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1日 18:00
灾难发生后第380天。
抢修持续了五个小时。
机房里温度很高,空气中混杂着焊条燃烧的焦糊和液压油挥发的刺鼻气味。两台排风扇在头顶轰鸣,但抽不走这股闷热。
秦建国蹲在液压杆支座旁,手里拿着一面黑玻璃面罩,盯着前方的焊点。
「电流调小点。」他的声音被风扇声盖住了一半,「起弧慢一点,别把母材烧穿了。」
老焊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焊枪再次触碰金属,滋啦一声,蓝白色的电弧光瞬间照亮了半个机房。熔化的铁水在高温下翻滚,沿着裂缝缓缓铺开,凝固成鱼鳞状的焊缝。
于墨澜坐在靠墙的工具箱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最近的事情连续折腾了他四五天,没有一天能睡好,眼皮发沉。左腿的伤口也崩开了,血渗透了裤腿上的绑带,但他没动。他盯着那跳动的电弧光,脑子里全是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徐强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但只要有人靠近,他立刻睁眼,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停。」秦建国抬起手。
电弧熄灭。
老焊工放下焊枪,摘下面罩,露出满是汗水的脸。他拿起一把小锤,在焊缝上轻轻敲击,黑色的药皮碎裂脱落,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探伤。」秦建国站起来,用手撑了一下膝盖。
技术员拿着探伤仪走过来,探头在焊缝上缓慢移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显示屏上。
波形平稳。
「一级焊缝。」技术员直起腰,「无裂纹,无气孔。强度够了。」
秦建国长出了一口气,摘下安全帽,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补油。把备用油和新带来的都注进去。」
徐强和几个人立刻拎着油桶走过去。封口撕开,金黄色的液压油顺着漏斗注入油箱。油位计的红色浮标一点点升起,最终停了。
「泵站预热。」
「阀门开启。」
「准备试执行。」
指令一条条下达。液压泵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压力表上的指标跳动了一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右偏转。
30MPa。
35MPa。
40MPa。
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中央。
「压力正常。」技术员喊道。
秦建国看着那根巨大的液压杆。它联机着外面那扇钢铁闸门。如果它动不了,大坝就要面临漫顶的风险。
「开闸。」秦建国按下按钮。
液压杆开始工作。
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
透过厚重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浑浊的江水翻涌起来。一道水线出现在闸门底部,紧接着迅速扩大。积蓄已久的洪水喷涌而出,撞击在消力池里,激起大量的水雾。
地板嗡嗡作响,脚底都是颤的。
「动了!」有人喊了一声。
闸门缓缓升起,更多的水咆哮着冲出去。
机房里没有人欢呼。几个工人瘫坐在地上,摘下手套,露出被汗水泡得发皱的手指。秦建国靠在控制台上。
于墨澜站起来。
「走了。」他对徐强说。
徐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泄洪的闸门,眼神有些发直。
「小吴要是能看见……」
「他看不见。」于墨澜打断了他,「走吧。」
两人走出机房。
「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于墨澜说,「然后回去睡觉。」
「你去哪?」徐强问。
「我去办点事。」
「找张铁军?」徐强立刻停下脚步,「我跟你去。」
「不是。」于墨澜看了他一眼,「别问。去睡觉。」
徐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再坚持。
看着徐强拐进通往医务室的岔路,于墨澜转身走向另一边。
他顺着安全楼梯往下走。每下一层,空气就潮湿一分,味也更重。
C区。
这里原本是通风管道层和备用仓库,现在是临时宿舍,住着之前从周边撤离进来的幸存者,还有大坝员工的家属。
走廊里拉满了铁丝,挂着还在滴水的衣服。地上铺着各种颜色的防潮垫。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咳嗽声、还有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在低矮的空间里回荡。
于墨澜侧身避开一个端着洗脸盆的女人,目光在墙上的编号上搜寻。
C-304。C-305。
他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前停下。门上用粉笔写着「C-309」。
门里很黑,这里没有灯。借着走廊的光,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杂物。一张木板架起来的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于墨澜敲了敲门框。
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坐了起来。
是个女孩,大概八九岁。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工装,袖子卷了好几道。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于墨澜,并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警惕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是谁?」女孩的声音很细。
「我是你爸的同事。」于墨澜说。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我爸呢?」她往于墨澜身后看,「他说这次出任务回来给我带肉罐头。他回来了吗?」
于墨澜看着她。
这孩子太瘦了,脖子细得像根芦苇,锁骨高高凸起。
黄威有个女儿。
原来是这样。
「他没回来。」于墨澜说。
女孩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
「他还在加班吗?」她小声问,「秦爷爷说现在大坝很危险,大家都要加班。」
「他不加班了。」于墨澜靠在门框上,微微皱眉,「他去别的地方了。很远。」
女孩愣住了。
「他死了吗?」她问。声音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
于墨澜沉默了两秒。
「是。」
女孩没有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哦。」
只有一个字。
「那我也没罐头吃了,是吗?」她问。
于墨澜伸手去兜里摸烟,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在工装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他今天的额外配给还没来得及吃。
他走进去,把饼干放在木板床上。
「这个给你。」
女孩看着饼干,没动。
「我爸怎么死的?」她问。
「你爸为了救我才死的。」
女孩抬起头,直直看着他。这张脸像极了那个倒在废钢堆里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于墨澜看着她。
「因为我运气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刚走出几步,他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
张铁军身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看着出来的于墨澜。
于墨澜停下脚步,看着他。
「张主管让我来看看。」那人推了推眼镜,「黄威因公殉职,抚恤还是要发的。但这孩子既然没有监护人了,按照规定,得去搜寻队。」
「不是十岁以上?这么小的小孩送去钻管道?」于墨澜冷笑一声。
「这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于墨澜站在原地,听着身后传来女孩的哭声和冷漠的呵斥声。
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枪,还没交回去。
他松开手,大步朝楼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把身后那孩子的哭声一层层压了下去,直到铁门关上,才彻底隔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