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17日 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488天。
引擎熄火后,车库里带出来的霉味和柴油味迅速散去。
四周静得异常,车头散热片的收缩声在高岗上听得很清楚。
于墨澜站在岩石边缘,手掌按在护栏残基上。
江面上的风似乎被抽走了。
徐强猫着腰靠近:「明国在那边说电台里民用波段全空了。没声了。」
于墨澜举着望远镜调焦,镜头对准大坝的脊背。
「秦工你听。」于墨澜低声说。
秦建国坐在副驾驶位,车门大开。他蒙着黑眼罩的头微微偏向一侧,枯瘦的手指扣住门把手。
「天要裂了。」秦建国说。
于墨澜的视野里划过一道笔直的光。
在终年被火山灰和真菌孢子充斥的灰云深处,先是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随后画了一条精密的白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切入平流层。
紧接着云层被暴力撕开一个圆形的空洞,三枚银色的梭形物带着透明的高温尾迹,瞬息而至。
随后,气流被高速切割的震颤,隔着数公里先一步压到他的耳朵里。
「都趴下!!找掩护!!」于墨澜大喊。
声音还没到,画面已经发生了。
大坝在接触到银色梭形物的瞬间,中段的混凝土先是诡异地向上鼓起了一瞬。
紧接着,整块结构向外炸开,大量的粉尘从深层裂缝里高速喷射,形成了几股粗壮的灰柱。
望远镜里,于墨澜看到细碎的黑点被掀上半空,随即消失在崩塌的烟雾里。
哨位,防线,那些缠着红布条的人。
下一秒,光芒抵达。
一道极亮的反射光掠过江面。于墨澜扣住身下的冻土,即便闭着眼也感觉到实质性的光压透过眼睑。
几秒钟后,大地紧接着跳了起来。
「咚——!!」
像两次的流星坠落一样熟悉。彷佛这座山的骨骼被重锤砸断。于墨澜感到肺都被这一声响震得没了气。
地面剧烈摇晃,土层成片地往下滑落。
「呜——隆隆隆——」
冲击波裹挟着黑粉和水雾推了过来。徐强被气流压得贴在车轮边,越野车的避震器晃了几晃。
于墨澜手脚并用冲向二号重卡,掀开帆布钻了进去。
车厢内,林芷溪把小雨按在身下。小雨包里的玻璃罐撞在车底板上,种苗和那点黑土洒了。小雨睁大眼睛看着爸爸,嘴唇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别抬头。」于墨澜用背部顶住漏风的缝隙。
他感到脚下的钢板在持续颤抖。
大坝在解体。
震动持续了近三分钟才平息。
当于墨澜重新掀开帆布跳下车时,远方的江面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大坝消失了,又没有完全消失。
大坝中间被炸了一道口子,露出两岸断裂的残基。江水汇聚成一道翻滚着白沫的墙,推搡着无数碎裂的构件、钢铁支架和营地的残骸,从缺口向下游碾去。
那一带流民营地的位置于墨澜记得很清楚。现在,那里只有灰色的浪涌。
「清场了。」
秦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他扶着车门,左眼盯着大坝原址上方久久不散的烟柱。
他的黑眼罩下方正缓缓渗出一道浓稠的暗红,迅速将原本干燥的纱布浸透。血迹顺着他干瘪的脸颊,划过深深的法令纹,最后滴落在被灰尘覆盖的鞋尖上。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那样呆滞地站着。
「秦工,眼……」于墨澜走过去。
秦建国摆了摆手,动作机械且缓慢。他颤抖着手摸出一盒火柴。
他想点燃熄灭的烟斗。第一次火柴折了。第二次,只冒出一股苦涩的青烟。
第三次尝试时,于墨澜用他自己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烟斗。
秦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烟叶呛得他咳嗽。每咳一下,他眼窝渗出的血就多一分。
「没啦。」秦建国声音很轻,「什么都没啦。」
「老于!秦工!」徐强在远处挥手,「快过来,明国抓到东西了!」
于墨澜扶住秦建国,随后向三号卡车跑去。
卡车内,李明国戴着被汗水浸透的耳机,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着。电台的喇叭里,一个冷冰冰的合成女声:
「重复……坐标114.2,30.5。目标:白沙洲大坝。 打击符合预期。 序列三节点04状态已移除。 序列已更新。下一目标:下游三十公里。继续甄别状态。」
李明国抬起头,鼻涕混着水流了出来。
「他们管那儿叫‘节点04’。」李明国指着纸上的记录,「大坝……只是个‘结构性障碍’。」
于墨澜听着那个女声一遍遍回响。他回头看向秦建国,老人的血迹已经在那张脸上凝结,混着灰尘,形成了一道丑陋的暗色疤痕。
秦建国瞎了。而这片土地上有一群人睁开了眼睛。
这一年多来,他们这些从废墟里钻出来的虫子,一直在猜测「那东西」是否还存在。
现在,那部机器用一种完全略过沟通的、纯粹物理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这片土地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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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大坝 完