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25日，上午10:45。
灾难发生后第404天。
大坝北闸口。
徐强蹲在越野车旁边，手伸进底盘护板下方摸了一圈。昨天跑废料站方向，护板刮了四道深痕，左边两颗螺丝松了，一路咣当。
雨水顺着车壳往下滴，滴进他袖口，混着泥水。
扳手塞进护板缝隙，拧第一颗螺丝。螺纹锈了，拧到一半卡住。他撤出来，往螺纹上抹了点机油，再拧。
螺丝到位，护板贴紧车架。第二颗在另一侧，位置刁，伸手够不到。他趴下去，半边脸蹭到地上的油渍。
"扳手。"徐强伸手。
于墨澜把扳手递过来，没松手，"14的？"
"12。"
于墨澜从工具箱里摸出另一把，放他手心。徐强拧紧第二颗，护板不再晃了。他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
车斗里堆着备用轮胎、工具箱、几瓶瓶装水、饼干，还有两罐「特殊补给」——红牛。
轮胎压在工具箱边上，工具箱没扣严，一把钳子露在外面。徐强把钳子塞回去，扣紧搭扣。
"操，还得我们自己修车，铁甲车不给我们用了。"野猪蹲在车尾，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积水的洼地里，浮着一层油花。
「让维修队干活麻烦，还得签字。你说铁甲车不给用了？为啥？」徐强问，「不是一直是我们用的？」
「说是搜寻队没枪，最近外面有人抢劫，得保命。」
「别想了，有啥就用啥。」于墨澜站在车尾，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城区草图。铅笔在纸上点了三个叉，"转运站。钢厂。机务段。"
"油够吗？"野猪问。
"单程够。不能绕路。"于墨澜把草图折好，塞进徐强胸前的口袋里，"就咱三个去。先去转运站。回来走二号路，穿钢厂外围。机务段不碰，去南边油不够。"
"三条路线呢？"
"一号塌方了。二号穿过钢厂。三号绕远，多四公里。"于墨澜在草图上画了两条线，"去走三号。回走二号。"
「好。」
「告诉田凯，让他盯着点后勤出车。」于墨澜说道。
野猪先去安排留守和训练的队员了。车库里的另一辆车正在检修，两个维修班的人蹲在车底，满手油污。徐强走过去，敲了敲车壳。
"刘哥，这车今天能跑吗？"
"悬。传动轴拆了还没装回去。"老刘从车底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根锈蚀的螺栓，"你们那辆铁甲车呢？"
"不给用了。我就问问，今天就开那辆。"徐强指指他们刚修完的车。
"油呢？"
"领二十升。你懂，后勤处卡得紧。"
老刘看了一眼车库门口，压低声音："王航昨晚上来领过油。"
徐强转身往库房走，去领枪和备用弹匣。领了两支八一杠、六个弹匣。弹匣里压满了，但有一颗锈斑，他挑出来换了一发。
上午11:20。北闸口外，土路起点。
于墨澜开车，徐强坐在副驾，手里攥着草图。野猪在后座补觉，枪夹在腿间。车斗里的工具箱随着车身晃动，搭扣咣当作响。
车碾上土路。现在的路是灾后推出来的，两边是歪斜的电线杆和零散的混凝土块。
雨下小了，但没停，现在像雾一样。车轮碾上去，泥浆溅到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去，留下一道道泥痕。车斗里的轮胎往左侧滑了半寸，顶住工具箱。
于墨澜挂上四驱。前轮打滑了一次，泥浆甩到车门外侧。油门踩深，车往前蹿了半米，又打滑。
徐强看了一眼仪表盘，里程表跳了一格，油表指标在四分之一刻线边上晃。
"这路比上次烂。"于墨澜说。
"雨多，还是得你开车，稳。看野猪睡的。」徐强对照草图，"前面岔路往左。"
车斗里的水桶晃了一下，瓶装水磕在铁皮上。野猪把枪夹紧："我没睡着，我开车也行。"
「滚。」
车又颠了十来分钟。土路接到柏油路，泥浆和废车少了，车速提上去了。
两侧开始出现空置的厂房和仓库。一块锈蚀的指示牌上写着"荆汉北"。
"进北郊了。"野猪坐直了。
转运站在大坝往北，其实沿着铁路线走就能到，但他们特意绕了一下，为了了解更多路上的情况。
越野车在一条岔路尽头停下。路边有荒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都不高，蔫巴巴的，随时会死的样子。
"停车。"徐强灌了口水，"前面是转运站了，他们现在有哨。"
那支八一杠导气孔里积了一层黑灰。野猪往里面吐了口唾沫，用衣角擦了擦，拉枪栓。
徐强说："车藏那边加油站后面。"
于墨澜把车拐进路边一座废弃加油站，停在储油罐和围墙之间的空地上熄火。
"徐强你看车，我俩去探路。有情况鸣枪。"
徐强点头，枪横在腿上，换了个位置，含了块糖。
于墨澜和野猪往转运站方向摸过去，两人贴着空厂房和仓库的外墙走。
「地面上如果有痕迹，记一下。」于墨澜提醒道。
如果来的是徐强，他就不用说这话了。
