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19日 傍晚 18:30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总控室的门缝里塞着湿布,烟散不出去。秦建国、于墨澜、赵大虎围着操作台,桌上摊着转运站手画图。
秦建国从铁盒里倒出三根硬盒塔山,分给另外两人。赵大虎接得快,烟卷刚点上就抽掉一截。
「周涛带了三辆车?」他问。
「一辆解放堵西墙,两辆切诺基跟到废铁路。」于墨澜那根烟没有点,搁在操作台边,「他们没追到底,在路边记方向。」
「当时要在咱地盘,老子早把他那张烂脸补一枪。」赵大虎说。
「他那脸怎么回事?」于墨澜问。
「自己作的。」赵大虎说,「被赶走以后,听说拉了一帮人,抢大学那边的物资,掉排污沟里了,我也不知道真假。」
秦建国揉了揉右眼,把话拉回来:「别讲旧账。曹大胡子二号仓真有尿素?」
「有。」于墨澜说,「我在卷帘门口闻见氨味了,白袋堆到里头。旁边还有点农资。东堆场后面那块地靠排水沟,能引水,离仓也近。要是铺膜、垫托盘也能种地。」
秦建国用烟盒在地图上点了点。大坝背坡、库房、温室,三个地方被红笔圈在一起,地方小得可怜。
「咱们这边土薄,酸水冲过几轮,苏玉玉那间温室撑不起多少口人。」他说,「库房里的陈粮按现在口粮扣,再省也拖不了太久。曹大胡子有地、有肥、有仓库,缺电和技术。他不傻,知道这笔账怎么划算。」
于墨澜把视线挪到地图上那条废铁路。
秦建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你答应明天带小李过去,我不拦。但不能只修机器。咱们要借他的地,借他的肥。苏玉玉得去,地能不能用,肥怎么用,只有她当场能定。」
「转运站里什么人都有。」于墨澜说,「周涛还在边上盯着。曹大胡子今天放我们走,是因为墙破了,子弹不够。他缓过来以后,未必还这么讲规矩。」
「所以不能把人送进去就撒手。」秦建国说,「李明国修好东西就撤,苏玉玉只去二号仓和东堆场,让他们好好供着。他们要是出了事,大坝再也不会再替他挡周涛。把这些话明天当面说清楚。」
赵大虎把第二口烟吐出来:「我也去。我站她边上。谁爪子不老实我给他剁了。」
秦建国看他一眼:「你先把雨浇的地方洗干净。明天押车。」
宿舍区熄灯后,于墨澜在苏玉玉门外站了几秒。门里有塑料盆拖过地面的动静,还有拉链声。她已经在收东西。
他敲了门。
苏玉玉开门时,胳膊上套着旧袖套,眼镜滑到鼻梁下端。屋里只开了一只手电筒,光照在地上,三个花盆摆成一排。最靠门的那盆被她倒扣在废桶上,土团散开,几截发黑的根露在外面。
「秦工跟我说了。」她把袖套往上卷,转身去拿测土仪,「你要劝我,先看这个。」
于墨澜蹲下去。秧苗根部烂开,白霉从断口往上爬,盆底的土结成硬块,捏开以后里面还是潮的。
「这批是我留到最后的耐酸苗。」苏玉玉用镊子夹起一截根,放进封口袋,「种子还能用,坏在土。这里的土改到现在,酸还压不住。温室太小,能种的不多。再拖两周我手里这些苗全得报废。」
「转运站不安全。」于墨澜说,「曹大胡子今天能跟我们谈,明天也可能翻脸。周涛还会盯路。」
苏玉玉把测土仪、封口袋、两小卷标签带装进帆布包,又从床底拖出一双洗干净的胶靴。她把胶靴倒扣在门边,抖出几粒干土。
「我不带种子库过去。」她说,「先看地和肥料。如果能做,就让曹大胡子先出人清排水沟,在他那种地对他有好处,他不至于傻到这份上。」
于墨澜看着她把白大褂迭进包里。
「小雨知道你要走,会难受。」他说。
苏玉玉拉上包链,动作慢了些:「又不是回不来。她这几天老问青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老于,我不能天天跟她说快了,其实连一盘苗都保不住。」
于墨澜站起来。苏玉玉的帆布包靠在门边,他看了一眼。
「明天我送你。」他说,「徐强带两个人守车,小李给他们看机器,你看仓和地。曹大胡子不讲规矩,我们就直接回来。」
「行。」苏玉玉又把那盆烂苗端回桌下,「明早我先去温室,把还活着的苗挪托盘里。」
「别一个人搬。」于墨澜说。
苏玉玉扶了扶眼镜:「你也别总把我当成要护着的人。要是真拿我当朋友,就把我送到能种东西的地方。」
于墨澜出了宿舍楼,沿着连廊往总控室走。闸门方向有保卫科的人在换岗,铁甲车还停在洗消区外,车门上的刮痕没有擦。
同一晚,机务段废墟。
周涛坐在切诺基后排。派去盯梢的人蹲在车门边,指着废铁路旁一条窄路。
「他们从这甩开的。老鼠说他们要带修机的,还要带个搞种地的女人。」
周涛用铅笔在路图上画了个圈:「莫动他们。」
车门边的人愣住:「不堵?」
「堵个么事?曹大胡子的机器修不好,大坝也缩回克。让他们修,把地也翻了。到时候才有东西收。」
「那姓于的呢?」
周涛抬起左脸,疤痕从耳根一直拖到颧骨,红褐色的肉被车里昏黄的灯照着。
「他这个人爱护人。」周涛说,「护得越多,脖子上上绳子越多。莫让他们晓得我们跟着。」
车外有人把引擎盖合上。周涛靠回座椅。
「秦建国想借鸡生蛋。」他说,「蛋下出来,再克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