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17日,凌晨04:10。
灾难发生后第488天。
车队引擎的低吼在狭窄的闸口通道反复折射。
第一辆越野车的前轮刚碾上大坝外侧的混凝土引桥,车灯的光柱里突然闯入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
「站住!谁?」徐强从副驾驶探出头,手里的56半已经压上了保险。
是张诚。李明国那个刚满十九岁的徒弟,平时总缩在机房角落里修电路板,话都说不利索。他此时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万用表和几件工服。
「于队……秦工……带上我!」张诚嗓音嘶哑,半只脚已经跨过了分界的隔离墩,「我不想留下,我能修电台,我……」
「张诚!你找死!」
后方的入口一声暴喝。
刘强带着四五个人冲了出来,他们胳膊上都缠着醒目的红布条。刘强站在灯光下,手里拎着一根粗重的钢管。
「刘强,放他走吧。」李明国从后方的卡车窗户探出头,「孩子还小,他想跟着大部队。」
「大部队?这叫逃兵!」刘强往前跨了一步,钢管在水泥地上划过,「昨晚点名,全员宣誓守大坝,既然系了红布条,再跑就是叛徒。今天放走一个,明天我这三百号人是不是全散了?」
张诚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往于墨澜的车这边跑。
「拉他上来!」李明国喊道。
然而刘强身后的一名壮汉动作更快,手里的铁锹横着抡了过去,重重砸在张诚的后弯。张诚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包摔散开,东西落了一地。
刘强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张诚的小腿上。
「咔嚓。」
张诚的惨叫声只发出一半就变成了抽搐,他在地上扭动,像一条被钉住尾巴的鱼。
「规矩。」刘强拄着钢管,看向于墨澜的挡风玻璃,「于队长,带上你的人,走你们的路。大坝的事,现在我说了算。」
徐强看向于墨澜:「头儿?」
于墨澜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越过惨叫的张诚,直视着刘强那双眼。
「走。」于墨澜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可是……」
「走。」于墨澜重复了一遍。他换挡,松离合,车轮缓缓转动,绕过了倒在地上的张诚。
李明国在后车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但他最终缩回了头。车灯掠过张诚绝望的脸,光柱投向远方。
车队驶上堤路。
耳麦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头车,我是野猪。后面刘强的人把闸门关了。那孩子被他们拖回去了。」
「收到。保持车距,上主路后关掉大灯,只跟我尾灯。」于墨澜说。
副驾驶位上的秦建国始终没说话。他歪着头,仅剩的那只眼盯着窗外倒退的干枯树影。车还没热起来,没开暖风,大家都裹着厚棉袄,呼吸出的白气在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淡淡的霜。
「觉得我残忍?」秦建国突然开口。
「没。」于墨澜盯着路面,避开一处坍塌的深坑,「你是对的。这时候停车,两边可能会打起来。撤离变内耗,谁也走不了。」
「刘强在害怕。他知道守不住。」
于墨澜没接话。他并不关心刘强的心理活动,他只关心油耗、路况和后车家人的安全。
秦建国侧过头:「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那个拖后腿的人,你会像刚才绕过张诚一样,绕过我吗?」
于墨澜握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沉默了约莫五秒钟他才开口:「你说过,你是投名状,是路条。你的价值比张诚大,我会把你送给该收你的人。」
秦建国听完,竟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剧烈咳嗽。
后方的二号重卡车厢内。
由于加装了厚重的帆布和岩棉隔层,车厢里比外面稍微暖和一点。这辆车里货物比较多,只装了十几个人,其他人都在后车。林芷溪正侧身靠在成堆的编织袋上。
于小雨蹲在旁边,怀里抱着小书包,眼神有些发直。
「妈,张诚哥是不是回不来了?」小雨小声问。
林芷溪摸了摸女儿干涩的头发。
「他留在大坝了。」
小雨摇了摇头。她刚才在缝隙里看到了。刘强挥动钢管的剪影,胳膊上扎眼的红布条。
她把头埋进膝盖,「我看那些人的红布条,觉得瘆得慌。妈,咱们真能找到新家吗?」
林芷溪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撤离前,她私下核对过物资单。秦建国给刘强留的粮食撑不过这个冬天,除非官方真的来收编。
「睡一会儿吧,小雨。你爸在前面,你秦爷爷、徐叔也在。没事。」林芷溪轻声哄着。
就在这时,车厢外原本单调的引擎声中,突然混入了异样的声响。
声音不像风声。
风声是尖锐的、抓挠的啸叫。而这种声音是沉闷的震动,由远及近,彷佛高空中有巨大的剪刀在切割空气。
「呜——」
像喷气飞机。
林芷溪坐直了身体。
「妈,咋了?」小雨睁大眼睛。
林芷溪顾不上回答,她一把掀开盖在车尾的厚布往外看去。
黑沉沉的天际在线,在终年不散的厚重云层上方,有一道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像流星一样划破了凝固的云层,向着大坝方向掠去。
对讲机里传来了于墨澜紧促的声音:
「全员注意!熄灭所有灯光,路边停车!熄火!快!」
车身一沉,林芷溪和小雨撞在了一起。
那不是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