每走一段，野猪就蹲下来看一眼地面。泥里有脚印，有手推车的辙印，还有车胎的花纹。花纹的样子他记了一下。
"这条路他们常走。"野猪说，"车辙印新的。"
于墨澜调整了一下肩带，继续往前走。前面一栋空厂房挡住了去路，侧面有条小巷通到铁路线方向。望出去能看见远处那片被彩钢瓦围起来的区域。
"就这儿吧。"野猪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根蹲下。
于墨澜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递过去。
野猪拧调焦环，环涩得转不动。他用力拧了一下才勉强对上焦。
视野里，曹大胡子曾占据过的的转运站被全面改过了，围墙都用彩钢瓦和水泥封堵，顶端拉着两道带刺的铁丝网。大门口用集装箱堆起了两座哨塔，射击孔指着路口。
旗杆上是一面黑旗，被雨水淋得透湿，风一吹，露出白色的圆环和中间交叉的扳手、步枪。
周涛的新标志。
「还挺他妈会画，一个月不到，土匪变军阀了。」野猪哼了一下。
哨塔顶端亮着一盏探照灯。黄色的光柱在雾里扫来扫去，光线稳定，没有闪烁。
「操，这狗日的白天开灯。」
野猪把望远镜递给于墨澜。
于墨澜看了半晌："墙根底下有人在卸车搬东西。车斗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
"那卡车刚来的？趴下那会儿还没看见。"野猪问。
"刚来。"
野猪记下这个时间。
于墨澜继续调焦距，想把那车的货斗看清，镜片划痕太多看不清。他换了个角度，看见转运站侧面的一条小巷里，一队人推着几辆超市手推车走出来。车斗里堆着电线和铝合金窗框。
他们没贴墙走，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领头的黄色马甲嘴里叼着半截烟卷。
"抓个舌头。我去后面堵。你正面。"于墨澜猫着腰往厂房侧面绕。
三分钟后，流民队伍走近了，领头的那个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往路边走了几步，对着墙根解裤子撒尿。
于墨澜从阴影里扑出来，一只手捂嘴，一只手勒脖子。
那人踢了两下，野猪出来，照着他肚子就是一拳，从正面架住胳膊。
两人把人拖进厂房背面的一处死角。
流民被两人按在泥地上，嘴里的烟屁股掉在旁边，被雨水浇灭了。野猪把匕首贴在他脖子上，刀锋压进皮肉，渗出一丝血线。
野猪从衣兜里摸出一根塔山，在流民眼前晃了晃。
「问你点事。」
"问……问吧。我都说，我是外地逃过来的，别杀我。"
"那灯哪来的电？"于墨澜问。
"周老大弄的。说是只要肯干活，交够了废品就能进站避雨，能给手机充电看片，还能分到吃的。"流民吞了口唾沫，"发电机坏了，电是从钢厂那边拉过来的。"
"钢厂？"
"钢厂变天了，原来那伙被赶跑了，现在的头儿叫王运。」
「王运什么人？」
「听说是原来的老车间主任，造反了。"他咽了口唾沫，"现在跟周老大搭伙过日子，北边这片没人敢动他们。"
野猪脚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半夜有没有看到车队进去？大卡车。"
流民缩了一下脖子。刀锋加力的瞬间，他喊了出来："没看见！我没看见！我今天刚来！就只有刚才那辆，周老大的车！他让我们搬货！」
「小点声！什么货？」
「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但是很沉！那股味酸了吧唧的。你别杀我啊！我真不知道！"
野猪用眼神问于墨澜，于墨澜撇了一下头。
野猪松开脚，把烟给他。
"滚。"
流民抓起烟，连滚带爬，手推车都不要了。
"基本确定电池运到周涛这了。"于墨澜看着远处的哨塔，"就是还没证据，也没抓到车。"
转运站的大喇叭响了。
"所有拾荒队注意，今日废铜回收价上调。另招募熟练焊工两名，懂电路者优先，包吃住，日供两顿饭，有烟抽。"
"真他妈贼，咱冲进去也没用。"野猪把枪背上，"像模象样的，还招工。人家有枪有粮还有电，打个屁。"
"撤吧，省得那人去报信。"于墨澜说，"回去走二号路。顺便看看钢厂现在什么情况。钢厂和周涛搭伙，这事儿得报。"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他们刚才藏身的地方。两人贴着墙根往回撤，脚步声压得很低。
"你就是心软，要我说，就直接给他宰了。"野猪说。
「都是为了活。」于墨澜说。
他们加快脚步，绕到另一条巷子，一直走到藏车的加油站。徐强开启车门锁，两人跳上车。车发动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油表指标又掉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