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2日晨 08:30
灾难发生后的第381天。
外头有人敲门。
徐强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那身工装没系最上面那粒扣子，胡子没刮，眼底压着一圈青。
他看了小雨一眼。小雨刚醒，抬头看他。
「老于。」徐强说，「秦工叫你过去一趟。」
于墨澜跟在徐强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金属走廊里回荡。徐强走得很快，军靴踩在格栅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秦这回火气很大。」徐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从没见他摔过杯子。」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于墨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那场恶战留下的伤痛还在隐隐作祟，左腿像是生锈了一样。
两人穿过一道厚重的气密门，来到了总控室。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一股裹挟着电子装置散热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几十台监视器散发着持续的高温，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光点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技术员正趴在操作台前，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面板上也没顾得上去擦。
秦建国坐在主控制台前，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的风纪扣今天全解开了，露出布满汗渍的脖颈。在他旁边，后勤处长张铁军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儿。这个精瘦的男人穿着一身工装，双手抱胸。
「来了。」秦建国头也没回。
于墨澜走过去，目光扫过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墙：「徐强说情况很急。出什么事了？」
「3号泄洪闸。」秦建国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屏幕中央那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卡死了。」
「卡死了？」于墨澜盯着屏幕，「我看不懂。」
「半小时前，上游水位逼近警戒线，压力传感器报警。我们尝试启动3号闸泄洪。」秦建国说，「闸门升到一半，大概三米的高度，突然不动了。液压系统掉压了，紧接着就断了。」
「彻底动不了。」张铁军接过了话茬，「连杆支座裂了，高压端密封破损，主油缸那头的46号抗磨液压油漏了一截。高压端那种特种油大坝没库存，得补一些。现在的3号闸就卡在那了。」
「后果？」于墨澜问。
「后果？」秦建国转过身，盯着于墨澜，「再过几天，水位就会漫过坝顶。一旦溃坝，到时候别说大坝，就是整个荆汉，下游两百公里全都要变成鱼塘。」
「本来就是鱼塘了。修得了吗？」
「难。」张铁军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那可是特种钢。普通的电焊条根本咬不住，焊上去一受力就崩。主要就是这焊条。」
说到这，张铁军点上烟：「我之前的建议是炸了它。用定向爆破把闸门炸开。虽然毁了闸，但至少能保住大坝。」
「我说过了，不行！」秦建国站起来拍了一下桌面，「炸了3号闸，我们重建不了，以后汛期怎么办？明年怎么办？你是想让我们以后只能等死吗？」
「那也比现在就死强！」张铁军毫不示弱，「反正已经废了一大半了，没材料怎么修？拿嘴修吗？还是拿命去填？」
「现在我不想追究责任。」秦建国说，「想退路吧。」
两人喘着粗气对视着。周围的技术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于墨澜听明白了。生存还是毁灭，就差那么一点物资。
「如果要修，去哪找材料？」于墨澜沉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汉钢。」秦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冷轧厂的地下备件库。那里有高镍铬合金焊条，还有特种液压油。」
「汉钢……」于墨澜眯起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座钢铁丛林的轮廓。他听说灾前，那是荆汉最大的重工业区。
「汉钢被一伙不知道哪来的武装暴徒给占了。」张铁军补充道，「那帮人手里有枪，而且心狠手辣。」
「为什么不试着交易？」于墨澜问，「既然知道那儿有幸存者，也许能换。大坝现在虽然紧，但挤出点粮食或者药品还是有的。犯不着去偷。」
「没法交易。」张铁军冷哼了一声，「上个月，东湖那边的一个小聚居地派人去过。想用两箱盘尼西林换点钢板加固围墙。结果呢？人没回来，脑袋挂在厂门口的电线杆上了。」
秦建国脸色也有些难看：「占领汉钢的那帮暴徒，早就疯了。他们不缺物资，缺的是人。原来厂里的职工还好一点，能干点技术活，他们还抓外面的人，用铁链锁着当奴隶使唤。跟这帮人谈交易，也是送死。」
张铁军补充道：「那帮人胃口大得很。」
「明白了。」于墨澜点了点头。
