼往前凑去,用嘴唇去摩挲他的,学着他的样子去轻咬他的下唇。
我很喜欢和我哥亲吻的感觉。他的舌头会温柔地抚过我的牙齿,就像他用那双粗糙的手爱抚我的身躯一样。
“哥。”我含糊不清地说,“多亲亲我⋯⋯”
我哥愣怔了一下,没有说话,在我嘴上亲了一口又一口。没有人愿意去停止这个不被允许存在的亲吻。世人总是喜欢往阳光底下跑去,享受旭阳的沐浴,我和哥却热衷于隐藏在阴影之中,不愿世人发现有关我们这份爱一丝一毫的线索。
肚子不合时宜地在此刻响起咕噜噜的声音。
我呆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头埋进了我哥的颈窝,不敢去看我哥。他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而后越笑越大声,我有些恼怒地捶了他胸口一拳,他“哎唷”一声,笑声有所略减,却还是停不下来。
“宝贝。”他轻抚我的背脊,“饿了?”
我点点头。
“想吃什么?哥带你去。”
“都可以。”
最后我哥带着我去了路边的一个小面摊,大概是很晚了,面摊也没有多少人。我哥点了一碗麻酱面给我。老板和我哥似乎很熟,我哥让他多加面条、芝麻酱和小黄瓜,他就毫不吝啬地加了,也没有跟我哥多算钱。
我坐在位子上说:“还要多加辣椒。”
我哥站在面摊前,听见后转头瞪了我一眼:“不行。”
“哥!”
“小心半夜起床拉肚子。”我哥付了钱,接过老板捧来的面,端到我面前:“赶快吃,吃了回家睡觉。”
我撇撇嘴,可麻酱面的香味太诱人了。我吞了吞口水,拿过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我哥坐在我对面,托着下巴看着我的吃相,皱着眉道:“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个面摊?”
“下午送货休息的时候,就来这里吃午餐。”他伸手替我拭掉嘴角残留的酱料,“你看看你,像小猫。”
“这里的面很好吃,哥,下次我们还来。”
“好。”
就在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时,我听见一群男生打闹嬉笑的声音就近而来,其中一个还大声说了句荤话,其余人跟着大笑起来,与这宁静的夜晚格格不入。我抬头往那群人看了一眼,全都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看起来就像一群在午夜里游荡的孤魂野鬼。
领头那人注意到我的视线,十分不屑地朝我骂道:“我操你妈看个屁啊,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眼睛给挖下来——哟,这不是江孝文的儿子吗?你妈逼别给老子跑——”
哐当一声,摆在桌上的碗被打翻,剩下的酱汁洒了一地。
我和我哥在街上奔跑,他的步伐很快,我必须费力地加快速度才能跟上他。他带着我拐进小路,在一条又一条昏暗的小巷里穿梭,身边的景色像万花筒一样飞速掠过,唯有眼前人的背影是我唯一看得真真切切的,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眼里。
好像我的世界里只有他。
<i>Darlingsoitgoessomethingsaremeanttobe…
(亲爱的,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i>
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出了黏腻的汗,可是谁也不愿放开谁。
<i>Takemyhand,takemywholelifetoo…
(执起我的手,与我白头偕老吧)</i>
我们冲回了家,把门碰地一声关上,落了锁,躺倒在地上,不断地喘着气。我感到肚子里在翻滚着,一股噁心感涌了上来,我连忙冲到厕所去,跪在马桶边,把刚才吃的通通都给呕了出来。
我哥走了进来,拍着我的背。吐完后我漱了口,洗了把脸,我哥用毛巾给我抹去脸上的水珠。
“哥,那些人是谁?”
我用鼻尖轻轻磨蹭哥的鼻尖,他把手放在我后脑勺,轻轻拨弄着我的发梢。
“就只是一群神经病,你别理他们。”我哥顿了顿,“以后看到他们,就要立刻跑,知道吗?不要给他们抓到你。”
“如果跑不过呢?”
<i>ForIcan'thelpfallinginlovewithyou…
(因为我已情不自禁爱上你)</i>
我哥看了我一阵,像蜻蜓点水般亲了我一口,“那你就在心底默念我的名字,倒数三秒,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
爸妈互相折磨了很多年,最后在我们十六岁那年分开了,我爸坐了牢,我妈奔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们的孩子成为了最恩爱的那对夫妻,筑建了新的爱巢,那是独属于他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