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画室老师的儿子回来了。
我是在人来人往的楼梯转角处看见他的。我要下楼,他扶着楼梯的栏杆往上走。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步伐缓慢,像个驼背的老头子,和先前当学生会长时的风光神气截然不同,看起来就像个殭尸,拖着一副完好无缺的皮囊,五脏六腑早就腐烂成一滩血水,心里空荡荡的,往里面说话都能听见回音。
他抬头触及我的视线,眼神一度变得极其凶狠,又流露出害怕的神色,怯生生的。在他加快脚步,从我身边经过之前,他悄悄对我说了一句话。
“江于烟,你还真有种,竟然连自己的亲哥都敢勾引⋯⋯你哥想让我闭嘴,我就偏不,你给老子等着。”
我的头一瞬有些昏,只觉得眼前的阶梯分出了好多好多个,晃得我眼花,耳鸣嗡嗡地响。我脚下一踩空,身体往下坠去,碰地一声,像蝴蝶掉进花丛而激起落英,支离破碎的我引起人们的尖叫声。
于是我身上又多了一块淤青。
我没告诉我哥这件事。
这份爱一旦曝光于众人面前,世人就会把他们的手指伸出来,直挺挺地指着我们的鼻子,斥责我们,用唾沫把我们淹死。
世人喜爱借着自己所有的高尚品格作底气,站在道德的高处去批评他人。
我知道学生会长最害怕的就是身败名裂。他就是一个肤浅的人。
我写了张纸条,在食堂碰见他的时候,塞进他手里。他先是皱眉又厌恶地看着我,展开了手上的纸条,脸愕然变了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许许多多的情绪赤裸裸地写在脸上,惊恐、愤怒、害怕⋯⋯
他把纸条卷成一团,气急败坏地看着我,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说:“我操你妈⋯⋯”
“我妈早就没了,你还想操谁?”
在那之后一切又回归于风平浪静。或许他是真的怕了。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入了秋。除了偶尔会去看医生,我依旧和我哥过着简单的日子。只有我俩的时候就抱在一起,接吻,蹭来蹭去,一不小心就蹭出火。有次我哥把我摁在床上,低下头来给我口交。我被他刺激得死命抓着床单,突然能够明白我哥当时为什么会爽成那样。
可我们从不做爱。
*
我哥周六来学校的画室接我,我刚走出楼,就看见他站在校门口朝我挥手。我的脚步变得轻快,飞快地走向他,却不敢在大街贸然跟他拥抱,只好偷偷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哥抿嘴笑,揉了揉我的头,把挽在手上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我说不用。
“穿着,你就是怕冷。”他帮我把外套的拉链拉上,“到时冬天你的脚还会变得冰冰的,要我给你捂着。”
“我真的不用——啊秋!”
我哥好笑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地在说:“你看吧。”
我和他并肩走着,和他保持一致的步伐,肩膀时不时蹭一下、碰一下。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话也没说,只要看对方一眼,就懂他心里在想什么。眼神千回百转,在彼此脸上留恋片刻,再次移开,忍不住偷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而已,心里就好像被填满,暖呼呼的,随时都会爆炸的感觉。
秋天是个浪漫的季节。
那时我忘了,秋天不只浪漫,它还多事⋯⋯
“哥,我们的生日要到了。”
“嗯。”
“你想要什么?”
我踩过落在地上的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哥静默一阵,深深地看着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只想要你一生安康顺遂。”
虽然我哥这么说了,但我还是给他买了礼物。
某天我下了晚自习,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慢悠悠地走着。我哥没来接我,他说他最近工作有些忙。我路过拐弯处的一间精品店,视线被摆在玻璃橱窗里的一样东西吸引过去了。那是一个银白色的打火机,阴刻着一半的翅膀,小小的,一手就能把它握在掌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橱光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我没来由地想起我哥。
我掏钱把它买了下来。原价很贵,老板娘看我长得帅,手一挥,半价就卖给了我。
我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想着: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
*
我们的生日是九月十二日。
那天恰好是周末,我哥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拍拍我的脸,喊我起床。我的起床气正盛,想踹他一脚,却被他一把握住脚踝,趁势把我拉到他面前。他挠挠我的脚板,又去挠胳肢窝。我被他弄得卷起身子,想躲开他,大笑着不断求饶。
“妈的江于飞!你够了!不要再挠了!”
