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18日，午后14:30
灾难发生后第367天
荆汉市北郊，废弃立交桥下。
铁甲车的越野宽胎碾过泥泞，深色的浆液从胎纹缝隙里挤出来。油表指标悬在末端三分之一的位置。于墨澜扫了一眼，心算了一下里程，够返航，但也就刚好够。
暴雨已经消减成阴冷的毛雨，雾气顺着车窗缝隙往里钻，带着一股泡过脏水的味道。于墨澜关了空调。压缩机太吃油，循环进来的空气除了霉味什么都没有，只会让车厢更潮。
后座的吴飞抱着一支81杠，身体跟着车的颠簸晃。
于墨澜左手把住有些打滑的方向盘，右手压在左腿迎面骨上。三个月前断掉的骨头已经复位，快愈合了，可一到阴雨天，断口那里就一阵一阵地疼，像有细针在里面扎。今天从出车起就没停过。
副驾上的「野猪」赵大虎低声咒骂，拍了拍中控台。他两腿间支着那把老式霰弹枪，他的命根子，刚抹过油。
车在立交桥下一处隆起的碎石堆前停住，底盘蹭过石头响了一声。前方水泥柱上，红漆喷的一行字在雾气里显出轮廓：
「活人避难，见火说话。」
于墨澜闪了两下远光灯，光柱扫过昏暗的雾气。
引擎熄了火。桥墩阴影里晃出几个人影。
破烂的塑料雨衣、沾着暗红血迹的长柄斧、拼出来的短管火枪。
领头的老汉五十来岁，瘦得脱了相。他身上那件保安制服扣得严丝合缝，眼镜腿是用塑料绳绑在耳后的。
赵大虎推门下车，枪口斜向下指：「大坝的。例行巡逻，换讯息。老陈，还喘气呢？」
老汉凑近认了好一会儿，才朝身后摆了摆手。那几把斧子慢慢垂了下去。
「托你们秦工的福，还剩二十来口子。」老汉说，「前天夜里，收音机逮到了点北边的频率，杂音大得厉害。」
于墨澜下了车，冷风灌进后颈。他从内兜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这是外勤的特配，平时他舍不得抽。
老汉接过烟，小心地别在耳后。
「北边传出来的，没好话。说是小行星带还没过去，地核磁场还乱着。欧洲那边好一些，还有官方，有不少安全区。这黑雨不是停了，是气漩转去大西洋了，等它转回来，只会更凶。」
于墨澜问：「官方的讯息还有？」
「官方和军队都缩排几个点或者地下深处了。东边战区都没了，剩下的在北边的保康、西北的安西、还有渝都和商都，我听到的就只有这些。」
赵大虎往前凑了凑，身上的汗味混着雨腥气：「记下了。这讯息值两盒自热米饭，下次给你带。还有，哪里的库房还没被掏空？别拿那些泡烂的陈谷子糊弄老子。」
老汉看看铁甲车，又看看赵大虎手里的枪，过了几秒才开口。
「城郊转运站，以前国储粮的一个卫星小库。老式的密封库房，里头肯定还有货。」他把声音放低，「但被一伙‘过江龙’给占了。听口音是北边逃过来的，领头的叫曹大胡子，心狠手辣。」
两人又跟桥洞里的人换了些零碎讯息，绕到附近两处废楼里搜了一圈，捡回小半箱还能用的东西。天色暗下来之前，车掉头上了回程的路。
「于哥，广播里说欧洲那边有安全区，是真的吗？」后座的吴飞问。他问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底气。
于墨澜盯着雨刮器：「占点地缘便宜罢了。等资源耗尽了，地底下的人和桥洞里的人没区别。谁也跑不掉，别做那种梦。」
赵大虎的大手摩挲着枪托：「老于，曹大胡子那块肉怎么吃？秦工正愁粮荒。那个库哪怕能咬下一半，也够大坝几百号人撑一年。」
「硬抢是下策。」于墨澜换挡，车轮压过乱石，「大坝的人心还没凝实，大家奔着一口吃的才聚在一块。死的人多了，内部就得乱。秦工的意思是先谈，能不动火就不动火。做生意总比拼命划算。」
「更何况，周涛那帮人还盯着咱们。两线开火，那是找死。」
「那……那咱们就在这儿干耗着？」小吴缩了缩脖子，「秦工这几天脾气越来越怪，大坝里的气氛也……我都想……」
「想什么？想往欧洲跑？还是去钻桥洞吃霉菌，喝死人水？」于墨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摸了摸还在疼的左腿，「我现在就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
大坝沉重的钢铁闸门缓缓开启。
于墨澜过了一遍今天带回来的东西：曹大胡子手里有粮，周涛手里有车，秦工手里有电。三家谁也吞不下谁，先谈，是对的。
透过缓冲区时，昏黄的灯光照出两道熟悉的身影。林芷溪牵着小雨，影子被拉得细长。
林芷溪的左臂垂着，不太敢动，大概又是旧伤犯了。小雨长高了些，穿着改小的工装，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孩子的脸瘦，但洗得很干净。
她认出这辆铁甲车，朝车头跑了两步，又想起规矩，停在了警戒线后面。
于墨澜把车速降了下来。
大门还能合上，灯还亮着，保温桶里的汤还是热的。为了这三样东西，给这扇门当狗，他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