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25日,晨08:45。
白沙洲大坝总控制室。
脚下的混凝土楼板在微微震动。
三号机组涡轮叶片切割水流时的轰鸣,对于秦建国来说,比心跳还要亲切。
秦建国站在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他的茶缸。窗外是浑浊奔涌的江水,窗内是几十块闪烁着红绿指示灯的仪表盘。
「机组转速稳定,电压波动在允许范围内。」值班的技术员小刘顶着两个黑眼圈,「秦工,现在发电量不行,油料库存也降了。如果再不补充,下周可能得停掉C区的供暖。」
「停掉C区,那帮老弱病残得冻死一半。」秦建国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电暖多开几个,把B区的照明时间缩短。还有,告诉保卫科,以后晚上的探照灯别一直开着,改成间隔扫射。电不是用来给江里的王八照亮的。」
「是。」小刘在记录本上飞快地记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建国转过身,目光扫过墙上的大坝结构图。
他是这里的神,也是这里的囚徒。
灾难爆发的那天,他正带着人在大坝上做年度检修。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官方还在,建立了几个大安全区。但一场又一场的黑雨飘到荆汉之后就不一样了。
荆汉崩溃在大约半年前。
他没法回头了。过去的那个「秦总工」死了,活下来的是这个被幸存者们称为「秦阎王」的秦建国。
大坝是一座孤岛。
这里有高墙,有电力,有干净的水源,还有他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点点囤积在备件库里的工业物资。但这些东西就是散发着血腥味的肥肉,时刻引诱着那些饿红了眼的狼。
「秦工。」
门口的对讲机响了。是外围哨位的声音,「来了几个人,说是来投奔亲戚的。带了家伙,56半。」
「投奔谁?」秦建国放下茶缸。
「种植组的苏玉玉,那两个女的。」
秦建国眯了眯眼。
苏玉玉,农科院的女博士。半个月前巡逻队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几乎只剩下一口气,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和两包种子。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怎么在土里种出粮食。这半个月,她在温室里折腾的那几株西红柿苗,是秦建国这半年来看到的唯一绿色。
她是宝贝,得供着。
「都是什么人?谁带头?」秦建国问。
「四个人,一个像当兵的,一个瘸子,一个女的,还有一个像搞技术的愣头青。」哨塔班长继续说,「秦工,那几个人看着有点邪。腿都烂了,眼神跟要吃人一样。那当兵的手里拿着枪,但那瘸子一句话,他就真把枪交了。」
「交枪。有点意思。」秦建国低声说了一句。
这几天大坝并不太平。
周涛被他赶了出去,但听说在纠集人马,跟人火并了几次,占了一条街。大坝看着固若金汤,实则内忧外患。他手底下听话的人多,但大坝不缺劳力,缺的是脑子和好用的刀。
「收了枪,把人带去消杀间。」秦建国按着对讲机,语气平淡,「让老李去看看那几个人的身体。如果是简单的外伤就处理下,如果是感染……」
他脑海里闪过后勤处库存列表上那几行数字。每一支抗生素,都是用人命从废医院里捞回来的。
「……如果是感染,就看他能不能证明自己值这个价。」
秦建国说完,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毛呢大衣。他参加大坝落成典礼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虽然已经旧了,但他依然把它熨得笔挺。
体面也是一种力量。它告诉所有人这里还有秩序,还有文明没完全崩塌的证据。
他走出控制室,穿过幽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标语,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路过种植区温室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那个叫小雨的小女孩正蹲在苗床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冒头的苗浇水。苏玉玉正趴在地上观察着土壤样本,眉头紧锁。
秦建国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昨晚苏玉玉告诉他,外面的土壤全部酸化,并且种子发芽率不足。需要更多的种子才能确保产出。
「苏玉玉,我找你有事。」秦建国说道。
……
秦建国转过身,大步走向观察室。
既然苏老师说那个瘸子是个「能扛事的人」,那他就去看看。
如果这人真有那种本事,或许能帮他解决掉眼下的一串麻烦。无论是种子、土壤的问题,还是外面那群越来越不安分的野狗。
推开观察室大门的那一刻,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标志性的冷漠。
他是秦建国。他的账本就是大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