我哥俯下身来亲我的脸颊,拍拍我的臀:“快起来,哥带你出去玩。”
他带我去了北京某一处旮旯胡同里的街机厅,里头的光线有点昏沈,甚至能够闻到淡淡的烟酒味。
我很好奇我哥怎么这么懂北京各大巷子和胡同里藏着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来了。”
“高一的时候,你说你想玩街机,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这间。”
“如果不是那天⋯⋯”
我哥没再说下去。
他眨眨眼睛,表情像哭又像笑。
“哥今天总算带你来了。”
我和我哥挤在一架搏击类的街机前。里面那两个光头小人物个别穿着红蓝色的拳击手套,裸着八块臃肿的腹肌,作出准备搏斗的姿势。我俩快速地把动着摇杆,不断向对方拳打脚踢,两个小人物的血条很快就只剩一半。我哥操控的小人物纵身一跃,发动技能,一脚下来就给我的小人物爆了头,倒地不起。
另一个小人物还在动,胸口上下起伏。
游戏荧幕停止,两个英文字母出现在我俩眼前,配合著机械男声无情的朗读:“K!O!”
我哥得意地朝我笑,那得瑟的模样让我想往他脸上揍一拳。
我把目标转向另一台街机。那是射击类的,一人操纵一架军机,要用子弹打下源源不绝的敌方空军和坦克,谁先被敌军打败谁就输。
“走!我们去打飞机!”
我哥戏谑地看了我一眼,“你想打飞机?”
“⋯⋯射飞机。”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连下来几场,我的分数总是高过我哥。
我向我哥挑衅地挑眉。他十指交叉伸到脑后,意味深长地道:“很厉害打飞机嘛,宝贝。”末了又补上一句,“口活也很好。”
我看看左右,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快狠准地掐了下他的裤裆。我哥骂了一声操,迅速并拢他的双腿,捂住他的裤裆,边皱眉边咬牙切齿地瞪着幸灾乐祸的我,那样子要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我俩几乎一整个下午都泡在街机厅里。傍晚的时候,我们的口袋只剩下十块钱。
我哥问我还有什么想玩的,我想了想,说:“哥,我们拍张照吧。”
我们两个一米八多高的大男生挤在一台大头贴机里,谁也没想到街机厅里还摆着这玩意儿,我们也有一天会来玩这种女孩子家的东西。我试着操作几下,那些花花绿绿的边框弄得我眼花缭乱。我随手点了个,和我哥站在一起。镜头里两颗头靠着,傻乎乎的,配上那花里花哨的装饰,实在滑稽得很。
我们看着照片,一直笑一直笑,在说谁看起来比较傻。
“咱俩再拍多一次吧。”我哥说。
这次我们没有再选边框,我站后,他站前。我踮起脚,双臂环绕我哥的脖子,下半部的脸埋在他宽厚的肩上。我哥一手插在他的裤兜里,一手握着我的右手臂,对着镜头温和地笑。
头贴一下子就印出来了。我不断摩挲着照片上我们俩的脸。因为便宜,所以画质不怎么清,再加上我们分别穿著有些旧的白黑T恤配蓝红外套,给人感觉这像一张九零年代的老照片。
是兄弟,亦是恋人。
“像山寨版的《我私人的爱达荷》。”
“你的表情还挺像凤凰河。”我哥评价道,“好看。”
他说话时,温热的鼻息打在我脸上。我转过头去看他,正好碰到他的鼻尖。他垂下眼帘,手抵在我身后的墙上,我们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定是头贴机的空间太小了,所以我才会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多么大声⋯⋯
“要打烊了!”
老板嘹亮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我们吓了一跳,掀过白色布幕,冲出街机厅。
*
麻酱面的老板听闻今天是我们的生日后,很慷慨地请了我们两大碗面,还贴心地配上两颗红鸡蛋,但就是不肯给我加辣。
“今天我就成年了,就不能放肆一回吗!”
“不行。”
“哥——”
“不要撒娇。”
我们成年了。
我们还是早熟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