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25日 傍晚 17:15
灾难发生后第374天。
雨停了片刻,机房里的柴油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随时可能熄火的发电机现在「突突突」地响。
「曹哥,你这滤芯真是拿命在磨。」
李明国说,「滤纸都烂成渣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的,但以后每跑五十个小时就得拆下来用汽油洗一遍。要是再堵别找我了,直接扔了吧。」
曹大胡子蹲在边上,嘿嘿直笑:「小李师傅放心。回头我让二子专门盯着,当祖宗供。」
他站起身,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简易雨棚:「苏老师那边我让人腾了间干净单间,还特意拉了根电线过去。刚给她接了个排插,我看她正给平板计算机充电呢,说是算什么积温。」
雨棚底下,苏玉玉正忙得不可开交。
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袖口和下襬都沾满了泥点。她的脚边堆着几堆深浅不一的土样,手里拿着一个行动式土壤酸碱度测试仪。
周围围着几个转运站的汉子,一个个缩着脖子。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还是个只会摆弄泥巴的女人,在他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娘们儿能种出粮来?别是来骗吃骗喝的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苏玉玉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把手里的肥放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曹老板。这些肥还没完全结块,能用。但二号仓顶上有漏点,必须马上补。另外我需要劳力,明天一早把仓库里的托盘全搬出来,铺在地上隔潮。」
「还要劳力?种个地这么费劲?」刚才那个嘀咕的汉子忍不住插嘴,「咱们兄弟还得巡逻呢,哪有空伺候这……」
「闭嘴!」曹大胡子眼珠子一瞪,那汉子立马缩了回去。
曹大胡子转过头,换上一副笑脸:「苏老师说得对。二子!带人上房顶!还有明天除了站岗的,其他人全听苏老师调遣。谁敢炸刺别怪我不讲情面。」
苏玉玉只是点了点头。她抬头看了眼天,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同一时刻,白沙洲大坝顶层露台。
于墨澜坐在护栏边的石阶上,身旁是小雨。
小雨手里捧着苏玉玉临走前留给她的《新华字典》,眼神却老是往北边瞟。
「爸,苏老师说那边有大仓库,真的吗?」
「真的。那边的仓库很高,很大,里面有很多以前留下的好东西。」于墨澜说,「等这阵忙完,爸带你去看看。离这儿几脚油门的事。」
林芷溪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她轻轻搂住小雨,顺着女儿的目光往天上看,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你觉不觉得这天……亮得有点怪?」
于墨澜抬起头。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按理说天色该暗下来。但此刻,云层背后却不是往常的铅灰色。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光芒正在云缝里疯狂地游走,就像有巨大的热源在云层后面剧烈燃烧,把整片天空烤得发烫。
「不像要下雨。」于墨澜扶着护栏站起来。
那股久违的不安感再次从心底疯狂地往上窜。
忽然,整片天空被硬生生撕开。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正南方向斜劈过上空。那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彷佛一千个太阳同时炸裂。时间彷佛静止了——大坝周围的断墙、碎砖、甚至远处废墟里每一根钢筋的锈迹,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光芒持续了整整五秒,把这个黄昏掰成了白昼。
「爸!」小雨尖叫一声,抱住于墨澜,浑身瑟瑟发抖。
林芷溪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年前,灾难降临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光。
大坝里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无数人冲出房间,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写满了恐惧。
于墨澜没有闭眼。他盯着那道亮光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读秒。
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雷声终于从天边滚滚而来,震得整个大坝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是地面的震感,不重。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冲上了露台。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羊毛衫,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看清了吗?」秦建国问于墨澜,「正南方向。」
「光和声音隔得久。」于墨澜喘了口气,「起码五百公里以外,正南,应该没在咱们头上。」
他盯着那片重新暗下去的天空:「老天爷又不让活了。」
同样的震动也传到了转运站。
曹大胡子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他站在院子里,嘴巴张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妈了个巴子的……还没完了是吧?还没完了是吧?!」他突然暴吼了一嗓子。
李明国吓得从底下爬出来,一脸的油泥被冷汗冲花了:「曹哥,那是啥?核弹?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曹大胡子没吭声,转头看向苏玉玉。
苏玉玉扶着雨棚的木柱。作为一个搞农业研究的人,她已经有了猜测。
又一颗陨石,或者是一次大规模的地壳运动。哪怕只是余波,只是扬起的尘埃,也会把本就脆弱的大气环流再搅得天翻地覆。
「曹老板!」苏玉玉转过头,「把二号仓的化肥全搬进最里面!快!塑料布有多少拿多少!」
「苏老师,这……」曹大胡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懵了,还没反应过来。
「别问了!快搬!」苏玉玉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天要变了!马上就会有大暴雨和降温!快啊!」
几公里外的机务段废墟。
周涛蹲在站台边上,手里拿着半罐牛肉罐头。刚才那道光亮起的时候,罐头掉在地上,滚进泥水里。
他慢慢地捡起罐头,没像平时一样嫌脏,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块混着泥浆的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他摸了摸左脸,看着天上还没散尽的余晖。
「嘿嘿……好啊,好啊。」他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荆汉的夜色再次压了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人们还不知道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深夜,大坝宿舍区。
小雨缩在林芷溪的怀里,小声问道:「妈,明年真的还有青菜吃吗?」
林芷溪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眼泪无声流下来。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第一滴比往常更黑、更黏稠的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