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383天。
那天夜里从总控室下来,于墨澜先去医务室把腿缝了。伤口崩得比想的大,重新缝了五针,李医生不放他走动,他就躺在宿舍里听讯息。
讯息都是徐强带来的。头一天,张铁军上了两趟总控室,第二趟梁章跟着一块儿进去,门一关就是半天。第二天没动静,只有技术组照常进出。
第三天傍晚,徐强自己被叫了上去,回来只说等明早的广播。
今天早上七点。
广播里的电流声滋啦响了两下,接着是秦建国毫无起伏的声音。
「一号防卫令即刻生效。」
「兹成立特别勤务队,负责危险区域清理及特种物资回收。原保卫科转为内卫,负责内部静态防御。即刻起,原搜寻队停止一切武装探索任务,仅保留常规物资搬运与外围拾荒职能,所有高风险区域行动统一由特勤队接管。」
搜寻队那一条,于墨澜从头听到尾。C区那个孩子就算真被划进去,往后也就是跟着队伍捡东西、搬东西,下不了管道,也出不了大坝。
广播声收尾,走廊里只剩通风管道的嗡嗡声。于墨澜拄着手杖,站在保卫科办公室的门口。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保卫科长梁章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来。门旁的墙上刚贴了一张新的告示:「保卫科(内卫)职能移驻一楼门岗」。
两人在过道里碰上。
「张处长给你们找的新地方不错。」于墨澜侧身让道,「一楼门岗离大门近,站岗方便。」
梁章脚步没停,也没让,肩膀连着箱子撞过来,棱角硬顶在于墨澜胸口,使了劲。
于墨澜受着,没退。
梁章抱着箱子往外走,到走廊口顿了下脚,朝枪柜那边瞥了一眼,人就没了影。
与此同时,一个工人爬上梯子,把墙上的「保卫科」职能表撕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特勤队(武装)。铁牌是用废路牌做的。
于墨澜推开门走进特勤办公室。
桌上还留着梁章没带走的半包烟和几个茶渍印。他没有坐那把真皮椅子,直接走到枪柜前。
「钥匙。」他向身后的徐强伸出手。
徐强把一串从总控室领出来的钥匙拍在桌上。于墨澜拿起其中一把,插进枪柜的锁孔,柜门弹开。
徐强探头往柜里瞅,脸一下沉了。
「操,就这?」他从柜子里拎出一把满是油污的81杠,拉动枪栓检查。枪身上还留着灾前的铅封和编号。油封的味道很重,这些家伙什儿在柜子里睡了很久,以前没人动。
「三条长的,两把短的?」徐强指着枪柜后排空着的枪架,「那几个95呢?还有防暴枪呢?」
「张铁军带走了。」于墨澜拿起一把92式手枪,退下弹匣,空的。「分给保卫科了,留给我们的就这些。子弹出任务前得拿秦工的条子去领。」
「这怎么打仗?」徐强把枪拍回柜子里,「拿这几根烧火棍去跟周涛他们磕?」
「缺枪是一层,缺人是另一层。」于墨澜说,「先把这些分了。通知外面那几个新选进来的,半小时后去训练场。」
内卫在门外重新贴了一张封条。
「原保卫科机构封存」。
训练场在大坝的泄洪道平台上,也是小雨平时射箭的地方,平台角落还留着部队驻坝时期的射击靶,编号整齐。
五个穿工装的男人站成一排。这几个是于墨澜从上百号工人里挑的。有修过重机的,干过爆破的,共同点是都没成家。
于墨澜看着这些人:「特勤队不养闲人,只要能干活的。不管是跟人拼命还是当修理工,都得干。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队伍末尾那个戴眼镜的瘦子往后挪了挪,脚跟蹭着地。旁边一个一脸沧桑的汉子拿胳膊把他顶了回去。
「站好了。」汉子低声骂了一句,「想想吃的。」
瘦子咬了咬牙,重新站直了身体。
于墨澜点了点头:「徐强,带他们去跑负重。」
徐强露出一口烟熏牙,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沙袋:「一人两袋,扛起来。」
那个瘦子叫田凯,第一次扛沙袋,重心没稳住,一百斤的沙袋压得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水泥地上。他十根手指抠进麻袋里,眼镜滑到鼻尖也腾不出手去扶。
