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31日,上午9:30。
灾难发生后第410天。
一张手绘草图被按在桌面上,徐强用一根铅笔,在「转运站」和「钢厂」之间狠狠划了一道线。
笔尖崩断了,一粒石墨粉被按进粗糙的纸纤维里。
「电缆。」徐强坐下,盯着秦建国,「我和于队实地看了,三根主缆从钢厂拉出来,吊在那片烂尾楼下面,借着一排电线杆子走火,直接扎进北面。王运在给周涛供电。」
秦建国坐在会议室主位的阴影里,手里那只烟斗早就空了,他没点火,只是反复摩挲着斗柄。
「证据。」他只吐出两个字。
「钢厂的烟囱在烧,有灯光,在二号车间里。王运的人在里面搞生产,叉车保养过,开着机床,声音隔半里地都能听见。」徐强在草图上点了点钢厂的位置,「转运站那边大白天也开着探照灯,抓的舌头也交代了,那不是烧油的发电机。」
秦建国把烟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明白,可以确定他们之间有交易。我说的不是这根电线。」秦建国的声音低沉,「我说的是张铁军。」
「账对不上。」于墨澜接过了话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迭的纸,「登记表写着这周领了三次油,理由是‘跨江巡逻’。但跟维修班说的对不上。还有,车斗里面有酸蚀痕迹,这车拉过铅酸电池。」
「有更实际的吗?」
「转运站附近的轮胎花纹野猪也看了,和咱们的车一样。」
室内陷入了死寂。于墨澜摇了摇头:「想不通。为了点烟和过期槟榔,出卖大坝?周涛占领转运站才一个月,怎么就把他喂饱了?」
「周涛这人有野心,也有本事。」秦建国终于抬头,「我当初把他赶出去,就是因为他煽动人心。」
「有没有可能他们……」
「我不要可能。」秦建国打断了于墨澜的猜测,「不动他则已,动就得铁证如山。」
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芷溪抱着一摞台账走进来,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划过那道红圈:「03号车。油料、随车员签到,全是假的。领料单上有后勤处的签名,但没有张铁军的,也没印章。」
秦建国扫了一眼,没接话,把账本推了回去。
「继续盯着。以后所有涉油的账目,后勤送来你直接复核。」他叮嘱道,「有人问,就说是我在查油耗,为了过冬。」
林芷溪点头,转身退出,门合上时发出清脆的锁扣声。
「秦工,那咱们别绕弯子了!」徐强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半夜把住闸口,但凡张铁军的车敢偷偷开出去,直接拦下来掀了!查货!车上藏了什么、拉了什么,一查不就全知道了?」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半秒。
秦建国用空烟斗磕了磕木桌,一声、两声。
「拦车?」他抬眼,「徐强,你在外面拼杀惯了,太直。张铁军管着后勤,保卫科和门岗哨位有他的熟人,车班司机是他的亲信,后勤领油、签字盖章都在他手里。你凭什么拦,凭你们特勤队几杆枪?」
徐强偷偷比了一个「刀」的手势,于墨澜摇头,示意他听秦建国说。
「你问出车单,他有巡逻理由。你查到电池,他能说是巡逻补给。程序是全的,规矩在他手里。」秦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你拿不到他跟外面交易的实锤,你就是‘私设刑堂’,你就是我秦建国排挤异己的私兵。到时候,大家在大坝里外不是人。」
徐强喉结滚了滚,刚要反驳,秦建国再次开口:
「这大坝能撑一年多,靠的是规矩。每粒粮食、每滴油都登记在册,所有人信这套规矩,才没抢粮、没内讧。张铁军现在是用我的规矩在玩,你们想破局,第一反应就是砸了规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徐强身上,又移向于墨澜,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审视。
「今天特勤队带头掀了车,明天工人就敢砸了粮仓。人心一散,大坝比被外敌攻破死得还快。」
「真火并起来,咱们没胜算。」于墨澜补了一刀,「保卫科三分钟就能死锁南北闸口。咱们特勤队在外面是精锐,在内部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你想在大坝里开火?」
徐强张了张嘴,最后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外面周涛、王运的眼睛都在盯着。」秦建国指着草图,「内乱半个钟头,他们就能摸上来。到时候,这一年多咱们拼命守住的家,一晚上就得姓周。」
徐强喉结滚了滚,还不甘心:「可总不能由着他偷运物资吧?难道就干等?」
秦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于墨澜,像是在等他说话。
于墨澜皱着眉,他感觉秦建国话里有话。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守规矩,那张铁军这种明显的硕鼠行为早就该被清理了。
「秦工,」于墨澜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只要不破大坝的规矩,怎么查都行?」
秦建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神情一闪而逝。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着那只空烟斗。
「张铁军把程序做得很完美,那是他的本事。你们既然知道他在偷,却抓不住他的手,那是你们的本事不够。」
秦建国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我要的不是一辆车、一个小喽啰。我要的是毒瘤连根拔起,而且大坝还得是干干净净的。」
他抬眼,目光直刺于墨澜。
「先动脑子,再动拳头。别总指望我给你们兜底。」
徐强一脸憋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再没提半句「半夜拦车」。
「那怎么抓现行?」徐强问,「出车单得张铁军签,领油要报后勤。我们特勤队只要一动,后勤那边立刻就能收到风声,对讲机一报,货往江里一沉,我们就白跑。」
于墨澜看着草图,脑子里还在回想秦建国刚才的眼神。
「找到办法之前,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秦建国收起烟斗,「我还是那句话,别搞乱大坝,剩下你们看着办。」
秦建国说完,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于墨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重了。
他总觉得秦建国今天有点反常,以前这种事秦建国早就雷霆手段处理了,今天却显得格外「守规矩」,甚至有点像个固执的老头子。
是因为老了吗?
于墨澜深吸一口气,把草图折起来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