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16日17:50
灾难发生后第487天。
于墨澜站在车库坡道的转角处，地面的防滑钢板被卡车压得向下凹陷，焊接点已经开裂了。
徐强正从一辆重卡的底盘下方爬出来，他随手抓起一块碎布擦了擦手，擦完就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车子全部带了防滑链。但现在这路况，太费油。」徐强指了指卡车后斗加挂的备用油箱，「刘强刚才带人过来了，看了半小时没动弹，最后搬走了两个报废铅酸电池。」
「随他搬。」于墨澜说。
居住区B区方向，铁丝网和装满沙石的编织袋将走廊彻底切断。刘强的人站在沙袋后面，怀里横着五六式步枪。双方隔着二十米的空白地带，没有人说话，只有烟草燃烧的火星在阴影里一明一暗。
22:15。
秦建国走在发电层，他没叫人陪同。
他戴上了个黑色的皮质眼罩，右眼失明让他走路时重心略微向左偏移。
拐杖敲击在防滑钢板上。他在三号机组前停下，手掌贴在振动的机壳上。这里的漆面已经磨没了，露出泛着冷光的铁皮。
他顺着楼梯走向四号闸口。闸门的液压杆上残留着加焊的加强筋。秦建国停住步子，盯着那条焊缝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指刮掉了上面的一块浮锈。
最后他出现在居住层。A区、B区。
秦建国站在刘强控制区的铁栅栏外。里面的煤火炉正散着暗红色的微光，照着一圈缩在黑暗里的影子。
秦建国没看那些人，他在栅栏边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眼罩的系带，转身走向坝顶巡逻道。
于墨澜靠在卷扬机的护栏旁。坝顶的风切过混凝土棱角时，会发出尖利的啸叫。
「都转了一遍？」于墨澜递过去一壶温水。
秦建国没接。他盯着脚下漆黑的江面。
「这道墙修了八年。」秦建国开口，「以前觉得它能挡住一切。也能毁灭一切。」
他转过脸，仅剩的左眼在月光下显得清冷。
「明天出发，你在头车。如果路上碰到官方的陆军拦截，或者他们的装甲车堵了路……」秦建国停顿了一下，「把我交出去。直接把我推给他们。当投名状，换路条。」
「不可能。」于墨澜一口回绝。
「我是个残废。也是个背锅的。这一年多大坝所有的指令，包括开闸、包括清场，名义上都是我签的字。我有全套纸质记录，锁在保险箱里。」秦建国把烟灰弹在手心里，「如果官方需要一个交待，这买卖的收益率最高。」
于墨澜盯着秦建国眼罩边缘露出的皱纹。
「我不是守坝的人。我是清道夫。」秦建国继续说道，「如果我死在路上，把我的账本交给他们。」
于墨澜回到底层车库。
林芷溪正把最后两件羊毛毯压进背包。小雨蹲在车轮边，怀里抱着贴着红色标签的玻璃罐。
「去吧。」于墨澜拍了拍小雨的后背。
小雨小跑着穿过铁栅栏。刘强的哨兵侧开身子，目光在罐头上停了两秒，最后攥紧了手里的枪带，放她过去。
豆芽坐在行军床上，剩下的一条腿裹在厚重的旧棉裤里。截肢处的轮廓短了一截，末端切口被麻布层层缠绕。小雨把草莓酱塞进豆芽怀里。
「外面冷吗？」豆芽问。
「明天太阳出来就走。」小雨说。
「你还会回来吗？」
小雨没回答，只是往草莓酱瓶上面又压上一根塑料小勺。
她退回栅栏这一侧。铁锁合拢的撞击声激起回响。
凌晨03:00。
整支撤离队已经就位。三辆皮卡打头阵，四辆重卡居中，赵大虎的武器车压阵。
秦建国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他把拐杖横在膝盖上，头靠在靠背上，闭上眼。他的脸色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显得苍白且干枯，像一截脱水的朽木。
于墨澜翻上驾驶座，将车钥匙插进锁孔。
「各单位注意。」于墨澜拿起对讲机。
「引擎预热，启动。」
轰——
第一声柴油引擎的咆哮在密闭的车库里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浓黑的废气瞬间盖过了霉味。大灯的光柱撕开了黑暗，照亮了那条通往外界的、被黑雨和冻土覆盖的堤路。
闸口的大门缓慢开启。
于墨澜踩下离合器，感受到脚掌传来的剧烈颤抖。
后视镜里，刘强和留守的人聚在后面。老张头扶着豆芽，抱着那罐还没开封的草莓酱，站在人群最前面。
于墨澜松开手剎，轮胎咬住地面，车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没入闸门外的黑暗。
撤离启动。
大坝在他们的身后，逐渐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纪念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