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11日，傍晚17:20。
雨还在下，空气更凉了一些，昏暗的光线让时间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雨声的节奏。
徐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来的。他浑身湿透，雨披上挂满了黑色的泥浆。
「有讯息。」
仅仅三个字，就让这个死气沉沉的涵洞瞬间活了过来。
于墨澜立刻抬头。
「在哪？」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右手抓过身旁的半截螺纹钢筋，整个人往上一撑。
剧痛没有丝毫延迟，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腿上。
「呃——！」
于墨澜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身体还没直起一半就摔回去。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眼前的视野一阵发黑。
「操！你不要命了？！」
一直在旁边的李明国吓了一跳，过来按住他，「骨头裂了，血管再破，神仙也救不了你！别乱动！」
于墨澜推了一把李明国，力气却小得可怜，「徐强……说清楚！是不是……是不是小雨？」
徐强靠着墙壁大口喘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南边的废弃水塔。」徐强语速很快，「我没敢靠太近，那附近应该有周涛的暗哨。但我看见野狗群了，十几条，嗷嗷叫。」
于墨澜追问：「还有呢？」
「还有脚印。」徐强蹲下来，比划了一下，「外围的泥地里看见两组脚印，就在雨水还没冲掉之前，就是从巡道房往水塔那边去的。一大，一小。」
「一大……一小……」
于墨澜喃喃重复着。他闭上眼，脑海里疯狂地勾勒那个可能存在的画面——苏玉玉带着小雨在废墟中穿行。
「一定是她们……只能是她们。」他说服自己，「苏玉玉……那天她带着小雨……」
「我要去。」于墨澜再次抓住了那根钢筋，「扶我起来。」
「你去做什么？送死？」徐强打断他，「你现在的腿，自己走十分钟就废掉了。到时候你是去救女儿，还是让我们分神来救你？」
于墨澜看着自己肿胀的左腿，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旁边阴影里的垫子上，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唔……」
是林芷溪。
三个人同时转头。
她的左肩，原本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黑紫色。
徐强走过去，伸手掀开了那一角布条。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灰败，中间的烂肉像翻卷的死鱼嘴。
「刚感染，还没扩散。」徐强声音沉了下去，「如果不马上处理，嫂子撑不了多久。」
涵洞里只剩下外面雨点的噪音。
「处理？」
「把坏肉剜掉。」徐强站起身，拉过正燃烧的简易炭火盆，「腐肉全部挖干净，然后消毒。只有这个土办法。」
「……我们没有麻药。」
「我知道。」徐强从腰间拔出折刀。他没将刀刃架在炭火上炙烤，「所以，如果不做，她会死。如果做了她可能会疼死。你选。」
于墨澜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的妻子，她的免疫系统仍然在发挥作用。
五秒钟的沉默。
他手脚并用，一点一点挪到了林芷溪的身边，挤出一句：
「动手。」
徐强看着刀刃在炭火中逐渐变红。
于墨澜把林芷溪上半身抱在怀里，固定住她的身体。他看着妻子那张消瘦得脱了形的脸，眼泪混着灰尘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他解下腰间的旧皮带，折了两折，递到了妻子的嘴边。
「芷溪……芷溪，听我说。」
他贴着她的耳边，声音温柔得不像是中年男人该有的动静。
「一会会很疼，非常疼。你如果受不了，就咬这个。别咬舌头。听见了吗？」
林芷溪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但在听到丈夫声音的瞬间，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她微微摇头，似乎想躲开。
「听话。」于墨澜强硬地把皮带塞进她齿间，把自己的右手递给她，「抓住我的手，疼就用力抓。」
徐强拿着烧过的刀走了过来。
「按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刀落下。
「滋——！！！」
滚烫金属烙进烂肉的声音，伴随着瞬间炸开的焦糊，直接冲击着所有人的感官。
「唔——！！！」
林芷溪弓起身子，整个人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惨叫，牙齿深深陷入皮带，双手扣住了于墨澜的手臂。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像要抠下一块肉来。
于墨澜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如雨下。但他纹丝不动，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任由妻子的指甲刺破皮肤，以此来分担那钻心的剧痛。
「继续……别停！」他咬着牙对徐强吼道。
坏死组织被一点点剥离，暗红色的血水流了一地。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那渺茫的希望，于墨澜强迫自己开口：
「老徐……如果你要去水塔……听着……」
徐强手上动作没停。
「我在听。」
「别走大路……千万别走大路。」于墨澜喘着粗气，冷汗流进眼睛里，「我想起乔麦画的图……水塔北面，有，排水渠……那是死角。」
「那帮人……他们习惯占高点，守路口……」
刀尖深深剜入。
林芷溪的身体剧烈弹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瘫软下来，彻底昏死过去。
于墨澜的小臂上留下几个触目惊心的抓痕，被指甲硬抠出来的。
徐强扔掉刀，拿起旁边捡的半瓶高度白酒。
「最后一下，消毒。」
没有任何预警，烈酒直接浇在刚刚剜开的创口上。
虽然人已经昏迷，但林芷溪的身体还是本能地抽搐了几下。
简单的包扎后，涵洞里陷入了疲惫。
徐强靠在墙边，点了根受潮的烟，吸了两口就灭了。他看着于墨澜正在给自己手臂上的抓伤缠布条。
「那箭头我回去看了，挺干净的，没淬毒。看嫂子能不能扛过去了。」徐强把装备背在身上，「但我们还是需要抗生素，不然你们两口子都危险。」
于墨澜抬起头，他想说谢谢，但只说了一句：
「老徐。」
「你他妈先管好你自己。」徐强低声应了一句，「如果是陷阱老子就撤，绝不把命搭进去。」
徐强走到洞口，李明国紧随其后。
在即将冲入雨幕的一瞬间，徐强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于墨澜说了一句：
「如果我们一天回不来，你要是活着，就带着她往西走。别等。」
说完，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漆黑的雨中，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噼啪作响。
他抓过那把刚刚剜过妻子腐肉、还带着血腥味的小刀。
他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