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8日。
荆汉机务段外围,废弃铁路线尽头。
矿用平板车滑行了几百米,终于停了,不是苏玉玉和小雨主动停的。
前方的铁轨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黑雨冲毁,路基塌陷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两根粗壮的钢轨像被拧断的麻花一样扭曲着,一头扎进了黑臭的烂泥塘里。
失控的铁轮卡死在变形的轨枕缝隙中,「咣当」一声巨响,伴随着铁青色的火星,整辆车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巨大的惯性把车上的两个人像甩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苏玉玉感觉自己在空中飞了一秒。随后,她重重地摔在路基旁的碎石堆里。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出去,大脑出现了一片空白的轰鸣。
膝盖和手肘先着地。她趴在地上,张着嘴急促喘息,却吸不进哪怕一口气。直到十几秒后,那口气才终于接上,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肺部的刺痛。
她没顾上喊疼,甚至没顾上把嘴里腥咸的泥沙吐出来,手脚并用地向几米开外那个小小的身影挪过去。
「小雨!小雨!」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手指哆嗦着在小雨身上胡乱摸索。
小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把深蓝色的长弓防雨布包得紧,就横在孩子肋下。苏玉玉摸了摸孩子的胳膊和腿,确认骨头没断,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小雨没说话,甚至没动。
她脸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子,和灰混在一起。那双平时透着灵气的大眼睛此时空洞地盯着来时的方向。
身后,灰白色的雾气像一道沉默的墙,把来路封得死死的。
那个曾经被称为「机务段」的地方,已经消失在迷雾的深处。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只有远处三两只乌鸦在枯树枝上发出「哇——哇——」的嘶哑叫声,像在为这场无声的屠杀剪彩。
苏玉玉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刚才那一幕残影还在她脑子里回放。
于墨澜被捕兽夹咬断腿时的那声脆响,林芷溪被弩箭带飞出去时被血染红的雨衣,还有身后徐强的枪声。
昨天还在壁炉旁分着罐头、商量着明天去哪儿的同伴。
「呕——」
胃里再次剧烈痉挛,苏玉玉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她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用全是泥的手背去擦,越擦越脏。
她是个搞农业育种的研究员,她的一生本该在显微镜和培养箱前度过,而不是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酸味的废墟上,看着同伴被像牲口一样猎杀。
「苏老师。」
一只冰凉的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苏玉玉抬起头,看见小雨正看着她。那孩子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
「别吐了。」
小雨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她,「声音太大,会招东西。」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苏玉玉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浇醒了。
她接过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强迫自己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知道如果她倒了,这个孩子就彻底成了荒野上的祭品。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路基走。
铁轨两边全是半人高的野蒿草,长得不整齐,有些干枯。黑色的积水坑随处可见,散发着烂泥塘特有的腥味。
她们不敢回头,绕过低处积水,走了大概一公里,路边出现了一个红砖砌的小房子,应该是以前巡道工的休息室。
苏玉玉试探着往里扔了块石头,确认没动静后,才拉着小雨钻了进去。
屋里很暗,地上全是霉烂的旧报纸、碎玻璃渣和狗屎。苏玉玉找了个背风的墙角,用脚踢开垃圾,清出一块地方。
药箱丢了,她开启了林芷溪留下的那个书包。
一些衣物、两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还有乔麦塞给她们的那卷备弦和皮护指。看到这些东西,苏玉玉鼻头一酸。
饼干受了潮,咬在嘴里像是在嚼石灰粉,干得咽不下去。
苏玉玉用力捶了捶胸口,硬吞了下去,没敢喝水。她把剩下的一大块饼干递给小雨,孩子却只是抱着膝盖,盯着那张蓝色的反曲弓。
「苏老师……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
苏玉玉的手僵住了。
外面又开始飘起那种黏腻的黑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没有。」苏玉玉声音发虚,「他们有枪。只要躲起来,那些坏人找不到的。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小雨没说话,把头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那小小的肩膀开始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传了出来。
「骗人。」
小雨的每一个字都砸在苏玉玉心上,「我都看见了。那个夹子……咬进肉里了。爸爸起不来的。妈妈流了好多血……」
苏玉玉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再也装不下去了,那层成年人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她一把抱住小雨,把这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吧嗒」掉在小雨脏兮兮的外套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道着歉。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无能道歉,还是在为这个把她们逼入绝境的残酷世界道歉。
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在这个破屋子里瑟瑟发抖。
天彻底黑了。
小雨突然伸手抓住了那把长弓。
她想起乔麦的话。
「这是杀人的家伙,不是玩具。」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苏玉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小雨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她感觉到怀里的小雨渐渐不哭了,呼吸变得平稳沉重。孩子累极了,在极度的悲伤和恐惧中昏睡了过去。
苏玉玉不敢睡。
她把小雨往怀里又紧了紧,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孩子。
她下意识地摸向贴身衣物里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农科院抢出来的南瓜种子和辣椒籽。
这些微小的、干瘪的生命,是她在这个满是死气的世界里唯一的念想。
突然,熟睡中的小雨动了动。
她在梦呓,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妈妈。」
苏玉玉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那个平时乖巧的孩子此刻眉头紧锁,那一双手在睡梦中依然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苏玉玉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