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种电影里震耳欲聋的连发。
「哒。哒。」
枪声很稀,听得出扣动扳机时的那股子抠搜劲儿——子弹快见底了。黄铜壳子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弹得很远。
「这边。」
徐强右手压低枪口,左手薅住李明国的后领。还没等他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死命拽进了报废机车的阴影里。
「哐!」
李明国后背撞在生锈的车轮连杆上,疼得他差点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他手里那截螺纹钢被汗水浸得打滑,掌心抵着粗糙的螺纹,虎口震得生疼,可他根本不敢松,这根烂铁条是天王老子给的保命符。刚才逃命的那股疯劲儿散了,牙齿压不住地打架。
「徐哥……老于没跟上来……嫂子也……」
李明国伸手抹脸,他的包带子早在乱跑时崩断了,估计这会儿正被后面那帮人捡走了。
「嘘。」
徐强没看他。他单膝跪在灰堆里,那支老掉牙的56半枪口斜探出去半寸。他歪着脑袋,借着高处气窗漏进来的那点寒光,瞄着侧前方那层化不开的毛灰雾。
有人跟过来了。
「嚓、嚓。」
硬底鞋踩在碎石渣子上,步点极稳,每一下的间隔都像拿尺子量过。是手里见过血的行家。
「轰!」
一声闷响。
不是制式步枪,是土作坊里灌了铁砂的喷子。砂丸泼在车体钢板上叮当作响。混合着硫磺和陈年火药的焦臭顺着冷风飘来。
「下沟。」
徐强没犹豫,蒲扇似的大掌一把拍在李明国大腿上,指着脚边那条黑黢黢的豁口。
以前修底盘用的检修槽,两米多深,里头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
两人没敢弄出什么大动静,悄没声地滑了进去。
入水的时候,感觉不到半点活气,里面全是陈年油泥。
李明国刚要喘粗气。
「别动。」徐强声音就在他耳根子上,「把气匀匀。」
头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住了。
「当、当、当。」
皮靴踩在铸铁格栅板上,震动顺着湿透的砖墙传导下来。至少三个,就在天灵盖上头。
「搜细点。」
领头的嗓音挺年轻,「那人手里有硬货,别让他溜了。」
「那个瘸子呢?还有那个女的,中了涛哥一箭。」另一个粗嗓门问。
「不管。」年轻人轻笑了一声,「血流干了也就个把钟头的事。现在只要活人身上的东西,翻死人堆是后面收尸的活。」
李明国在沟底把大腿根的肉都掐青了。
徐强摸到了个硬邦邦的疙瘩,是个废弃的电机转子,沉得坠手。
他算准了位置,冒头发力一甩,那铁疙瘩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正正砸向二三十米开外的空油桶堆。
「咣当——!!」
巨响在空旷得过分的厂房里散开。
「那边!」
头顶的脚步声瞬间乱了。那个年轻声音骂了一句,但步点明显急促地朝那边追了过去。
「走。」
徐强低喝一声。
两人像两条在烂泥里打滚的泥鳅在黑水里往前挪。尽头是个排污口,铁栅栏早被酸雨蚀得只剩几根锈尖子,一掰就断。
钻进去,是一截臭气熏天的下水道。
里面全是沼气味,熏得人眼睛生疼。徐强在前面开路,李明国咬牙跟着。
「吱!」
黑暗里蹿出个黑影,红眼睛,猫那么大。
徐强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刀。
「噗。」
老鼠被捅了个对穿,黑血溅了他半张脸。他抹都没抹,继续往前爬。
「跟紧,死也得死在亮堂地方。」
爬了约莫十几分钟,前面的风味变了。
冷飕飕的,带着大江上的水腥气。
钻出管道口时,江风像碎玻璃渣子一样往脸上刮。远处,铜江大桥像根被敲断的脊梁骨,孤零零地插在浓雾里,没个尽头。
「徐哥……你看。」
李明国趴在烂泥滩上喘着气。
乱石滩上有一道明显的深沟。沟边上,是一条还没干透的黑红色。
徐强走过去,指尖在泥里揩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
黏的,还没散掉的人味儿。
还没干透。
沟槽两边全是凌乱的手印,把泥地抠得翻了过来,甚至带出了底下的碎石。
徐强盯着那道延伸进迷雾的血痕,脑子里全是于墨澜拖着那条烂腿往芦苇荡里蹭的画面。
「没死。」
徐强站起来,把枪带勒进肩膀的肉里,「他在等咱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机务段,看不见,黑沉沉的一片。
「小李。你往桥下躲,在那边熬一宿。」徐强说,「我要去把他们扛回来。」
李明国抹了一把脸上的老鼠血,那张总是畏缩的脸上,这一刻眼珠子瞪得滚圆。他把那根螺纹钢握住。
「我不走。」
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句,「我这命是老于从死人堆里抠回来的,他没扔下我,我要是跑了,这辈子都不算个人。走!」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道暗红色的拖痕,扎进了哗哗作响的芦苇荡。浓雾一卷,瞬间把这最后的一点人影也给吞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