「任务太难，老张才建议炸了，我们吵了好几次了。」秦建国看着于墨澜，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但大坝不能没有3号闸。」
「我腿废了，刚从周涛那捡条命回来。」于墨澜拒绝得很干脆，「保卫科还有那么多健全人。」
「前天我让梁章派两组人去探路，连汉钢的外墙都没摸到，就被哨兵发现了。两个人当场被打成筛子，另一组有个踩了雷，没了一条腿。」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汉钢厂区，「那暴徒不知道哪搞的枪，在制高点都有狙击手，正门和侧门全架枪。硬攻我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何况大坝还要防周涛那边反扑，能抽出来的就这些人。只能渗透进去，偷出来。」
「你想让我送死。」于墨澜说。
「这次不逼你，你自己决定。」秦建国说。
于墨澜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烟。青白色的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去可以。」他盯着秦建国，「但我有条件。第一，我的药得随时供上，不然我这腿走不动道。第二，等空调修好，把风管给我宿舍接上。小雨怕冷，我要我那屋恒温。」
「成交。」秦建国答应得痛快，甚至有点急切，「药我让李易给你拿最好的。小雨的事我亲自盯着。」
张铁军突然插话道：「液压油还好说，但焊条得专业焊工去确认。我手底下有个叫黄威的，技术最好，让他跟着去。」
秦建国想了想：「黄威？那小子胆子有点小吧？」
「胆子小怕什么？技术好就行。」张铁军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秦建国没有反驳：「行，那就黄威，他技术确实行。」
张铁军叫了黄威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顶安全帽。
「张处长……秦工……」黄威的声音很小。
「这次任务你跟着于队去。」张铁军拍了拍黄威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咱们后勤丢脸。」
黄威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个「是」。
「行。」于墨澜淡淡地说了一句，「野猪被狗咬伤了，正在发烧，这次去不了。我得再带个好手。」
「我知道。」秦建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徐强，「就让徐强跟你去。」
徐强站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秦工放心，我肯定护着老于。」
「你们把枪都带上。」秦建国拍板，「还有，吴飞会给你们带路。他以前是汉钢的检修工，对那边的地形了解。」
于墨澜掐灭了烟头，转身往外走：「小吴行。我去准备。」
十分钟后，大坝医务室。
这里的环境比上面更糟糕，走廊两边躺了好几名伤员和病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于墨澜避开地上的污渍，走进了最里面。
「野猪」赵大虎此刻正躺在靠窗的一张铁架床上。
他那条粗壮的右臂缠满了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黄褐色的脓血。平时那个咋咋呼呼、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壮汉，现在虚弱得像只瘟鸡，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虚汗。
「老于……」听到脚步声，野猪睁开眼，「给我……给我弄支烟……」
「抽死你。」于墨澜骂了一句，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野猪鼻子下让他闻了闻，又收了回去，「医生说了，你这伤口感染了，正发烧呢。再抽烟，血管一缩，这胳膊就别要了。」
「操……那死狗，牙里肯定有毒。」野猪骂骂咧咧地想动，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等老子好了，非得把那一窝狗全炖了……」
「行了，省点力气。」于墨澜帮他掖了掖被角，「昨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没听话，我就直接交代在那了。」
野猪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牵动着脸上的横肉：「扯淡。都一起扛几次枪了，咱俩谁跟谁……本来还说今天跟你出去……妈的，现在成了累赘，去不成了。」
「你老实躺着。」于墨澜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工让徐强跟我去，还有小吴。任务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别把自己搞废了。」
野猪叹了口气：「你刚说秦工他们在你面前吵架，那就是故意的，我看他早就打算好让你去了。」
「我又不傻，只要不是故意坑我就行。」
「徐强行，这小子闷是闷了点，但手底下有活儿，心也细。小吴那孩子也机灵，开车稳。」
于墨澜点了点头：「我有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虚弱的战友：「走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外面的好烟。」
「滚吧。」野猪闭上眼，挥了挥那只完好的左手，「别死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