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26日上午 10:15
灾难发生后第375天。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反常，墙面上凝结的水珠汇成细流，蜿蜒着往下淌。
林芷溪坐在走廊尽头的条凳上等着洗头发。
「林姐，听说没？昨晚那道光，老王说东边海眼漏了，又要涨水了。」水槽边的妇女凑过来，满头是灰白色的皂沫，「我昨晚一宿没睡，老觉着水底下有动静，咚咚的，像有啥大东西在撞。」
林芷溪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别听老王瞎说。老于测过了，那东西落点在几百公里外，跟咱这儿没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没关系？你看看这天。」那妇女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沫子，手指头指向气窗。
窗外，天色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比黑更让人心慌。雨还没下大，但空气已经转冷。
林芷溪抬头看了一眼。昨晚那道白光彷佛还在。
「我也愁。」她语气尽量放平稳，「小雨这几天也是干咳得厉害。苏老师去了转运站，咱这边的大夫又是看外科的。这种天气对孩子不好。」
「可不是。听说秦工怕以后连陈粮都没得收，早晨会上发了火，又要勒紧裤腰带了。」妇女叹了口气，端起脸盆匆匆走了。
……
车辆维修车间。野猪正蹲在越野车旁擦轮毂。吴飞则坐在轮胎堆上，手里摆弄着几根保险丝，眼神发直。
「猪哥，你说于哥今天还出车吗？」吴飞抬头看着车间卷闸门缝透进来的光，「这雾大得邪门，刚才我在外面连旁边人脸都看不清。」
「出个屁。」野猪啐了一口，「老于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只要秦工没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肯定猫屋里陪老婆孩子。昨晚那动静，耗子都不敢出洞，谁这时候往外跑，嫌命长？」
「我倒想出车。」吴飞把保险丝塞进工装裤兜里，「起码能去转运站看看。听说曹大胡子昨晚把他搜的存酒都搬出来了，给人压惊。咱们这儿？连口热水都算计着喝，跟蹲大牢有什么区别。」
「你懂个球。」野猪骂了一句，「有酒喝也得有命咽。周涛那坏种肯定也盯着。他那种人反正没憋什么好屁。上次咱们把他的人打残了，他能憋着不报复？这几天路边肯定不干净。」
正说着，于墨澜走了进来。
他穿得比平时厚实，外头罩着一件厚帆布雨衣，肩头和袖口已经湿了一片。他脸色阴沉，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黑，手里捏着几张图纸。
「老于？真来了？」野猪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秦工在商量怎么办。」于墨澜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野猪，咱们上次从废品站淘回来的螺纹钢找出来。还有，之前徐强从废防暴车上拆的玻璃，要是没碎，全备好。」
「要干啥？」野猪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加防护？这车现在跟坦克似的，油耗本来就高，再加重，陷泥里推都推不动。」
「车重怕什么？总比打穿脑壳强。」于墨澜指着图纸上标注的一个红圈：「还有这儿，绞盘。把功率最大的那个换上去。还得拖东西。」
「行，我去找，你找人安吧。」
……
同一片天空下的北郊转运站。
这里没有厚实的混凝土墙体做掩护，湿冷的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灌进来，挡雨的蓝白红塑料布被吹得哗哗作响。
二号仓库后侧的避雨檐下，曹大胡子的手下三五成群地聚着。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抽自制的卷烟。
「苏老师，这泥巴真顶用？」一个胳膊上纹着半条带鱼的汉子问。他正按照苏玉玉的指示，把几袋化肥和灰白色的干土掺在一起搅拌。
苏玉玉站在一旁，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曹大胡子昨晚扔给她的。
「这是生石灰吸潮层。」苏玉玉纠正道，「别把它当烂泥。昨晚那道光之后，空气湿度马上就翻倍。不这么弄，化肥过不了三天就会板结，到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咱们的粮食多也不能坐吃山空，明年呢，后年呢？总不能吃完就等死吧。光吃粮食没有维生素，死得也快。」
「苏老师，你懂的多。说实话，是不是又要世界末日了？」汉子停下手里的铁锹，「昨晚那动静，跟去年太像了。是不是这回要把剩下的人都收走？」
苏玉玉沉默了一会儿。她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水雾的眼镜，看向仓库外混沌的天地。
「一年前咱们已经死过一回了。」她轻声说，「这回只是……老天爷又翻了个身，想把身上的跳蚤抖干净。只要这仓库不塌，只要种子没烂，咱们就不算完。」
曹大胡子拎着一只水壶走了过来，递给苏玉玉：「喝口热的。那帮混小子也就是嘴碎，干活不含糊。你交代的那个地让人腾出来了，待会儿就把东西挪进去。」
苏玉玉接过水壶，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瞬间糊住了眼镜片。
「曹老板，昨晚那光，你觉得像什么？」
曹大胡子苦笑一声，抬头看天。他摸了摸胡茬上的水珠：「像丧钟。以前在老家收成不好，老人就说这是‘年馑’。这回这馑要闹到咱们进棺材那天喽。」
「所以得留种。」苏玉玉转过头，看着刚刚拌好的防潮土，「只要有种子，丧钟也能变成晨钟。」
就在这时，仓库顶棚的一盏吊灯滋滋啦啦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但这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轰——轰——轰——」
原本平稳运转的发电机组突然发出一阵轰鸣声。紧接着，仓库四周的风机像疯了一样开始狂转，扇叶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怎么回事？！电压怎么上去了？！」李明国的声音响起。
「啪嗒。」
一滴黑色的液体从高高的屋顶钢梁上滴落，正好砸在一袋没来得及封口的化肥上。
「滋——」
一小块白色的化肥颗粒表面迅速发黑、塌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屋顶渗下来的雨水。颜色发黑，虽然没有强酸那种恐怖威力，但只过了一会，接触到雨水的化肥就硬结成了石头。
外面的风声夹杂着类似雷滚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滚滚而来。
苏玉玉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道，「别让风机停了！这雨太不干净了，漏进来一点，种子就全长毛了！」
曹大胡子的吼声随即炸响：「都愣着干什么！去拉发电机！别几把偷懒！拿塑料布！快！」
那滴黑色的雨水还在化肥袋上晕染开。
它不需要烈火焚烧，只需要漫长的、无孔不入的腐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