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4月10日,傍晚17:45。
灾难发生第291天。
那个救回来的女人被安排进了医务室,给李医生当助手。
白沙洲大坝顶层的风在反复摩擦着裸露在外的混凝土和钢铁。江面上翻涌的湿冷雾气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绞碎。
秦建国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指着大坝后方那片被推平、翻整过的新开垦黄土地。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管理者身份的毛呢大衣,而是套着一件和普通工人一样的灰色涤纶工装,袖口和裤脚都沾满了新鲜的泥。
他的掌纹里塞满了洗不净的泥垢,那是他今天亲自下地筛土留下的痕迹。
「于墨澜,你看这片土。」
秦建国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老农特有的虔诚,「我让人翻了三遍,每翻一遍,我就去尝一口土的咸淡。拌了生石灰,也拌了草木灰,连每一块指甲盖大的石头都筛出来了。真菌的活性被压住了,但内部产出太慢,还是得靠温室。」
于墨澜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伤腿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作痛。他看着这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人,掌心里那层厚厚的老茧和指缝里的黑土说明了一切。
李振波只会躲在红楼里发号施令,张叶占据水源当地头蛇,周涛在路口杀人越货,唯独秦建国,他在这种时候选择亲自下地种地。
「这种土,长不出能养活两百多人的粮食。」于墨澜说。
「所以我拟定了岗位缩减名单。」秦建国摘下沾满雾气的花镜,用袖口仔细擦拭,「之前带回来的两袋种子发芽率太低,实验田里一半都没活,种植组不需要那么多孩子了。从下周起,十岁以上的孩子,都转入搜寻队预备组。」
「小雨才十一岁。」
「孩子可以钻洞,可以当诱饵,可以搬东西。不产生价值的嘴,就是系统里的漏口。」秦建国重新戴上眼镜,说道,「规则不是我定的,是饥饿定的。之前的任务虽然找回了种子,但那是救急。于墨澜,如果你打算留在大坝,任何人都没有特权。你也可以选择马上带着你的家人离开。」
于墨澜望着这个老人。他明白秦建国不是针对任何人,这是他早就计算过每一寸土地的产出后得出的结论。
半小时后,大坝侧面的空地,这是小雨的「射箭场」。
这块用铁丝网围出来的荒地原来是驻坝部队的训练场,现在空气里只有弓弦紧绷的嘶鸣。
小雨站在五十米开外,手里握着那把深蓝色的反曲弓。弓弦勒在她细嫩的手指上,纤细的胳膊在剧烈颤抖,每次拉弓额头上都会渗出细密的汗珠。
于墨澜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沉默地看着女儿。
「爸,我……我拉不动了。」小雨小声说着,眼眶湿润,却没掉泪。
他没像往常那样过去帮她,他脑子里全是秦建国的死亡定额。
「拉开。」
「手疼……」
「拉开!」于墨澜突然暴喝一声。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冲过去,从后方粗暴地纠正着小雨的姿势,把她的手臂向后猛拽,「盯着那个靶子!如果你拉不开这把弓,下周你就得跟着搜寻队出去!那些流民抓到你,就会抢你这身肉!你听明白了吗!」
小雨被吓傻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稚气的脸颊滑进衣领,但她咬着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嘎吱一声,将弓弦拉到了满月。
「老于,你特么疯了!」徐强一把扔掉手里的烟头,冲过来想推开于墨澜,「你冲孩子撒什么气?秦建国那老王八蛋逼你,咱们大不了带人反了!」
「反了?反了以后去哪?去外面喂周涛还是喂流民?」于墨澜转过头,「他没硬留我们,我们可以走,但你要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要进都进不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不用每天都担惊受怕,想想刘庄、绿洲、那些吃人的破县城,我们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徐强叹了口气:「万一小雨进了搜寻队,我也去,我会护着她的。」
「她万一没了爹,需要能活命的东西。」于墨澜从后面抱住女儿单薄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
「对不起……小雨,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练吧,练到手断了也要练,你得学会怎么保护你自己。」
风更大了,把小雨细软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搜寻队的前队长张师傅正隔着铁丝网麻木地看着这边的父女,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晃荡。
小雨抹了一把泪,重新站稳,拉开了第三箭。
箭矢呼啸而出,精准地贯穿了破布靶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