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483天。
电锯的锯片崩掉了一个齿,擦着保卫科员刘建业的耳廓飞过去,钉在后方的混凝土墙上。刘建业没缩脖子,他换了一片新锯片,继续切那道焊死的乙级防火门。火星打在他的防护面罩上。
于墨澜站在三层生活区的交叉口,手里拿着一迭物资调拨单。
李明国的小徒弟张诚抱着一捆漆包线走过来,线头拖在地上。他的鼻梁肿着,刚才在登记处被他亲哥打的。他哥要留守,张诚要走。
「让开。」刘建业关掉电锯。
最后一段焊缝断开,铁门向一侧歪斜。刘建业用肩膀撞开门。
「于头,人数定死了。」
徐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递给于墨澜一本名册。徐强左手食指缠着纱布,半小时前搬运发电机被压了一下。
「撤离212人,留守304人。」徐强把名册翻到最后,「刘强的人在南区。凡是登记留下的,右胳膊全系了红布条。红被面剪的,一共304根,一根没剩。」
于墨澜翻开调拨单。
「武器。」
「轻武器对半。重机枪给他们留了56式。没良心炮的发射药,我带走了21公斤,给他们留了9公斤。但炮没带。」徐强把手插进兜里,「刘强带了六个系红布条的堵在库房。他说没药那炮就是摆设。我把枪顶在引信箱上他才退了。」
「哐——当!」
南侧隔断区五号走廊的封锁栅栏。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扯着一个少年的衣领,扇了他一巴掌,把他往留守区的铁门后推。少年脚下的雨靴在地面上打滑,带倒了一个空盆。
斜对角,一个背着行囊的技术工蹲在撤离区的台阶上。他脚边放着一个密封袋,里面塞满了泡面调料。他一直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水渍。
刘强带着两个手下走过去。刘强手里的撬棍敲了敲栅栏横杠。
「锁门。」刘强说。
台阶上的技术工站起身。他收起调料,背起编织袋,往撤离区的装载区走去。
「去温室。」于墨澜对徐强说。
大坝的种植温室。
温室内壁结了一层灰褐色的冷凝水。于墨澜推开门,湿度计显示88%。
苏玉玉蹲在西红柿架子中间。她正用一段旧尼龙绳把西红柿苗系在支架上。她没戴手套,指甲里全是黑褐色的营养土。
「时间到了。」于墨澜说。
苏玉玉没停手。她手里的尼龙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这批西红柿还差14天挂果。」苏玉玉指着那一排土豆垄,「那是实验种。我从上个月的霉变堆里挑出来的。刘强刚才带人来了。他盯着那两桶硝酸铵钙。」
「那些东西留给他们。」于墨澜说,「撤离车队的一号车还有空位。留了三分钟。」
苏玉玉看着那排西红柿苗。一盏补光灯闪烁了两下。
「如果我留下,刘强答应每天给我额外加半斤煤取暖。」苏玉玉声音很低,「但我带不走这整套温室。我走了,他们不到三天就能把苗养死。」
她弯腰拔出一个麻布袋。那是她早就收拾好的,里面装着干燥的木屑、种子盒,以及六个无菌培养管。
「走。我带上种子,小雨也带了。」苏玉玉把布袋扛在肩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强的人已经提着焊机在温室入口,准备改造这个地方。
下午四点。
粮库门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刘强横在门口。他右胳膊上的红布条被机油染黑了一块,手里拎着长长的撬棍。
「于墨澜。」刘强改了称呼,「按人头,我们要拿300人的分量。你们要走的人,能去外面搜。我们困死在这儿,没粮就得吃人。」
「撤离人员需要支撑一个月的路程。比例不能动。」于墨澜没看刘强,他看着刘强身后那两个端着95的兵。
其中一个的保险已经开了。
「我们要那箱牛肉罐头。」刘强往前跨了一步。
「劝你见好就收。」于墨澜抬手。
后面四个特勤队员同时向前迈步。徐强枪口斜指地面,手指搭在护木上。
刘强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行。你们带走。」刘强侧过身让路,「出了这道坝,死外面没有人收尸。这儿没你们的坟头。」
于墨澜跨过门坎。他招手示意去搬运最后一批压缩饼干。
原本的战友成了路人,原本的邻居成了隔断门两边的编号。
晚上八点。
顶层总控室。
煤炉已经熄灭了。秦建国坐在总控台后。他面前的显示屏黑了一半,发电系统还在维持基础数据的滚动。
「分流结束了?」秦建国问。
「撤离212人,物资已经切割完。」于墨澜走到台子前。
他发现秦建国右眼上的纱布摘了。
混着血丝的灰白眼球眼角结着一层干涸的黄白色,瞳孔没有任何焦点,死气沉沉地挂在他的眼眶里。
「看不清了。」
「左眼呢?」
「能见到光,但有雾。」秦建国把火机扔在桌上,「老天爷收税呢。守了一辈子坝,最后不让我看着它坏掉。」
于墨澜抓过打火机,用手捂了几秒,一下子点着了。
火光晃动。秦建国的脸在光影里像一块风干的橘子皮。他低头凑向火苗,但烟头撞在了于墨澜的手指上。
他猛吸一口烟。
于墨澜看向窗外。大坝闸口的防御工事上,刘强的人正在架设新的铁丝网,他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于墨澜没有继续打扰秦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