没人笑他。这一排人肚里那点饭撑不住这么造,扛完一趟蹲在地上直喘,谁也顾不上谁。旁边已经有两个新人吐了一地酸水,但吐完了抹把嘴,还得接着扛。
休息间隙,田凯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是一张医务室的领药申请,上面「胰岛素」三个字被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批着「暂缓」。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抖得厉害。
「别看了。」旁边的彭东来说,「看也没用,省点劲后头干活。先前有个谁,为这号事……」
彭东来话没说完,旁边的人一胳膊肘怼在他腰上。他把话头收住。
新人连如何背枪都要徐强一个个纠。
三天后,徐强回来时,特勤队几个人抱着一箱战术背心跟在他身后。
"拉枪栓才让路。"徐强把一件背心拍在桌上,"那个领头的看见秦工的章,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缩了。"
于墨澜拿起一件背心,扣上卡扣,试了试松紧:"还有什么?"
"走廊围了十几个人看,散得挺快。"
下午,在通往种植区的坡道上,特勤队征用了一辆原本运送有机肥的板车来拉装备。
于墨澜去种植区那边督促物资移交。苏玉玉站在温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没盖章的征用条,看着特勤队员把板车推走。
她把条子塞进兜里,转身弯腰抄起一袋肥料,扛上了肩。
第七天于墨澜去了一趟医务室。垃圾桶里堆满了染血的棉球。
"肋骨断了两根,脸部软组织挫伤。"李医生一边剪纱布一边摇头,"徐强下手太狠了。"
于墨澜靠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被打得变了形的老兵。那个老兵以前跟他一起出过任务,这时候却偏过头不看他。
于墨澜在床尾的配给卡上停了一下。
「给他们打止痛针,算特勤队账上。」他对李医生说完,转身出去。
程梓记账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瞧他出门。
第十天深夜。
于墨澜在特勤队的新办公室里擦92式。徐强推门进来,雨衣往门口架子上一甩,水珠滴了一地。
「巡完了?」于墨澜没抬头。
「完了,外围没动静。」徐强拽过椅子坐下,「三号哨那边出了岔子。野猪带人蹲点,非说那地方视野好。底下就是个通风井,要是真有人摸上来从底下掏,直接一锅端。」
「他自己挑的?」
「他自己挑的,我没拦,后来才发现。」
「记下,野猪我来说。」于墨澜把布搁下,「还有呢?」
徐强摸出两根烟,扔一根过来,自己点上吸了两口。
「田凯今天去后勤处了。他妈是糖尿病,胰岛素的申请打上去,张铁军批的暂缓。田凯堵在窗口不走,后勤的人把他拉到一边说话,挺和气:药不是没有,就看田凯往后会不会来事。」
于墨澜把枪放下。
「来事,是要他干什么。」
「没挑明。」徐强弹了弹烟灰,「彭东来也叫人请去喝了顿酒,他好打牌,有点欠账在后勤组手里。」
于墨澜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探照灯的光柱在外头扫来扫去。
「田凯的药让李医生重开一张,走我的名义递,递不上去我去找秦工。这事不许他自己再去后勤处堵门。」
「彭东来呢?」
「他欠多少你查清楚,要是随便玩玩,咱几个匀点东西替他平了,要是烂赌鬼就让他滚蛋。」于墨澜回身,「告诉他俩往后缺什么张嘴跟我说,别单独跟后勤的人碰面。」
「张铁军问起来呢?」
「他按规矩办事,挑不出毛病。」于墨澜说,「我们得把人聚起来。野猪明天我自己找他,再撞见他在哨上抽烟,让他回C区搬货去。」
徐强把烟摁灭。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